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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绕角之役栾武子从善如流
郑国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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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与晋结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楚国都城,令尹子重帅军攻打郑国,郑国向晋告急。
郑国的烽烟,在暮色中像一根烧焦的手指,指着天。
栾书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个方向。郑国在东南,蔡国在更远的东南,楚国的申、息二邑还在更南的地方。他站在地图前的时候,总觉得这些地名像一盘散落的棋子,谁跟谁挨着,谁又跟谁隔着山隔着水,全凭一张嘴说。但此刻,站在绕角的土地上,脚底下踩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泥土,那些地名忽然就活了——郑国是一个正在被围攻的国家,楚国是一支刚刚退去的军队,蔡国是一块悬在嘴边、不知道要不要咬下去的肉。
绕角在郑国的东南边境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没有城墙,只有几户人家和一片空旷的野地。晋军的营帐就扎在这片野地上,帐篷挨着帐篷,旗帜连着旗帜,远远看去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蘑菇群。士兵们在营地里走动,盔甲碰撞的声音、刀戟摩擦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炊事兵敲击釜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栾书站在中军帐前,双手叉腰,望着南方。
楚军退了。
这个消息是一个时辰前传回来的。斥候骑着快马从南边奔来,马蹄踩碎了营地门口的灰烬,灰烬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斥候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他还是把话说清楚了:楚军的主力已经拔营南撤,绕角以南三十里内不见一兵一卒。
栾书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带,衣带在腰侧啪啪地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因为没有想法,而是因为想法太多了,多到像一团乱麻,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这次出兵,名义上是救援郑国。郑国夹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时而附晋,时而附楚,让两边都头疼。这次楚军伐郑,郑国遣使来告急,晋国不能不管——不管的话,郑国就彻底倒向楚国了。所以他来了,带着晋国的中军、上军、下军、新军,浩浩荡荡地南下,摆出一副要与楚军决战的架势。
但楚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楚国人精得很。他们看到晋国的大军压境,知道自己讨不了好,便趁着夜色拔营而去,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口锅都没留下。他们走得不慌不忙,营地上收拾得整整齐齐。这种从容让栾书心里不太舒服——他希望楚军走得狼狈一些,至少留下几面旗帜、几辆破车,让他有东西可以向朝廷交代。但楚军没有。他们走得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报——”
又一个斥候从东南方向奔来。这一次马蹄更快,尘土扬得更高。斥候冲到中军帐前,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下去。但他稳住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元帅,东南方向发现蔡国边境,蔡军毫无防备,边境城邑守军不足三百人!”
栾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蔡国是楚国的附属国。晋国打不了楚国,但打蔡国——那是完全可以的。蔡国弱小,军备废弛,边境线上漏洞百出,打它就像捅破一层窗户纸。而且,打蔡国有一个好处:它虽然是楚国的附属,但毕竟是一个国家,打它也算是一桩功劳。回去之后可以说“伐蔡而还”,比“无功而返”好听得多。
他心中那团乱麻忽然理出了一根线头。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全军转向东南,进击蔡国。”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营地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欢呼。
士兵们不在乎打谁,他们只在乎打不打。不打的话,白跑一趟,士气低落;打的话,哪怕是一个小国,也有战利品、有军功、有可以吹嘘的故事。
营帐开始拆卸,旗帜开始移动,大军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被惊醒,缓缓地、沉重地转向东南。
栾书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他身旁的副将们已经开始讨论进攻蔡国的路线,有人提议从北面直插,有人说应该从西面包抄,还有人建议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一路奇袭。争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头顶上聒噪。
他没有参与争论。他在想另一件事。
楚军虽然撤退了,但楚国人不会坐视蔡国被攻打。蔡国是楚国的屏藩,丢了蔡国,楚国的北大门就敞开了。楚国一定会来救。申、息二邑的地方军队距离蔡国最近,申公和息公都是楚国的宗室——公子申和公子成,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名将,但申、息之师是楚国的精锐,常年戍守北方边境,战斗力不容小觑。
如果他们来了呢?
他想了想,觉得问题不大。申、息之师不过是地方部队,兵力有限,而晋国带来的是主力大军。以主力对地方,胜算很大。就算打不赢,也不至于输得太惨。
他这样想着,心中的那根线头就越拉越长了。
大军开拔。绕角的营地上留下了一片狼藉——被踩平的野草、烧了一半的柴火堆、几个被遗弃的破陶罐,还有一面被风吹落的旗帜,孤零零地躺在泥地上,像一片被撕下来的、褪了色的皮肤。
蔡国果然不堪一击。
晋军从北面入境,势如破竹。蔡国的边境守军看到黑压压的晋军旗帜时,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一哄而散。晋军连下三座小邑,俘虏了二百多人,缴获了一些粮草和兵器。士兵们的士气高涨,笑声和骂声响成一片,有人在营地里煮肉吃,有人用蔡国的布匹缝制新衣,还有人聚在一起赌博,赌的是从蔡国抢来的铜器。
栾书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对的。打蔡国是对的,士兵们需要战利品,军队需要战功,他栾书需要一个可以交差的战绩。一切都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预想的东西,从来不会完全按照预想的方式出现。
第三天,斥候带来了南边的消息。
“楚国申、息之师已出!申公公子申、息公公子成率军北上,正在桑隧一带布防!”
栾书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帐中吃饭。他放下筷子,把竹简接过来,凑近灯火看了一遍。灯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公子申。公子成。
这两个名字他听说过。楚国的宗室子弟,没什么了不起的战绩,但申、息之师是楚成王时代就建立的老牌部队,以步兵为主,擅长山地作战,在楚国北方防线上的作用举足轻重。这次他们来得这么快,说明楚国对蔡国的重视程度比他预想的要高。
但——申、息之师毕竟只是地方部队。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饭是粟米做的,煮得有些硬,嚼起来费牙。他慢慢地嚼着,把每一个念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天,晋军继续向南推进,在距离桑隧十里处扎营。
桑隧是一个狭长的谷地,两侧是低矮的山丘,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公子申和公子成把军队布防在谷地南端的出口处,依托山势,构筑了简易的营垒。从北面看过去,楚军的旗帜在营垒上方飘扬,红底黑纹,在灰黄色的山丘背景下格外醒目。
栾书带着几名副将登上北面的山丘,俯瞰楚军的阵地。
“兵力大约在五千到六千之间,”副将在一旁低声汇报,“以步兵为主,弓弩手占了将近三成。营垒虽然简陋,但位置选得刁——正好卡住谷地出口,我们要是从北面冲过去,谷地狭窄,兵力施展不开,容易被他们的弓弩手从两侧山丘上射击。”
栾书没有说话。他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阵地。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楚军的营垒上。他看见士兵们在营垒中走动,甲胄在日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营垒后面,炊烟袅袅升起,说明楚军已经做好了长期防守的准备。
“元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末将请战!”
他回过头。是赵括。
赵括站在他身后,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激动。他的旁边站着赵同——赵氏家族的另一个成员,两人站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生长的大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赵氏家族在晋国根基深厚,赵同和赵括又是那种性格刚烈、好勇斗狠的人,在军中颇有一批追随者。
“元帅,”赵括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楚军不过五六千人,还是地方部队,咱们晋国大军压境,以众击寡,胜算十成!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一个时辰之内拿下桑隧,提公子申、公子成的头来见!”
赵同在旁边也凑上来,声音比赵括还高几分:“元帅!机不可失!楚军立足未稳,营垒尚未完备,此时不攻,待其援军到来,悔之晚矣!末将也愿出战,与兄长同去!”
栾书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他们的理由也不是没有道理。晋军确实兵多,楚军确实兵少,以众击寡,胜算确实很大。
“好。”栾书说。
“不可!”荀首、士燮、韩厥三人异口同声。
栾书抬眸:“哦?三位有何高见?”
士燮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沉声道:“我等原本是来救郑国的,楚军退走,我们的使命已然完成。如今却深入蔡国,这是将战祸迁怒于无辜,是为迁戮。杀戮不休,必然激怒楚国主力,届时真要正面交锋,我们未必能胜。”
韩厥接着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即便侥幸取胜,也并非光彩之事。我们倾举国之师出征,却只打败了楚国两个县的兵力,传出去,非但不能彰显国威,反而会被诸侯耻笑。若是战败,更是奇耻大辱,动摇晋国根基。依臣之见,不如即刻班师回朝,方为上策。”
赵同闻言,脸色一沉,正要反驳,栾书却抬手制止了他。他看着眼前三位卿大夫,皆是晋国的股肱之臣,他们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慎战,本就是为将者的根本,一时的意气之争,或许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就依三位所言,传令下去,整军回师。”栾书的声音落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随即,不满的议论声便悄然响起。
赵同、赵括面露失望,却不敢违抗帅令,只得悻悻退下。而帐外的军帐之中,得知要撤军的消息,一众将领更是炸开了锅。
“元帅为何要撤军?楚军不过是偏师,我们明明能赢!”
“是啊,千里迢迢赶来,却空手而归,岂不是让楚国看了笑话?”
“那三位大夫太过谨慎,畏首畏尾,怎能成大事?”
晋军营地之中,主战的呼声越来越高。郤锜来到栾书的帐前,躬身行礼:“元帅,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栾书正坐在案前,看着地图,闻言抬眸:“说。”
郤锜直起身,语气恳切:“圣人之所以能成就大事,是因为顺应众人的意愿。元帅执掌晋国大政,本就该斟酌臣下的意见。您麾下有十一位辅佐将领,不想出战的,不过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三人而已,想要出战的,占了绝大多数。《商书》有云:‘三人占,从二人。’这便是遵从多数的道理啊。元帅,您该从众意而行!”
栾书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说的从众,是人数之众,可我所说的从众,是善之众。”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漫天星辰,继续说道:“若两种意见都同样良善,自然该遵从多数。但良善的意见,才是真正能主导众人的根本。知庄子、范文子、韩献子三位上卿,他们的意见审慎周全,是为晋国的安危着想,这便是善。三卿的善念,足以代表真正的众意。依从他们的意见,撤军回朝,又有何不可呢?”
郤锜闻言,一时语塞,只得躬身告退。
帐外的晚风依旧呼啸,栾书的身影立在夜色中,挺拔而坚定。他知道,此次撤军,或许会让麾下将士心生不满,或许会被诸侯议论怯懦,但他更清楚,作为晋国的中军帅,他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守护晋国的霸业根基。
次日清晨,晋军拔营起寨,朝着北方缓缓退去。桑隧的旷野上,只留下了战车碾过的痕迹,和一场未爆发的战事。而楚军见晋军退走,也并未追击,桑隧之地,终究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