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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云外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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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风陵渡口。
秋雨已经绵延下了三日,渡口那条青石路被洗得发亮,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陈砚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站在渡口最高的石阶上,望着江面上那艘缓缓靠岸的乌篷船。
船还未停稳,舱帘一掀,李慕云跳下船头。他没打伞,一身石青云纹直裰被雨浸得颜色深了一重,额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蓝布包袱。
“陈砚!”李慕云三步并两步跑上石阶,把包袱塞进他怀里,“东西都齐了——青州马家的商契、江陵周家的担保书、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又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核桃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透着隐隐的赤金纹路。
“北邙山的‘铁精矿’?”陈砚接过一块,入手沉重,“你从哪儿弄来的?李家矿上不是早就不出这个了吗?”
“是不出了。”李慕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惊人,“但矿洞深处还埋着些祖宗留下的老料。我带了三个老矿工,在废矿道里挖了七天七夜,就得了这三块。够不够?”
陈砚握紧了石头。铁精矿是炼制法器的辅料,在修仙界不算稀罕,但在凡人商路里,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这三块,足以换回李记矿行半年的流水。
“够了。”他深吸一口气,“但慕云,你把这压箱底的老料都挖出来,你爹那边……”
“我爹不知道。”李慕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世家子弟少见的狠劲,“知道了又如何?李家在北地开矿七十年,靠的是‘信’字。如今万宝楼欺到门上,若连这口气都咽下去,祖宗在地下都要骂我们不肖。”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两人并肩往渡口旁的茶棚走,陈砚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说说情况。”他在茶棚角落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李慕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万宝楼这三个月,已经吞了北地六家矿行。手法都一样——先高价收一小批矿,等矿行扩产,再突然压价,逼得资金链断裂,最后低价吞并。他们背后有修士坐镇,各家敢怒不敢言。”
“修士?”陈砚皱眉。
“两个筑基期,一个姓韩,一个姓赵。”李慕云喝了口热茶,身子暖和了些,“他们用鉴矿术做手脚,说咱们的矿含‘杂气’,值不了高价。但实际上……”
他从包袱里翻出几块李家矿上的普通矿石,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白色粉末在一枚矿石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矿石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白,原本莹润的光泽消失殆尽,看起来就像块废石。
“这是……”陈砚瞳孔一缩。
“石灰粉混了寒冰草汁,晒干磨的。”李慕云压低声音,“韩修士袖子里就藏着这东西,鉴矿时悄悄抖上去,矿石瞬间失光。等矿行绝望低价卖出,他们再用药水一洗,转手就是十倍利。”
“好手段。”陈砚冷笑,“修仙修到这份上,也真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有更绝的。”李慕云合上本子,“我打听到,万宝楼这次大张旗鼓吞并北地矿行,是为了囤积灵石原料。他们要做什么不清楚,但采购量极大,像是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
陈砚沉默了。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飞剑传书——是沈不言传来的,只有八个字:“仙山将开,速来,急。”
仙山……万宝楼……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陈砚。”李慕云忽然正色道,“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咱们在玄霄阁试炼,最后选腰牌那日?”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东域百年一度的“百派试炼”,天下年轻修士齐聚玄霄阁。林照、陈砚、李慕云,还有沈不言,四个出身各异的年轻人,在试炼中相识。最后一关前,玄霄阁让过关者自选腰牌——红色“争锋擂”,青色“外门弟子”,白色“游历凭证”。
陈砚记得,当时全场哗然。有人嘲笑,有人不解,只有他们四个——陈砚、李慕云、沈不言——默默走到林照身边,也掏出了自己的白色“游历凭证”。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日负责试炼的鹤松真人就在暗处看着。老人抚须而笑,说了句:“云游四方,心在人间。好,好。”
再后来,四人一起下山,一起去晒谷观寻林照,一起在落星湖见证了天地树发芽。直到三个月前,李慕云收到家书,说北地矿行出事,才匆匆赶回。
“记得。”陈砚轻声说,“你说,咱们四个,就像四片云,聚了散,散了聚,但总归是在同一片天上。”
“对。”李慕云从怀中掏出那块腰牌——大半年了,林照现在在仙山脚下,沈师兄也在。陈砚,咱们该去了。”
陈砚也掏出自己的玉牌,摩挲着那个“云”字:“但李家这摊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李慕云眼中闪过锐光,“万宝楼不是要囤矿吗?我让他们囤。从今天起,李记矿行所有矿洞封存,一块矿石都不外流。矿工照发工钱,让他们修整矿道、清理废石。我倒要看看,万宝楼能囤多少,又能囤多久。”
“可资金……”
“资金我有办法。”李慕云从包袱里取出那三块铁精矿,“这个,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我们还回不来……”
他没说完,但陈砚懂。
两人对坐,茶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茶棚外,雨彻底停了,一束微弱的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渡口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什么时候走?”陈砚问。
“明天一早。”李慕云说,“我爹那边,我留了信。就说……就说我跟你去南疆跑趟生意,年前一定回来。”
陈砚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着几穗麦子,针脚粗糙。
“这是什么?”李慕云问。
“离开晒谷观的时候林照给的。”陈砚打开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几粒麦种,颗粒饱满,透着淡金色,“她说,这是晒谷观今年最好的麦种,让咱们无论走到哪儿,都记得老家有亩田,田里有穗麦。”
李慕云接过一粒麦种,小心地托在掌心。麦种在透过茶棚漏下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带上吧。”陈砚把锦囊重新系好,塞进李慕云手里,“咱们去见林照,总得带点家乡的东西。”
七日后,葬骨原边缘。
七宗的临时营地已经初具规模,各色帐篷依着地势散布,隐隐形成某种阵势。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青禾正带着紫阳宗弟子炼制清心丹,丹炉里飘出的药香混着大荒漠风的气息,有种奇异的和谐。
林照坐在营地西侧的一块风化石上,手里拿着个麦秆编的小篓,正一粒一粒往外挑麦子——是她从晒谷观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麦种,打算等事情了了,找个地方种下。
阿茸趴在她脚边,金角上系着的苜蓿花早已干枯,但豆苗编的那个结还牢牢系着。小羊偶尔抬头蹭蹭林照的手,发出轻柔的“咩”声。
沈不言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两张刚画好的符箓:“林照,试试这个——我改良过的‘避风符’,应该能扛住大荒的罡风。”
林照接过符箓,黄纸上的朱砂符文透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她刚要说话,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瞭望的弟子高声喊道:“东边来人了!两个,骑马!”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大漠黄昏,残阳如血。两匹黑马从沙丘后转出,马上的人影在逆光里拉得很长。待走得近了,林照手中的麦篓“啪”地掉在地上,麦粒撒了一地。
陈砚勒马停下,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穿一身靛蓝劲装,腰间挂着那柄小木剑,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长途奔波的疲惫。
李慕云紧随其后,石青直裰外罩了件皮坎肩,头发用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林照!沈不言!”陈砚朗声笑道,“我们来晚了!”
沈不言先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拳捶在陈砚肩头:“就知道你们会来!”
林照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年不见——上次分别时,李慕云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陈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温润少年。如今,一个眉宇间有了矿行少东家的沉稳,一个眼里添了走南闯北的江湖气。
“林照。”李慕云走上前,深深一揖,“慕云来迟了。”
林照这才回过神,上前扶起他,又看向陈砚,眼眶发热:“你们两个……不该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来?”
“就是因为知道是什么地方,才更得来。”陈砚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又指了指李慕云腰间同样的腰牌,“咱们四个的‘云游令’可都在呢。说好了,云游四方,同去同归。”
阿茸这时也认出了旧人,欢快地“咩”了一声,跑过来蹭陈砚的腿,陈砚蹲下摸摸它的头。
阿茸闻了闻,高兴地离开了。
营地里的其他弟子都围了过来。炎烁认得陈砚——之前试炼时,陈砚曾帮他解过一次围。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陈砚的背:“陈兄弟!你也来了!”
“炎烁师兄。”陈砚拱手,“半年不见,修为精进啊。”
“精进什么,还是筑基中期。”炎烁咧嘴一笑,看向李慕云,“这位是……”
“李慕云,我兄弟。”陈砚介绍道,“北地李记矿行的少东家。”
众人寒暄完,林照把陈砚和李慕云带到自己帐篷里。沈不言跟进来,随手布了个隔音结界。
“说吧。”林照给两人倒了水,“北地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怎么脱身的?”
李慕云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小本子,将万宝楼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当说到韩、赵两位修士用手段压价时,沈不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修行之人,竟做这种龌龊事。”他冷声道,“天衍宗……我记住了。”
“还有更重要的。”陈砚接过话头,“我们出发前,得到消息——天衍宗这次派往仙山的人,不止明面上那几个。他们在北地搜刮灵石原料,似乎是要布置一个大型阵法,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肯定和仙山有关。”
林照和沈不言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摄灵阵”。
“你们带来的消息很重要。”林照沉吟道,“但现在仙山将开,七宗已经达成临时协议,三日后就要进入仙山范围。天衍宗那边,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们也去。”李慕云忽然说。
“不行!”林照和沈不言异口同声。
“为什么不行?”陈砚反问,“林照,半年前试炼,咱们四个一起过关的时候,你可没说过我们不行。”
“那不一样!”林照急了,“那是试炼,这是仙山!里面有什么危险谁都不知道,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说全身而退,你们……”
“我们不是去闯仙山的。”李慕云平静地说,“我们在外围。陈砚带了陈家商行的十二个老伙计,都是走南闯北的好手。我带了十个矿工护卫,熟悉山地地形。我们在仙山外围扎营,做你们的后援——备粮、备药、备退路。”
沈不言皱眉:“但大荒凶险,你们凡人……”
“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陈砚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沈不言,你信不信,在某些事上,我们比修士更在行。比如认路——慕云带了李家祖传的《北荒商道图》,上面标的水源、暗流、流沙带,比任何玉简地图都详细。比如辨天气——老矿工看云识风的本事,不比望气术差。再比如……”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拇指大小的竹筒:“陈家特制的‘千里香’,点燃后百里可见烟,三日不散。万一你们在仙山里遇险,放一支,我们就能找到方位。”
帐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许久,林照才轻声问:“你们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想清楚了。”李慕云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倒出一粒麦种,“林照,你还记得你曾告诉我们老谷头说过的话吗?你说,人这一生,就像种麦子——该扎根时扎根,该抽穗时抽穗,该弯腰时弯腰。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扎根,为什么抽穗,为什么弯腰。”
他握紧那粒麦种:“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弄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凭什么决定我们这些凡人的命?凭什么夺我们的矿,断我们的路,还要我们感恩戴德?这个道理若弄不明白,我李慕云这辈子,就算守着金山银山,也是白活。”
陈砚接道:“我也是。林照,你教我,人活着要活得明白。现在有人告诉我,仙山是骗局,天梯是囚笼,飞升是养料——那我更得亲眼去看看,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明白了,回来告诉天下人,告诉李虎、豆苗他们,这世上的路,不止天上那一条。”
沈不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豪气:“好!好一个‘云游四方’!林照,让他们去吧。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林照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沈不言沉稳如剑,陈砚锐利如刀,李慕云温润如玉。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们答应我,只在最外围,绝不深入。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就走。”
“我们答应。”三人齐声道。
当晚,营地里燃起了盛大的篝火。陈砚让伙计们搬出带来的十坛北地烈酒,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肉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诸位道友!”陈砚举起酒碗,朗声道,“我和慕云是凡人,不懂什么高深道法。但我们知道,人活一世,求的就是个明白!这碗酒,敬各位敢上仙山、敢问天道的气魄!干了!”
“干了!”
二十一名年轻修士,三十个凡人伙计护卫,五十多只酒碗高高举起,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烈酒入喉,烧得胸口滚烫,却也烧掉了一些门户之见,烧出几分同袍之义。
夜深时,陈砚和李慕云带着车队离开七宗营地,往东边十五里外的一处背风坡扎营。那里有条干涸的古河道,易守难攻,是李慕云从祖传地图上找到的。
林照送他们到营地边缘。
两匹黑马,三十人的车队,缓缓消失在夜色里。大漠的星空低垂,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沈不言走到林照身边:“他们会没事的。”
“我知道。”林照仰头看着星空,“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老谷头说得对。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而我想去的地方,是有他们在的地方。”
东方天际,仙山的虚影在夜色中越发清晰。那座白玉天梯,今夜又向下延伸了一级。
三日后,仙山之门,将开。
而门外的这些人,无论修仙者还是凡人,都将用自己的方式,去叩问那个千年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