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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楚宫惊变 楚国的都城 ...

  •   楚国的都城郢,坐落在云梦泽的北岸,依山傍水,气势恢宏。
      从远处望去,郢都的城墙如一条青灰色的巨龙,蜿蜒盘踞在江汉平原之上。城墙高约三丈,墙体由夯土筑成,历经数代楚王的修葺,早已坚硬如铁。墙头上旌旗猎猎,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楼中弓弩手日夜值守,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城外的旷野。
      城门外,一条宽阔的驰道直通南北,道旁古木参天,枝叶交织成一道浓绿的穹顶。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有商贾的牛车、使者的轺车、农人的板车,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阵阵烟尘。驰道两侧,酒肆、客栈、布庄鳞次栉比,店招在风中哗哗作响,伙计们扯着嗓子招徕顾客,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踏入城门,便是一条纵贯南北的大街。街道宽阔平坦,可容四车并驰,路面铺着青色的碎石,雨后不泥,晴天不尘。街道两旁,是楚国贵族的府邸和朝廷的官署。这些建筑多为高台基、大出檐的木构样式,屋顶覆着青灰色的筒瓦,檐角微微上翘,像一只只欲飞的大鸟。台基用石块垒砌,高的达数尺,矮的也有尺余,台基之上立着粗大的木柱,柱身髹着朱红或玄黑的漆,门扉上镶嵌着铜制的铺首,兽面衔环,威严而精致。
      大街的尽头,便是楚王的宫城。
      宫城占地极广,四周环绕着两道城墙,内墙高四丈,外墙高三丈,两墙之间是宽阔的护城河,河水引自城外的沧浪水,碧波荡漾,深不可测。护城河上架着一座木制吊桥,桥面宽两丈有余,平时放下供人通行,战时收起,与外界隔绝。
      穿过吊桥,便进入了宫城的外朝。外朝是举行大朝会、接见诸侯使者的地方,殿宇高大开阔,能容纳数百人。殿内的地面上铺着竹席,席上再铺锦褥,锦褥上绣着凤鸟、蟠龙、云雷等繁复的纹样,色彩斑斓,富丽堂皇。殿中的柱子上悬挂着编钟、编磬等铜石乐器,每逢大典,乐师们便会奏响它们,钟磬之声如清泉激石,在整个宫城中回荡。
      外朝之后是内廷,是楚王起居和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内廷的建筑更加精巧,院落重重叠叠,回廊曲折蜿蜒,庭院中种植着奇花异木,桂树的浓香、兰草的清芬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内廷正中是楚王的正殿,殿内陈设简朴而不失威严——正中是一张黑漆髹金的王座,座后竖着一面绘有凤鸟纹的大屏风,屏风两侧立着铜制的武士俑,手持长戟,面目肃穆。
      王座前的案几上,永远堆满了竹简。那些竹简来自楚国的各个角落——有令尹的奏报、郡守的文书、边关的军情、诸侯的国书。每一卷竹简上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绳,用以区分轻重缓急,朱红的丝绳代表十万火急,墨黑的代表日常事务,黄色的代表诸侯往来。
      案几旁立着一只青铜油灯,灯柱铸成人形,双臂托着灯盏,灯焰整夜不灭,将竹简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宫城之外,郢都的百姓们过着他们的日子。
      城南的市井最为热闹。这里聚集着楚国的各类工匠——冶铜的、制陶的、织布的、琢玉的。铜匠铺里炉火通红,铜液在坩埚中翻滚,匠人们赤膊上阵,抡着大锤敲打烧红的铜块,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织布坊里,织机咿咿呀呀地响着,织女们手脚并用,梭子在经线中穿来穿去,织出一匹匹细密的绢帛。染坊的院子里,晾着五颜六色的布匹,靛蓝、朱砂、石黄、紫草,各种颜色在阳光下争奇斗艳,风一吹,像一片片彩色的云在飘动。
      城北则是平民百姓的居住区。这里的房屋低矮简陋,多为竹木结构,墙壁用竹篾编成,再糊上一层泥巴,屋顶铺着茅草。狭窄的巷子纵横交错,地面上坑坑洼洼,雨后积满了泥水。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人们在门口洗衣淘米,老人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郢都的西南角,有一座高大的土台,是先王楚武王时期所筑,用以登高瞭望、检阅军队。台基用巨大的石块垒砌,台身以夯土筑就,虽不如后世宫台那般华美,却也巍峨壮观。登上台顶,整个郢都城尽收眼底——宫城的重檐歇山、市井的鳞次栉比、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历历在目。每逢晴日,站在台上甚至能望见远处云梦泽的水面,波光粼粼,如一面巨大的铜镜。
      楚庄王熊侣,年方十五,新近登基。少年天子坐在楚王宝座上,身量还未长足,面容尚显稚嫩,肩膀也还不够宽阔,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不像十五岁的少年。
      那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眼神——有时候迷迷茫茫,像是在打瞌睡;有时候精光乍现,像利剑出鞘,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朝堂之上,老臣权重,人心浮动。
      令尹成嘉,字子孔,是楚国宗室勋旧,执掌朝政多年,位高权重。他身形魁梧,膀大腰圆,一张方脸饱经风霜,下颌的胡须如钢针般根根直立,说起话来声如洪钟,震得殿上的铜器都嗡嗡作响。
      太师潘崇,同样是楚国元老,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老眼锐利如鹰。他是楚穆王的旧臣,三朝元老,在楚国朝堂上的分量,不亚于子孔。
      这一日朝会,子孔按剑而立,声震殿堂:“大王,群舒诸国背楚投吴,此风不可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夏日闷雷。朝臣们纷纷侧目,有的微微点头,有的面露忧色,但没有人敢出声质疑。
      “群舒乃蕞尔小国,”子孔继续道,“竟敢背楚投吴,若不征讨,吴国气焰必涨,诸侯必生叛心!臣请率师伐舒蓼,拓我楚疆,慑服诸侯!”
      潘崇抚须点头,沉声道:“令尹所言极是。群舒之叛,背后必有吴国唆使。若不痛击,后患无穷。臣愿辅佐令尹,共赴前线。”
      他顿了顿,又说:“朝中事务,可命公子燮与司马子仪留守郢都,主持大局。”
      司马子仪——斗克。
      坐在王座上的楚庄王,缓缓抬眼。他的目光在公子燮和斗克脸上停留了一瞬。公子燮是王族,仪表堂堂,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郁色,像是永远咽不下一口气。斗克身为司马,位居卿大夫之列,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当年在殽山之战中被秦军俘虏时留下的印记。
      楚庄王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准奏。二位爱卿留守郢都,需谨守都城,不可有误。”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单薄,像一个少年应有的样子。朝臣们听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公子燮与斗克出列领命,躬身行礼:“臣等遵命。”
      子孔与潘崇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郢都,旌旗蔽日,战车隆隆。城中百姓夹道相送,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等到大军远去,郢都城内的兵力骤然空虚,连宫城都显得有些冷清。
      公子燮回到自己的府邸,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堂中饮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神越来越阴沉。
      他在想什么?
      在想他这一生的不得志。
      他是楚国王族,论血统,论才能,他哪一样比子孔差?可子孔做了令尹,手握军政大权,他呢?他不过是一个空有王族虚名的公子,朝堂上的摆设!
      他越想越气,一掌拍在案上,酒壶倾倒,酒液流了一桌。
      “来人!”他喝道。
      “公子有何吩咐?”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
      “去请司马子仪来,就说有要事相商,不可声张。”
      侍从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斗克便悄悄来到了公子燮的府邸。
      斗克穿了一身玄色深衣,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从侧门进来。他的身形不高,却很结实,脸上的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是司马,可谁都知道,他这个司马有名无实。军国大事,子孔从不与他商议,出兵征战,也轮不到他统率。昔日促成秦楚修好的功劳,在子孔和潘崇眼中,轻如鸿毛。
      “公子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斗克压低声音问道。
      公子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亲自起身,将门窗一一关好,又让侍从退到院外,这才重新坐下,给自己和斗克各斟了一杯酒。
      “司马,”公子燮端起酒杯,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缓缓说道,“你觉得,子孔此人如何?”
      斗克眼皮一跳,没有立刻回答。
      公子燮抬起头,直视着他:“司马但说无妨,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斗克沉吟片刻,低声说:“子孔权重,朝中无人敢忤。”
      “权重?”公子燮冷笑一声,“他凭什么权重?凭他是宗室?我也是宗室。凭他能打仗?你我难道就不会打仗?况且,你是当朝司马,出征之事却不让你去,留你在这郢都看守门户——这是把你当——!”公子燮没有继续说下去。
      斗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疤痕似乎更深了。
      公子燮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子孔、潘崇率大军在外,郢都空虚,这是天赐良机。你我联手,据城自守,待子孔回师,伏兵截杀,到那时,朝堂之上便是你我说了算!”
      斗克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迸射。
      “公子,此话当真?”
      “歃血为盟,绝不反悔!”公子燮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
      斗克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好!公子既然有胆,克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被囚秦国多年,九死一生归楚,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一展胸中抱负吗?既如此,不如搏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
      烛火摇曳,映出两张亢奋而疯狂的脸。
      当夜,他们便行动起来。
      公子燮调动私兵,封锁郢都各处城门,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斗克则派人加固城防,将城头的守军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
      与此同时,一队死士趁夜色离开郢都,快马加鞭奔向舒蓼前线。他们的任务是:刺杀子孔。
      然而,子孔行军素来谨慎。大军扎营之后,中军帐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死士们潜至营地外围,还未接近中军帐,便被巡夜的士兵发现。
      “有刺客!”
      惊呼声划破夜空,火把瞬间点亮,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黑暗中。死士们拼死冲杀,却终究寡不敌众,两人当场被射杀,一人被生擒,其余人仓皇逃散。
      被生擒的死士在酷刑之下,很快招出了一切——公子燮、斗克,据城作乱,派人行刺。
      子孔脸色铁青,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
      郢都城中,公子燮和斗克还在等待前线的消息。
      直到那个浑身浴血的死士跌跌撞撞地冲进府中,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喊出那句可怕的话——
      “公子……大事不好……刺杀……失败了……”
      公子燮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洒落一地。
      斗克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失败了?”公子燮的声音变了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子孔……知道是我们了?”
      “知道了……全知道了……”
      堂中死一般的沉寂。
      斗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道疤痕扭曲得像一条蜈蚣。他忽然开口,声音阴冷如冰:“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子孔大军回师,我等必死无疑。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公子燮,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什么办法?”公子燮问,声音发颤。
      “挟持大王,据守商密!”
      公子燮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挟持大王?你疯了?”
      “不疯就得死!”斗克一把抓住公子燮的衣襟,双目赤红,“商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挟大王以令诸将,谁敢轻举妄动?只要能撑过这一段,再与申、息之地的守军联络,未尝没有转机!你想想,事已败露,子孔回师之日,就是你我的死期!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搏这一把!”
      公子燮咬了咬牙,冷汗顺着额角滚落,他终于狠狠地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
      当夜,月黑风高。
      楚庄王正在宫中饮酒。他才十五岁,按理不该饮酒,可他偏偏喜欢。或许是因为这辛辣的液体能让他暂时忘记朝堂上的压抑,或许是因为只有独酌的时候,他才能卸下那张“大王”的面具,做一会儿真正的少年。
      他端着一只小小的铜爵,酒液映着烛光,像碎了一池金。他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大王,”一个内侍忽然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公子燮和司马子仪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这个时候?”楚庄王挑了挑眉,微微皱眉。深更半夜,有什么紧急军情?他放下铜爵,擦了擦手,“让他们进来吧。”
      可进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甲胄的碰撞声在深夜的宫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墙壁上疯狂地跳动。
      公子燮和斗克走在最前面,面色阴沉。斗克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楚庄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随即像炸开了一样——他明白了。
      他不是傻子。他早就知道公子燮和斗克心怀不满,可他没想到,他们竟敢走到这一步。
      他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去摸案下的短剑,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剑柄,又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斗克身后的弓弩手,箭矢已经搭上了弦,正对着他的方向。
      来不及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震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王不必惊慌。”斗克的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拱手道,“臣等只是请大王换个地方。郢都不安全了,子孔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臣等为保大王安危,请大王移驾商密。”
      “商密?”楚庄王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倾,险些翻倒,“你们要挟持寡人?”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带着一个十五岁少年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本能的恐惧。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不敢。”公子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臣等一片忠心,大王日后便知。请吧。”
      他挥了挥手,亲兵们立刻上前,将楚庄王围在中间。
      楚庄王手中的铜爵跌落在地,酒液泼洒了一地,浸湿了他的衣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王座的扶手,再也退不了了。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士兵,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剑,看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他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用力地拧。
      他想喊。

      “公子燮,司马子仪,”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镇定,但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尔等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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