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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聘吴国巫臣连吴制楚
鲁成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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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成公七年春天,吴国发兵攻打郯国。郯国力不能敌,被迫与吴媾和。
消息传到鲁国,大夫季文子闻之,喟然长叹:“中原诸侯不能震慑蛮夷,反而让蛮夷主动兴兵侵凌,而竟无人以此为忧——这都是因为天下没有贤明君主主持大局啊!《诗》云:‘不吊昊天,乱靡有定。’说的正是当下这种局面吧。在上者不行善政,天下哪能不遭受战乱之苦?鲁国恐怕也难逃此劫了。”
几乎同时,消息传入晋国。
有一个人闻讯后眼前一亮。
“机会来了。我要亲自面见晋君。”此人便是从楚国逃亡而来的巫臣。
“夫君可有对策?”
夏姬怀中抱着一个女婴——这是她和巫臣所生的女儿。她依旧是那般美丽,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我心中已有谋划。”巫臣看了看身旁的儿子——那少年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了,不禁微微点头。
三年前,他全族被灭。他托人传信给子重、子反:“尔等以谗慝贪惏事君,多杀无辜。我必让你们疲于奔命,至死方休。”
而今,时机到了。
次日,巫臣入宫求见晋景公。
“吴国近来逐渐强盛。臣请远赴吴国,联吴制楚。”
景公沉吟片刻,看向巫臣:“屈大夫有何良策?”
“臣请晋国调拨三十乘兵车送往吴国,留一半兵车与士卒在吴国,教习吴人车战之术。以吴国牵制楚国,此乃上策。”
“好!就依屈大夫之言。”
晋景公当即命人备齐所需车马、甲士、驭手、射手。巫臣手持玉帛,踏上出使吴国的路途。途经邢地时,他将儿子屈狐庸也带在身边,一同前往。
车队行了月余,几经辗转,终于抵达吴国。
寿梦的宫室并不算恢弘。比起晋国绛都的殿宇,这吴地的王宫更像南方水乡里一座阔气的庄园。但巫臣踏入正殿的那一刻,还是被满室的青铜器晃了眼——鼎、簋、尊、卣,形制古拙,纹饰粗犷,带着中原难得一见的蛮野之气。
他整了整衣冠,向高坐上的吴王行了一礼。
“晋国使臣巫臣,拜见大王。”
寿梦年约四十,身量不高,却生得一双锐目。他打量了巫臣片刻,目光从那身晋国朝服移到那张沉稳的面孔上,忽然笑了。
“申公巫臣?”他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寡人听说,你为了一个女子,抛家弃国,从楚国一路逃到晋国。”
殿中侍立的吴国大夫们纷纷侧目,有人低笑出声。
巫臣面色不变,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大王说得不错,”他坦然道,“臣确实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楚国。但臣也是逼不得已。臣因替国谋划而得罪了子重——此人睚眦必报;又因夏姬之事得罪了子反。庄王在世时,臣得以侥幸存活,庄王一去,他们必会除掉臣。至于夏姬,原本就是楚王因臣求得秦师而赐给臣的,却被连尹襄老横刀夺爱。襄老战死,臣不过是想娶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姬妾,子反却又要夺臣所爱。臣迫不得已,这才出奔晋国。”
巫臣顿了顿,面色突然变得凝重,“哪知这二人竟将臣全族屠戮殆尽。所以,臣发誓,要让此二人疲于奔命而死。”
寿梦挑了挑眉:“你的遭遇值得同情,可这和吴国又有什么关系?”
“吴与楚比邻而居,若不结盟晋国,终将为楚所吞。晋国实力雄厚,若楚东侵吴国,晋可从北牵制,使楚首尾不能相顾。晋侯宽仁贤明,朝中人才济济,晋称霸诸侯已有多年。环顾天下,能与楚国抗衡者,唯晋而已。”
巫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楔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寿梦。
“这是臣为大王拟的一份盟约。晋国愿与吴国结为兄弟之邦,互通有无,永为唇齿。作为诚意,晋国将向吴国提供三十乘兵车,以及足以驾驭这些兵车的甲士、驭手、射手。”
殿中顿时嗡然一片。
三十乘兵车。对于中原大国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吴国来说,这几乎是他们现有战车数量的总和。
吴国多水泽,多山林,兵车本就难以施展,因此历代吴王从未在车战上投入太多心力。他们更习惯步兵作战,乘舟楫之利,穿行于水网之间。可巫臣带来的这三十乘兵车,不仅仅是一批军械,更是一整套全新的作战理念——一种可以正面对抗楚国、甚至深入中原的作战方式。
寿梦缓缓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晋国想要什么?”
“吴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巫臣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断绝对楚国的从属,彻底背叛楚国。然后——攻楚。”
“攻楚?”
“攻楚。”
寿梦合上帛书,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许久。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吴国的大夫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面露忧色。楚国是南方霸主,控弦十万,舟师数千,吴国若与楚国翻脸,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寿梦睁开眼时,脸上的表情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笑了。
不是初见时那种带着审视的笑,而是一种兴奋的、近乎贪婪的笑,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申公巫臣,”寿梦缓缓说道,“寡人听说你在楚国时,曾经劝楚庄王不要纳夏姬。你这个人,似乎总喜欢劝人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
巫臣躬身:“臣只是喜欢劝人做正确的事。”
“那你说说,吴国攻楚,正确在哪里?”
“正确在——”巫臣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楚国再强,也是两线作战。北上争霸,已耗尽其精锐。东边若再起火,楚国腹背受敌,必不能支。吴国今日若不取,他日楚国吞并了东方诸蛮,下一个被吞的,就是吴国。”
“所以吴国攻楚,不是找死,而是求生?”
“正是。”
“至于你说的东方诸蛮,寡人要在此申明一下:我吴国开国之君吴太伯,本是文王之伯。因文王贤能,又见周太王欲将王位传给文王之父季历以便能传位给文王,太伯便退位让贤,便与先祖仲雍来到这偏远的吴地,断发文身,自号‘句吴’。我等本是周王室同宗,却被你们中原之人视为蛮夷。”
“晋国愿与吴国共襄周室。”巫臣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寿梦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
“好!寡人应了!”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事情定得比巫臣预想的还要快。
三个月后,从晋国运来的三十乘兵车浩浩荡荡地抵达了吴国。每一乘都是精铁打造的轴头,桐油浸过的车辐,漆面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依然光可鉴人。随车而来的,还有晋国的甲士、驭手、射手,一个个虎背熊腰,操着中原口音,在吴国的校场上列阵而立。
巫臣亲自担任教习。
他让吴国的士卒们先学驭马。南方的马匹矮小,力气不如北方的战马,但胜在灵活。巫臣命人改制了马具,减轻了战车的重量,让这些矮马也能拉动战车在吴地的丘陵间奔驰。
然后是射箭。吴国的弓箭手本就不弱,但他们习惯的是步射,是猎射,是站在船上对着水面的目标放箭。巫臣教他们的是车射——在颠簸的战车上,在马匹飞驰的间隙,在盾牌的缝隙间,准确地射中目标。
再然后是阵法。左军、右军、中军,鱼丽之阵、鹅鹳之阵——这些吴国人从未听说过的名词,巫臣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遍又一遍,让士卒们反复演练,直到每一个人都烂熟于心。
“鱼丽之阵,先偏后伍,伍承弥缝。”巫臣耐心和吴兵讲解着,屈狐庸也在一侧专心学习着。
寿梦几乎每天都来校场。他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军队一天天变样,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半年之后,吴国的新军初具规模。
巫臣选了一个晴好的日子,在校场上为寿梦举行了第一次阅兵。三十乘兵车齐头并进,车轮滚滚,尘土飞扬,驭手的鞭声响彻云霄,射手的箭矢如蝗虫般掠过靶标。
寿梦看得热血沸腾,转头对巫臣说:“寡人现在就想攻打楚国。”
巫臣摇了摇头:“不急。先打小的。”
“小的?”
“巢国、徐国,”巫臣说,“都是楚国的附庸。先打它们,一则练兵,二则试探楚国的反应。子重、子反那两个匹夫,他们最大的毛病就是傲慢。只要他们觉得吴国不过是小打小闹,就不会全力应对。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寿梦拊掌大笑:“好!就依你!”
第一场仗打的是巢国。
巢国位于吴楚之间,是个不大不小的小国,一向依附楚国,充当楚国在东边的耳目。寿梦派新军三百士卒、十乘兵车,趁着夜色渡过濡须水,在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巢国都城的城下。
巢国国君还在睡梦中,就被城外震天的战鼓声惊醒。他披衣登城一看,只见城外排列着整整齐齐的战车方阵,车上的甲士铠甲鲜明,射手张弓搭箭,驭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纹丝不动。
巢国国君大吃一惊。他见过吴国的军队,那不过是一群穿着兽皮、拿着竹弓的蛮子,怎么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没等他回过神来,吴军的箭雨已经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巢国军队仓促应战,城墙上乱成一团。吴国的战车趁机冲到城门下,用粗大的木柱撞击城门。不到一个时辰,城门轰然倒塌,吴军一拥而入。
巢国国君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寿梦面前。
这一战,吴国大获全胜。战利品堆积如山,俘虏数以千计。寿梦在庆功宴上亲自为巫臣斟酒,满殿的吴国将领看向巫臣的眼神也变了——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由衷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