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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城之盟二 “盟礼之法 ...

  •   “盟礼之法,杀牲歃血,昭告神明。”赵盾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石落深潭,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今晋率诸侯同盟,共奖王室。自今盟之后,皆无相戾。”
      他将朱盘递予身旁的司马,而后捧起玉敦,歃血涂于口唇。玉敦中温热的牛血带着浓烈的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古老仪式的气息,是人与神之间契约的见证。歃血之后,便不可反悔。一旦背盟,神明殛之。
      他将玉敦依次传予七国诸侯。
      七国诸侯按登坛的顺序依次歃血。
      两名晋国史官抬上一张几案,案上铺着数片玉石圭,玉上用工整的晋国文字刻着盟辞:
      “凡我同盟:毋蕴年,毋壅利,毋保奸,毋留慝,救灾患,恤祸乱,同好恶,奖王室。或间兹命,司慎、司盟,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明神殛之。俾失其民,队命亡氏,踣其国家。”
      这是晋国历代盟书的旧辞,赵盾一字未改。
      诸侯依次上前审阅玉圭,无人提出异议。鲁文公看完,退回原位,叹道:“晋国典章,犹存周礼之旧。”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感慨。
      赵盾微微颔首,未置一词。他心中清楚,周礼之旧已所剩无几了。如今,他一介大夫的名字将刻在盟书之上,位于七国诸侯之前。
      司盟之官展开竹简,高声诵读盟辞,声音洪亮如钟鸣。当他念到“明神殛之”四字时,坛下七国甲士齐声应和:“诺——!”声震四野,惊起了远处林中的飞鸟,扑棱棱一片乱羽。
      “坎牲加书。”
      司马将杀好的牺牛投入坎中,黄土扬起,落在牛身上像一层薄被。史官捧着玉石盟书,小心翼翼地置于牛尸之上。黄土扬起,玉石与牺牲一同被掩埋,永藏于地下。
      跪拜神主之后,便是宴享。
      众人移至行宫。赵盾没有坐下,七位国君便也不敢先坐。他的身形高大,即便坐在正中的席位上,也比在座几位国君显得更加魁梧,像一座塞进屋子里的山。
      “诸位国君此次响应晋国号召,会盟于新城,足见对晋国的信任。”赵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自文公以来,晋为盟主,庇佑中原诸侯,抵御荆楚南侵。今楚人虽强,然陈、郑、宋诸国皆背楚而归晋,此乃大势所趋,天命在晋。”
      “天命在晋”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厅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鲁文公端起酒爵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将那瞬间的异样掩盖在抬臂的动作之下。他放下酒爵,恭声道:“晋国霸业,天下共睹。敝国愿世代奉晋国号令。”语气恰到好处,像背书一样流畅——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
      陈灵公连连点头,几乎抢着说道:“敝国亦如是,绝无二心。绝无二心!”他的声音急切得有些失态,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汗,似乎生怕说慢了会被当作不忠。他身旁的侍从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浑然不觉。
      郑穆公垂着眼帘,指节在袖中悄悄攥紧,又松开。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就在此时,赵盾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郑国夹在晋楚之间,不易。”赵盾的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像是长辈在安抚晚辈,“郑伯放心,晋国既为盟主,自当庇护郑国周全。若楚人来犯,晋国车马旦夕可至。”
      郑穆公浑身一震,像被针刺了一下。他连忙起身,执爵而拜,动作快得几乎将酒洒出来:“敝国愿奉晋国号令,绝无二心!”
      赵盾微微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连起身都不曾。
      在座的国君们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却无人觉得赵盾托大。这就是“夏日之阳”的分量——他不需要刻意摆出威严的姿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威严。就像人们不会抱怨天上的太阳太灼热,只会低头躲避。
      盟会之后,诸侯联军八百乘战车浩浩荡荡向邾国进发。
      旌旗蔽日,烟尘漫天,车轮碾过大地的声响如闷雷滚滚。八百乘——这是足以灭掉一个小国的兵力。赵盾将其陈列于邾国边境,阵列严整,戈矛如林,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么交出君位,要么兵戎相见。
      邾国确实慌了。
      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主张举国抵抗,有人主张弃城而逃,有人主张向楚国求援。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邾国既没有出兵抵抗,没有遣使乞和,更没有逃窜奔亡。他们派来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步履蹒跚地走进了赵盾的中军大帐。
      那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的尊严。他的衣衫朴素,面容清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光。
      帐中甲士环列,戈矛森森。赵盾居中而坐,荀林父、郤缺、臾骈、栾盾、胥甲等晋国诸将分列两侧。八百乘战车的威势浓缩在这方帐篷之中,足以让任何使节腿软。
      那老臣却没有腿软。
      他走进帐中,面对满帐的刀光剑影和武将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苍老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像风吹过枯木:“晋国之威,邾人尽知。然下臣有一言,不得不禀明上国。”
      赵盾命人赐座。
      那老臣却不坐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却没有折断的老树。
      “敝国先君文公薨逝,嫡子继位,国之常理。齐姜夫人所生的公子貜且,乃是先君嫡长子,捷菑虽也是嫡子,但貜且年齿长于捷菑,且已得敝国臣民拥戴即位。今上国若以兵戈扶持捷菑,便是以幼凌长,以客压主。敝国虽小,不敢抗命,然天下诸侯,恐将非议上国之不公。”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下军佐胥甲轻蔑地冷笑一声,手中把玩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的意思很明白:不过一个老朽,杀了便是。
      上军佐臾骈却眯着眼睛,若有所思。他出身寒微,全凭军功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心思细腻如发,善于察言观色。他注意到那老臣虽然言语不卑,但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衰竭。这老臣的每一句话,都是用仅剩的力气在说。
      至于中军佐荀林父,面无表情,垂着眼帘,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赵盾静静地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邾国老臣。
      帐外的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八百乘战车的粮草、军械、人马消耗,是一笔天文数字。晋国劳师远征,若只为了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强行废立,传扬出去,天下诸侯会如何看待晋国?楚国又会如何借此生事?
      霸主之威,不在于蛮横无理,而在于行止有度。晋国之所以能号令诸侯,不是因为它战车最多、军队最强——尽管这确实是原因之一——而是因为晋国处事公道,天下信服。一旦这“公道”二字丢了,诸侯之心散了,八百乘战车也拉不回来。
      赵盾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形在帐中投下一片阴影,像乌云遮住了烛火。他缓步走到那位邾国老臣面前,俯视着这位敢以孤身抗千军的老人。
      帐中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提弥明的手指紧扣剑柄,青筋暴起。胥甲的短刀停止了转动。就连素来不动声色的荀林父,也微微抬起了眼帘。
      “大夫言之有理。若是不从,恐不祥。”
      帐中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提弥明的手从剑柄上滑落,张大嘴巴看着赵盾,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郤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胥甲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就连素来沉稳的上军佐臾骈,此刻也微微睁大了那双细长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位邾国老臣更是愣住了,干瘦的身躯微微一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已经做好了以死相谏的准备,却不曾想,连死都不必了。
      赵盾转过身,面朝帐中诸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得像刀刻在石上:
      “传令下去,三军拔营,班师回晋。”
      “大、大人!”下军将栾盾终于憋不住了,一张朴厚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我军劳师动众,八百乘战车千里而来,就这么……就这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最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了赵盾的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种平静到让人脊背发凉的注视。
      只是片刻的注视。
      栾盾的嘴张了张,最终缓缓低下头,退后一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恐惧——栾盾从不恐惧任何人——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赵盾的决定一定有其道理,而他的质疑在赵盾的目光面前,显得那么幼稚,那么短浅。
      胥甲弯腰捡起短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在赵盾扫过来的目光中,那嘟囔也消失在喉咙里了。
      赵盾走出帐外。
      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远处邾国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被风化了的剪影。赵盾望着那个方向,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道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大地上。
      帐帘掀动,上军佐臾骈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赵盾身后。
      “大人。”
      赵盾没有回头:“邾国使臣所言合乎情理,其言在理,其人在义。我晋国若执意以兵戈相逼,便是弃理义而恃强横。”他顿了顿,“强横可以得逞于一时,却不能服众于长久。今日退兵,天下人会说晋国能纳谏、能知非、能守礼。这不比强扶一个坐不稳君位的幼子更好?”
      臾骈微微一怔,旋即躬身:“大人深谋远虑,臣不及。”
      此时,那位邾国老臣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颤巍巍地站在帐外,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他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至地,苍老的额头撞击着黄土,发出沉闷的声响:“赵宣子明察秋毫,邾国上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赵盾伸手扶起老人,淡淡道:“不必谢我。回去告诉貜且,好好治理邾国,不负国人拥戴。”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那老臣哭得更厉害了——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本可以轻易碾碎他的国家,却选择了退让。这不是软弱,这是一种比暴力更可怕的力量。
      班师途中,八百乘战车浩浩荡荡北归,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蜿蜒在原野上。
      赵盾的车驾行在中军,前后左右皆有甲士护卫。他端坐车上,望着沿途退避让路的百姓和诸侯国观望的人群,忽然问身旁的御手范无恤:“你说,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此事?”
      范无恤恭恭敬敬地答道:“人皆言晋国退兵,是大人仁德。”
      赵盾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冬日阳光下一闪而过的暖意。
      “不是仁德,是权衡。”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穿透了层层烟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出兵扶立捷菑,胜之不武,败之则辱。胜了也要背上以强凌弱、废长立幼的恶名,得不偿失。而退一步,则晋国占据了礼法和道义的制高点,楚国想借此生事也无从下口,诸侯想背叛也找不到借口。这才是霸主该有的样子——不是争一口气,而是争天下之心。”
      范无恤恍然大悟,深深一揖:“大人英明。”
      新城会盟,他让诸侯俯首。
      邾国退兵,他让天下信服。
      “夏日之阳”——人们这样称呼他,意思是他的威严如同盛夏的烈日,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亲近。这固然是一种敬畏,但也是一种孤独。好在他的心腹们懂他,晋国的将士们信他,而天下诸侯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晋国的霸业,在他赵盾手中,坚如磐石。
      骄阳当空,万物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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