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戢棃设计平叛 他想喊“来 ...
-
他想喊“来人”,想喊“护驾”,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来的。宫中的侍卫早已被斗克换成了心腹,他喊破喉咙也没用。
他想跑。
可他的腿在发抖,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桩,根本迈不动。
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那种看了恐怖故事之后害怕黑暗的恐惧,而是一种真实的、切肤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死亡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会杀我吗?他们会把我怎么样?我是不是要死了?
可就在这铺天盖地的恐惧之中,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来,细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你是楚王。
你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不能。
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是跳得厉害,但至少,他的腿不抖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公子燮和斗克。
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甚至挂着一点水光——那是恐惧的痕迹,藏不住,也无需藏。可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得不像十五岁少年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两团暗夜中的火。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寡人跟你们走。”
公子燮和斗克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少年天子会哭闹、会挣扎、会吓得瘫软在地,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平静了下来。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楚庄王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双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
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把害怕吞进了肚子里。
他记住了这一刻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细节。他把这些像烧红的烙铁一样,一记一记地按在了心底最深处。
那是一个少年在绝境中,用恐惧铸成的铠甲。
八月的楚地,暑气未消,闷热如蒸笼。
公子燮与斗克带着亲兵,裹挟着楚庄王,匆匆离开郢都,一路向西疾驰。车马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道旁的农人纷纷躲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楚庄王坐在车中,一言不发。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磨得生疼。嘴上没有堵东西,因为斗克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不了。
从被挟持的那一刻起,他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车轮碾压砂石的声响,能听见车外士兵的脚步声,可他就是发不出声音来——不,不是发不出,是不敢发。
每当他想要开口,那晚兵士持刀逼近的画面就会在眼前闪过,他的喉咙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他开始害怕说话。
害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就会暴露自己的恐惧,就会让这些叛臣看轻了他。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马车颠簸,公子燮坐在对面,压低声音说:“大王,您别怪臣。臣也是被逼无奈。子孔专权,潘崇附逆,若不行此下策,臣与司马死无葬身之地。”
楚庄王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山丘。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成一条僵硬的弧线。
“大王不说话?”公子燮皱眉,语气中有些不耐。
楚庄王依旧沉默。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吸。
公子燮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他以为楚庄王是在用沉默表达愤怒,却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正在用尽全力与自己的恐惧搏斗。
一路颠簸。楚庄王的双手被绑得太久,血液不通,指尖已经发麻发紫。可他没有喊一声疼,没有求一句饶。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恐惧、疼痛和屈辱都咽进了肚子里。
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止观察。他记住了路线,记住了沿途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记住了公子燮和斗克每一句对话中的破绽。
他不能说话,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车行数日,终于抵达庐地。庐邑是楚国的一个小城邑,地处要冲,城虽不大,却扼守着西去商密的要道。
庐邑大夫戢棃,早已听闻公子燮与斗克作乱的消息。他站在城头,远远望见尘头大起,一队人马正朝庐邑方向而来,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叔大夫,”他转身对身旁的叔麇说,“他们来了。”
叔麇面色凝重:“戢大夫,我们怎么办?公子燮和斗克挟持大王,我等若正面迎敌,兵力不足;若坐视不理,又愧对君王。”
戢棃沉思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硬拼不成,只能智取。”
他附在叔麇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叔麇连连点头,转身下去布置。
挟持楚王的车马行至庐邑城外的驿道,忽然前方出现一队人马,旌旗招展,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正是庐邑大夫戢棃。
戢棃一身官服,面容恭敬,远远便翻身下马,跪在道旁,高声喊道:“庐邑大夫戢棃,恭迎大王圣驾!大王万安!”
马车停了下来。公子燮掀开车帘,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戢棃站起身来,满面笑容,拱手行礼:“公子,司马,一路辛劳!郢都内乱的消息,庐邑已经听说了。二位大夫携王驾而来,实乃忠义之举!庐邑百姓夹道相迎,已备下酒食,为大王与二位大夫接风洗尘!”
斗克策马上前,勒住马缰,目光如刀一般在戢棃和他身后的人马身上扫来扫去。他生性多疑,此刻更是草木皆兵。
“戢大夫,”斗克冷冷地说,“你在此相迎,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奉了谁的命令?”
戢棃面不改色,拱手道:“司马说笑了。吾乃楚臣,大王驾临,吾自当前来恭迎,何须他人命令?大王在此,吾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护驾周全。”
他顿了顿,又笑道:“司马请看,庐邑虽小,百姓们却都盼着一睹天颜,已排了长长的队伍在城中等候。司马若是信不过,可派人先行入城查看,某绝无半句怨言。”
斗克眯起眼睛,看了看戢棃身后那些面带憨厚的百姓,又看了看远处庐邑城墙上飘扬的旗帜,看不出什么破绽。
公子燮从车中探出头来,低声道:“司马,戢棃此人素来恭顺,应当不会有诈。况且,咱们一路奔波,人马疲惫,粮草也快用尽了。不如在庐邑歇息一晚,补充辎重,明日再走不迟。”
斗克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不过,所有兵士不得卸甲,武器不得离手,随时准备应变。”
戢棃大喜,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庐邑,被安排在城中的驿馆里。
驿馆不大,院子却很宽敞。士兵们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楚庄王被请入正厅休息。公子燮和斗克则坐在偏厅,等着酒食送上来。
“总算能歇口气了。”公子燮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斗克却没有那么放松,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不时扫向窗外。
酒食很快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羹汤、烤得焦香的肉食、新蒸的米饭,摆了满满一桌。公子燮食指大动,伸手就要去拿。
“且慢。”斗克拦住他,示意他的手下为其试毒,手下吃完之后并无异常。
“可以吃了。”斗克点头。
公子燮笑了笑,抓起一块肉就大口嚼了起来。斗克也端起碗,吃了几口。
一切都很正常。
可就在他们吃得正香的时候,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斗克猛地站起来,手按剑柄:“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被踹开,无数甲士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将整个驿馆围得水泄不通。弓弩手爬上墙头,箭矢齐刷刷对准了院中的士兵。
戢棃与叔麇各持利剑,大步走进院中。戢棃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恭敬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凛然杀机。
“斗克、公子燮!”戢棃厉声大喝,“你们挟持君王,作乱叛国,罪当诛灭!还不束手就擒!”
公子燮脸色惨白,手中的肉块啪嗒掉在地上。斗克噌地拔出长剑,嘶声吼道:“戢棃!你敢——”
他话音未落,叔麇已挥剑扑上。斗克举剑格挡,叮叮当当数声脆响,火星四溅。斗克武艺不弱,可连日的奔波让他体力大减,加上身上旧伤未愈,几招之后便落了下风。
院中的亲兵们也被团团围住,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公子燮赤手空拳地冲出来,随手抓起一把椅子胡乱挥舞,可还没冲出去几步,便被两名甲士按倒在地。
“悔不该当初!”公子燮嘶声喊道,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尘土糊了一脸。
斗克身负数创,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望着公子燮,惨然一笑:“求权位而不得……终落得谋逆之名……斗某此生,算是活到头了……”
公子燮正要说什么,乱剑已至。
二人几乎同时被斩杀于院中,尸身倒在血泊里。
伏兵迅速平息。戢棃收剑入鞘,快步走进正厅。
楚庄王正端坐在厅中。
他的双手仍被反绑着,绳索勒得极紧,手腕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可他几乎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
他在发抖。
从听到院中喊杀声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开始了不受控制的战栗。那不是冷,是恐惧——是积攒了数日的、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衣领。
他以为自己不怕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晚的恐惧吞进了肚子里,消化了,忘记了。
可他错了。
恐惧没有消失,它只是潜伏着,等待着爆发的机会。而此刻,当危险真正解除的那一刻,当他知道自己终于安全了的那一刻,所有被压制的恐惧、委屈、愤怒和无助,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将他淹没。
他的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水光,可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不可以。
不能在臣子面前哭。
他是楚王。
戢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作响:“臣护驾来迟,让大王受惊,罪该万死!”
叔麇也跪了下来,声音发颤:“大王受惊,臣等万死!”
楚庄王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
戢棃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整个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也能听见楚庄王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戢棃以为大王不会开口了。
楚庄王终于说话了。
他的嗓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却咬得极清楚,极坚定:
“戢大夫……叔大夫……你们……平乱有功……无罪。”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全身的力气,又吐出三个字:
“反……有大功。”
戢棃与叔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惊异。他们看到的是一个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少年,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成年人都为之震动的东西。
那不是软弱。
那是一个在恐惧中学会了咬牙的人。
戢棃连忙起身,亲自上前为楚庄王解开绑绳。绳索松开的瞬间,楚庄王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触目惊心,青紫交加,渗着血珠。
他没有喊疼。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沉默了很久。
“大王……”戢棃小心翼翼地说,“臣请大王移驾正堂歇息。”
楚庄王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腿还在发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叔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他站稳了,轻轻推开了叔麇的手。
他不要人扶。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抖,可他走得极认真,仿佛在丈量从死亡到重生之间的距离。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院子里,两具尸体已经被人用草席盖住,血水渗过草席,在地上洇开暗红的一大片。士兵们正在用水冲洗血迹,水流过青石板,带起淡淡的腥气。
楚庄王看着那片血水,胃里猛地一阵翻涌。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戢棃连忙上前要扶他,他摆了摆手,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发白,额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风暴中不肯折腰的幼松。
“大王,”戢棃低声说,“臣已备下热水和膳食,大王请先歇息。”
楚庄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夜,楚庄王独自坐在驿馆的内室里,一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地、不可控制地发着抖。
他想起那晚宫中的烛火,想起逼近的士兵,想起冰冷的刀刃,想起被绑在马车上的日日夜夜,想起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他想哭。
他真的很想哭。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人从宫里像犯人一样押出来,绑在马车上一路颠簸,随时都有可能被杀——他怎么可能不怕?
可他哭不出来。
那根弦绷得太久了,久到他忘了怎么放松。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可喉咙里只传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呜咽,像是受伤的小兽在暗夜里发出的呻吟。
他不说话了。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每次想要开口,那晚的恐惧就会涌上心头,喉咙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他的嗓子没有任何毛病,可他的心里,有了一道看不见的疤痕。
这道疤痕,需要很多年才能慢慢愈合。
或者说,永远不会完全愈合。
夜色渐深,庐邑驿馆的灯火通明。院中的血迹很快被水冲洗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楚庄王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变了。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郢都方向。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此刻还远在舒蓼前线的子孔说。
他的声音极轻极哑,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寡人……不会永远被你们……握在手心里。”
风从远方吹来,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吹动他年少的脸庞。
那双眼中的火,比任何时候都亮。
可那双眼睛的深处,也多了一层东西。
那是一个少年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之后,留下的、永远不会褪去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