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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弃人用犬灵公遭反“弑” ...

  •   -----知他人之祸却未知己之祸将近。
      话说赵盾班师回朝后晋国一直无事,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着,直到秋天的一个夜里。
      晋宫深处的铜灯在秋夜的风里摇曳不定,将宫殿内悬挂的幔帐映照得如同鬼魅的翅膀。殿中,晋灵公端坐于高位,目光游离,手指轻叩玉案,发出轻微却令人不安的声响。阶下,赵盾正襟危坐,青铜酒爵在手中微微发烫。

      “赵卿,请。”晋灵公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盾举爵,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他注意到晋灵公今日不同寻常——那惯常的慵懒被一种紧绷的兴奋所取代。赵盾饮下第三爵酒时,注意到殿角屏风后阴影晃动,金属摩擦声隐约可闻。

      “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赵盾的车右提弥明不知何时已登上殿阶,他身形挺拔如松,右手虚按剑柄,虽未出鞘,已有凛然之气。话音落地,他已走到赵盾身侧,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赵盾的臂膀。
      “相国我扶您回去!”提弥明眼神暗示赵盾。
      赵盾领会其意,起身欲走。
      晋灵公面色骤变,如同被揭穿戏法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猛地将手中玉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见刀斧手尚未出,晋灵公用手指吹出响哨。

      殿门轰然洞开,一头体型硕大的黑色獒犬如闪电般扑入殿中。那獒犬双目赤红,毛发竖立,利齿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喉间发出低沉威胁的吼声,直扑赵盾而来。

      提弥明一步踏前,挡在赵盾身前。他没有拔剑——时间来不及了。当獒犬凌空扑来时,他侧身闪避,右手猛地扼住獒犬咽喉,左手按住其脊背。人与兽一同摔倒在地,翻滚纠缠,撞翻案几,酒浆四溅。

      “弃人用犬,虽猛何为!”赵盾厉声喝道,他亲眼看到提弥明与獒犬搏斗中手臂已被利齿撕裂,鲜血染红了甲胄。

      就在这一瞬间,屏风后的甲士蜂拥而出,数十人,手执长戟短剑,将赵盾与提弥明团团围住。提弥明此时已拧断了獒犬的脖颈,将沉重的兽尸掷向最前方的甲士,随即拔剑出鞘。“主公,随我突围!”
      这赵盾本是中军将,武力亦是非凡,抽出腰间佩剑,将冲上前的两名甲士斩杀于前。
      刀光剑影中,提弥明如一道铁壁挡在赵盾身前。他剑法凌厉,每一击都精准致命,但甲士如潮水般涌来。赵盾紧随其后,两人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着鲜血。

      退至殿门时,提弥明已身中数创。一支长戟刺穿了他的肩甲,他闷哼一声,反手斩断戟杆,却已无力将戟头拔出。更多的伤口在他身上绽开,鲜血浸透了战袍。

      “主公快走!”提弥明用最后的力气将赵盾推出殿门,自己转身横剑挡住追兵。
      赵盾逃出殿外,却又被院内冲上来的几十名甲士拦住去路。
      赵盾凌空挥动着青铜宝剑。他抬起头,看见晋灵公站在高台之上,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杀!”一声令下,甲士们如潮水般涌来。

      正当赵盾以为自己将命丧于此的时候,站在最前方的甲士突然转身,长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不是刺向自己,而是护在了赵盾身前。冲上来的甲士被他一个个撂翻在地。他瞥见那甲士的面容,浓眉之下是一双他似曾相识的眼睛。
      甲士手臂被刺伤却置若罔闻,只顾着护着赵盾且战且退,一番浴血奋战之后,二人终于得以安全离开公室。逃到一条小巷中,小巷转角处是一匹已经备好的马。
      “相国赶紧骑着它逃走吧!”甲士声音急促。
      “敢问壮士是何人?您为何救在下?”赵盾惊魂未定。
      “翳桑之饿人也!”甲士轻描淡写。
      “请恩公留下姓名,以便日后相报。”赵盾追问。
      “小人贱名不足挂齿。您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甲士催促着。
      “救命之恩他日必定相报!”
      赵盾没有犹豫,迅速翻身上马,他知道这是唯一逃命的机会。甲士也趁着夜色逃走。

      ---
      赵盾一边策马,一边回想着刚才救出自己的那位甲士。
      “翳桑之饿人也!”这个声音回旋在耳。“原来是他!”
      三年前的初春,赵盾来到首阳山狩猎,住在翳桑,他看见树下蜷缩着一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赵盾走近,发现那人虽虚弱不堪,“你生病了?”他问。

      那人嘴唇干裂,声音嘶哑:“三日未食了。”

      赵盾立即命人取来食物。随从端上一碗粟米饭和几块腌肉,那人接过,却只吃了一半,将另一半小心地用破布包起。

      “为何不吃完?”赵盾好奇。

      那人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我为宦者三年,不知老母是否还在人世。现在快到家了,想把这些留给母亲。”

      赵盾心头一震。宦者,是那些因罪或贫困而卖身为奴的人,三年为期限。此人饿至如此地步,竟还惦记着不知生死的母亲。

      “全都吃了吧,”赵盾温和地说,转身吩咐随从,“再备一箪食与肉,装好给他。”

      随从取来竹筐,装上满满的粟米与肉脯,又用麻布包裹严实。那人颤抖着接过,眼中泛起水光,却只是深深一躬,没有多言。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赵盾问道。

      那人摇了摇头:“贱名不足挂齿。”说罢,便背着食物,踉跄着消失在山道尽头。

      赵盾望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谋士感慨:“如此孝子,竟沦落至此。可惜不知姓名,否则定当相助。”

      谋士低声道:“此人目光清明,虽处困境而不失其志,他日若得机缘,必非池中之物。”

      ---

      赵盾再回首时。那甲士的背影已消失在黑夜中。

      赵盾策马疾驰,心中五味杂陈。三年前的一饭之恩,今日竟以性命相报。他不知那人的名字,也不知他的居所,就像三年前那人离开时一样,不留痕迹。
      赵盾没有回自己的府邸,他边策马边想着自己要躲避的地方,秦国已被他得罪,楚国无交好之人,郑国又是刚刚背叛晋国,只能去卫国碰碰运气了。
      赵盾趁着月色疾驰,不知奔出几十里之后,月色也逐渐消失,赵盾下马,靠在一棵槐树下休息,手紧紧握住马匹的绳索,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寒冷、恐惧、迷茫如同这黑夜笼罩着自己。赵盾疲累至极却不敢合眼,听着这静谧之下的任何响动。一片枯叶从树上坠下,砸到赵盾的头上,赵盾顿时站了起来。风萧萧一阵过后,再无其他的声音,赵盾这才继续蹲坐在树下,他怔怔地盯着周围,就这样一直盯着,直至周围的黑色一点一点褪成青色。
      赵盾起来继续赶路,腿脚已麻木,他缓了一阵后翻身上马,继续东行。思绪如同潮水般不断在脑海翻涌。
      “我如果逃了我的家人怎么办?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弟弟们,他们一定会被赶尽杀绝!”
      思绪被拉回三十年以前的一个晌午。那天的阳光分外刺眼,那时的他刚及弱冠,他和母亲被狄人送至晋国,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的父亲。这个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男人在他第一次踏进家门时,竟将他和母亲赶了出来。
      当年骊姬之乱,他的父亲跟随文公刚从晋国出逃流亡至翟国后不久便娶了他的母亲,并且生下了他,之后又不得不随文公流亡至他国,于是将他们母子留在狄国。后来文公终于回到晋国继位,他的父亲也因追随之功被任命为中军佐。看他们已在晋国站稳脚跟,狄人便将文公的在翟国时的夫人也就是他的姨母,还有他和他的母亲都送回晋国。
      他和母亲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这个男人的拒之门外。母亲伤心欲绝,赵盾义愤填膺。正走投无路之际,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从赵府出来,她面容和蔼,将他们母子迎了进去。
      他在门外听到了这位夫人和他父亲的对话:“夫君贵为卿,得了新宠而忘旧人,以后又怎么使用别人呢?一定要把他们母子接回来。”
      他的父亲这才同意接纳了他们母子。
      这位夫人便是晋文公之女,他父亲(赵衰)的新妇,君姬氏。
      他的父亲究竟是畏惧文公的权威不敢接纳他们母子,还是原本就不想接纳他们,他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这位和蔼可亲的夫人把正妻之位让给了他的母亲,把自己儿子的嫡子之位让给了他。他的三位弟弟赵同、赵括、赵婴(君姬氏和赵衰所生)对他亲近有加,当时还是孩童的他们天天围着他这个兄长转。他从小缺失的东西一夜之间加倍还了回来。之后的他不知道有多幸福。他也不负期望当上了晋国的正卿。对自己的弟弟们宠爱有加,对君姬氏如同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孝顺恭敬。
      晨雾渐渐散去,他的心依然如同一团乱麻,继续疾驰着。抬眼时,他发现朝霞悄悄在东方青色之上晕染开来,直至将整个天空晕染成红色,太阳也随之崭露头角。行至国境处的山隘,漫山红叶灼灼如血。
      “我不能丢下他们!绝对不能!”他勒马回望绛城(晋国国都)方向,最终调转了马头,他忽然明白,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拼死一搏!
      离此地不远处便是他的堂弟赵穿的居所。赵盾下马来到赵穿府上。
      “兄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赵穿正准备前去打猎。
      赵盾将遭灵公袭杀的经过告知赵穿。赵穿义愤填雁。破口大骂道:“忘恩小儿!竟如此对待劳苦功高之人。兄长接下来作何打算?穿唯兄之命是从!”
      “我原本打算逃到卫国,途径于此便前来拜访。”赵盾有意试探。
      “兄长,卫国去不得!如果卫国害怕我国,而把您送还给国君处置怎么办?”赵穿极力劝阻。
      “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了。”赵盾仰天长叹,一行眼泪滑落至嘴角,清凉而苦涩。
      “兄长您为晋国鞠躬尽瘁却不成想被昏君暗算。真是可气可叹!即便您逃到他国,那赵氏宗族必将被屠戮殆尽,穿也必被牵连不能幸免。既然逃无可逃,不如由我去杀了这昏君,另择明君而立!”赵穿愤慨起身,抽出腰间佩剑。这赵穿原本就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
      赵穿之妻,灵公的姐姐赵姬忽从屏风转出指责道:“夷皋是臣妾的弟弟,又是您的国君,您怎么能弑君呢?”
      “昏君,弑了又如何?”赵穿双目充血,红的可怕。
      “之前和秦国的那次战役,我违反军令,要不是兄长的维护,我恐怕早已被处死。现在兄长有难我难道能不管不顾吗?况且我与兄长同是赵氏族人,平时又亲近,赵氏宗族如果被覆灭还能独独留下我吗?”赵穿愤慨道。
      “我如果不杀了他,他便会来杀我了,难道我要伸着脖子等着别人来杀我吗?你猜猜到时候你的亲弟弟会因为你是赵家人而杀了你还是会因为你是他的姐姐而放过你?”赵穿的嗓门越来越大。
      赵姬被赵穿吓得连连后退。
      “兄长您奔波一夜,暂且在这里休息,待我前去灭了这昏君。您再回来主持局面不迟。”
      赵盾一天一夜的奔波,又惊又吓,思虑过度又受了些风寒,他的鬓角一夜之间增添了许多白丝。突然觉得眼前一阵黑,便昏倒在地,毕竟他也是近五十岁的人了,平时又操持国事疲劳过度。
      “兄长,你怎么了?”
      赵穿看着这位平时意气风发,总是精神抖擞的兄长,此时竟虚弱的如同纸糊一般。不由得摇头慨叹。随即命人将医者接入府中为其诊治,安排妥当后。赵穿随即集结自己麾下军队。
      “众将听令!随我攻入都城!”。府中人马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向绛城前进。
      此时的晋灵公正在桃园饮酒,忽听得宫门大开。以为属下已经抓到了逃逸的赵盾。
      “我要亲手宰了这赵盾老贼?”话音未落,刚转身,便被眼前的情景吓得连连后退。
      只见赵穿手持青铜剑,赵穿身后是数百名赵氏亲兵,个个手持长戈,凶神恶煞。
      晋灵公瞬间了然于胸,看来自己的这次刺杀行动彻底失败,更可怕的是还将自己推向了深渊。此时他觉得不过问朝政做个闲散的君主也不错。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有这样的机会。
      晋灵公惊慌失措,正欲躲进桃林深处,却被赵穿的亲兵团团围住。
      “赵穿!你要造反吗?来人呐!给我将反贼拿下!”灵公撕破喉咙喊着却无人应承。
      “这里已经没有人会听命于您了!”赵穿摊了摊手。
      灵公声音颤抖。“赵穿!寡人是君!你是臣!你敢弑君吗?”
      赵穿缓缓逼近:“臣不敢弑君,但天敢诛暴君。”
      “暴君?”灵公冷笑一声,“寡人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做臣子就该本本分分。”
      “本本分分?我赵氏先祖追随先王十九年!颠沛流离,辅佐先王回国复位,我的兄长又兢兢业业,替您守着晋国,守着诸侯长之位。您却不念旧恩要杀了我的兄长。这样的君王有什么资格来驱使他人。”
      灵公忽然跪下:“寡人知错了!给寡人一次机会,定当痛改前非!”
      “太晚了,君上。”
      剑光闪过,鲜血溅上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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