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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临行苜蓿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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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宗血誓立下的第二日,晒谷观难得地安静下来。
林照天未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推开柴扉,晨雾还笼着麦田,远处村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阿茸从窝里抬起头,金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吵醒你了?”林照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阿茸蹭蹭她的手心,站起来抖抖毛,示意要跟她出门。
一人一羊沿着田埂走,露水打湿了裤脚。林照走到晒谷观后山那片苜蓿坡——这是老谷头生前特意种的,说苜蓿根扎得深,能固土,开的花阿茸爱吃。
坡上的苜蓿已经齐膝高,淡紫色的小花成片开着,在晨雾里像一层柔软的毯子。
林照在坡顶坐下,阿茸顺势卧在她身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晒谷观:三间瓦房,一口老井,院中那株老槐树,还有东厢房里睡得正熟几个孩子。
李虎大自己两岁,是孩子里最大的。豆苗才十岁,是老谷头五年前从山路边捡回来的弃婴。其余五个,都是这些年附近村庄送来的孤儿——父母或病故或外出谋生再无音讯,老谷头便收在观里,教他们识字、种地、做人。
林照下山这大半年,是李虎带着豆苗和其他孩子,守着这三亩麦田、一口井、六张嘴。
“这一走,不知多久能回来。”林照轻声说。
阿茸“咩”了一声,用角轻轻顶她的手。
林照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里面是七枚新麦穗编的小坠子。每枚坠子上都用细麻绳系着不同的记号:李虎的是个“虎”字,豆苗的是朵小花,其余孩子各有各的标识。
这是她昨夜编的。
正想着,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林照回头,见李虎揉着眼睛走来,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草鞋沾着泥。
“林照,你这么早。”李虎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摸了摸阿茸的背。
“睡不着。”林照把麦穗坠子递给他,“这个给你。”
李虎接过,借着晨光仔细看,手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字,眼圈忽然红了。但他很快仰起头,用力眨眨眼:“林照,你要去那仙山,是不是?”
“嗯。”
“危险吗?”
“……有点。”
李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把镰刀,木柄磨得光滑,刀身生了锈,但刃口还锋利。这是老谷头教他割麦时用的第一把镰刀。
“这个你带着。”李虎把镰刀塞进林照手里,“老谷头说,镰刀不光能割麦,也能防身。万一……万一有人欺负你,你就亮出来。”
林照握着镰刀,木柄上还有李虎手掌的温度。她忽然想起,老谷头也送过她一把镰刀。后来那把镰刀在一次山洪中丢了,她难过了好几天。
“好,我带着。”林照郑重地把镰刀收进怀里。
这时,豆苗和其他孩子也揉着眼睛寻来了。六个半大孩子在苜蓿坡上围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
“照姐,仙山远吗?”
“山上真有仙人吗?”
“仙人吃不吃馒头?”
林照一一回答,最后说:“我不在的时候,李虎就是你们的大哥。要听话,麦田要按时浇水,菜地要除草,鸡要喂,柴要劈——”
“我们知道!”孩子们齐声应道,“老谷头教过!”
豆苗把头靠在林照腿上,用手搂着阿茸脖子,不舍地说:“照姐,你要快点回来。等你回来,我给你留最大的那个南瓜。”
林照抱紧这个瘦小的身体,鼻子发酸:“好。”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山升起,把苜蓿坡染成一片金紫。
上午,七宗代表在落星湖畔再次聚首。
这次气氛明显不同。各宗门都只带了核心弟子,营地间也不再严防死守,反而有了些走动。林照路过赤焰谷营地时,看见两个年轻弟子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从麦田蔓延过来的野麦草。
“这草昨夜忽然抽穗了。”一个弟子惊奇地说,“明明不是这个季节。”
“是林姑娘那阵法的影响吧?”另一个说,“听说昨夜百里丰收,连我们营地旁那口枯井都涌水了。”
见林照走来,两人慌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林照点点头,继续往湖心走。
湖心绿野经过昨夜那一遭,不但没受损,反而更加茂盛。树冠又向外延伸了丈许,枝叶间垂下的那些“道种”花苞,有几个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莹润的光点。
紫韵真人正在树下等她。
“林姑娘。”紫韵真人递过一枚玉符,“这是我紫阳宗的‘紫阳令’。持此令可调动我宗在东域三处别院的资源,包括灵田五十亩、丹房三间、护院弟子二十人。”
林照没接:“真人这是……”
“晒谷观那几个孩子,不能没人照应。”紫韵真人看着她,“我已传讯回宗,三日内会有一队弟子抵达,在晒谷观旁建一处‘善堂’。一来守护那六个孩子,二来……也算我紫阳宗在此地扎下一根钉子。”
这话说得坦诚。紫阳宗确实需要在这里有个据点,而照看孩子是最好的理由。
林照接过玉符:“多谢。孩子们就拜托真人了。”
“分内之事。”紫韵真人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林姑娘,有件事你得知道——玄霄阁剥离禁术失败后,凌霄子连夜传讯回了总坛。今早,玄霄阁的‘巡天舟’已经启程,三日后会抵达。”
巡天舟是玄霄阁的镇宗法宝之一,长三十丈,可载百人,舟身刻满攻伐阵法,是真正的战争法器。
“看来凌霄子没打算真和我们合作。”林照说。
“合作是假,掌控是真。”紫韵真人冷笑,“玄霄阁千年来自诩东域正道领袖,怎会甘居人下?我估计,等到了仙山,他们必有动作。”
正说着,云游子和沈不言也到了。
云游子今日换了身粗布短打,像个老农,背上的古剑用麻布缠着。沈不言则还是那身青衣,但腰间多了个麦秆编的小篓,里面装着……馒头。
“师父说路上干粮要备足。”沈不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蒸了一锅。”
林照失笑,接过一个馒头掰开,麦香扑鼻。她分了一半给云游子,三人就在绿野树下吃了起来。
馒头吃到一半,七宗其余代表陆续到齐。
凌霄子依旧是白袍拂尘,仙风道骨,但眼下的乌青泄露了他的疲惫。炎阳子脸色阴沉,显然还没从昨夜的反噬中恢复。石岳倒是精神不错,正跟碧水门掌门低声说着什么。
“既然人齐了,便议一议行程吧。”凌霄子开口,“仙山虚影出现在东域大荒‘葬骨原’,距此三千七百里。以我等脚程,全速赶路需五日。但大荒之中多有上古禁制、凶兽盘踞,稳妥起见,应预留十日。”
青云门主接话:“十日太长。仙山现世,天下皆闻,中域、西域那些老怪物必会赶来。去晚了,机缘尽失。”
“机缘?”云游子咬了口馒头,含糊道,“青云老道,你还真以为那是机缘?”
青云门主老脸一红:“云游子道兄,话虽如此,但仙山既现,总得去探个明白。”
“探是要探。”云游子吞下馒头,“但怎么探,谁先去,得了东西怎么分,这些得先说清楚。别到时候进了仙山,自己人先打起来。”
这话戳中了要害。七宗虽然立了血誓,但那誓言只约定“不得互相攻伐”“所得三成反哺大地”,细节处全是模糊。
一时间,众人沉默。
林照忽然开口:“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七宗各出三人,组成二十一人的探查队。队员抽签决定,修为需在金丹以下。”林照说,“金丹以上前辈在外策应,以防仙山有变。”
“为何要金丹以下?”炎阳子皱眉。
“两个原因。”林照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仙山若真是陷阱,金丹以上修为者道韵浓厚,更容易成为目标。第二……”
她顿了顿,看向在场的各宗年轻弟子:“该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了。千年来,飞升的都是老一辈,年轻人连天梯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次,让他们自己去看看,自己去判断——那究竟是登天之路,还是囚笼之门。”
这话说得平静,却在年轻弟子中激起涟漪。
不少年轻人都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是啊,凭什么总是师父师祖们决定一切?仙路究竟如何,他们也想亲眼看看。
凌霄子深深看了林照一眼:“林小友倒是会收揽人心。”
“我说的是事实。”林照迎上他的目光,“凌霄阁主若不信,不妨问问贵宗弟子——有谁不想去仙山看看?”
玄霄阁弟子队列中,不少人动了动嘴唇,但不敢出声。
凌霄子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最终,七宗达成了临时协议:各出三名筑基期弟子(可有一名金丹初期带队),三日后在葬骨原边缘汇合。金丹以上在外围布防,同时监控是否有其他势力介入。
议定之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林照回到晒谷观时,已是午后。
几个孩子正围在院中石桌旁,李虎在教豆苗写字。用的笔是树枝,墨是锅底灰调的,纸是晒干的芭蕉叶。
“……这个‘家’字,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李虎一笔一划地教,“老谷头说,古时候人有屋有猪,就是家了。”
豆苗握着小树枝,认真地在芭蕉叶上画,画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林照站在柴扉外看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照姐!”孩子们围上来。
林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今早在苜蓿坡采的苜蓿花种子。她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小撮:“把这些种子种在你们窗台下,每天浇点水。等我回来的时候,看谁种的花开得最好。”
孩子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捧在手心。
豆苗仰起小脸:“照姐,花开的时候,你就回来了吗?”
“嗯。”林照摸摸她的头,“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李虎走过来,低声说:“林照,紫阳宗的仙长们下午就到了,带了好多东西。我看他们人还不错,那个带队的师姐还给几个孩子带了糖。”
“那就好。”林照心里踏实了些,“李虎,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几个小的。但也别太逞强,有事就找紫阳宗的仙长帮忙,知道吗?”
“知道。”李虎重重点头。
傍晚,紫阳宗宗主的车队到了。
三辆青木马车,载着建材、粮食、药材,还有十二名弟子。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修,名叫青禾,筑基中期修为,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
青禾见到林照,先行了一礼:“林师叔,奉家师之命,善堂即日动工。这十二名弟子皆精通土木之术,三日可成院。期间我们会暂住帐篷,绝不打扰晒谷观清静。”
她称林照“师叔”,是紫韵真人特意嘱咐的——以平辈论交,抬高林照地位,方便行事。
林照还礼:“有劳青禾师姐。孩子们就拜托了。”
“分内之事。”青禾微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家师让我转交的‘紫阳养元丹’,共七粒。孩子们年纪小,根基未固,服上一粒,可强身健体、蕴养灵根。”
这礼太重了。紫阳养元丹是紫阳宗秘药,对凡人孩童有洗经伐髓之效,市面上一粒价值百金。
林照本想推辞,但看着孩子们瘦小的身影,还是接下了:“代我谢过紫韵真人。”
是夜,晒谷观后院搭起了三顶帐篷,紫阳宗弟子开始丈量土地、规划院落。李虎带着孩子们帮忙递工具、送茶水,很快和这些仙长混熟了。
林照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阿茸蹭蹭她的腿,仰头“咩”了一声。
“你也要去?”林照蹲下问。
阿茸点头,金角在月光下泛起涟漪般的光晕。
林照忽然发现,阿茸的金角上,不知何时生出了一圈极淡的纹路——像是麦穗的纹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她伸手轻触,纹路微微发烫。
“你也在变化啊。”林照轻声说。
阿茸用头蹭蹭她的手心,眼神温顺而坚定。
三日后,清晨。
苜蓿坡上的紫花开了更多,连成一片淡紫色的云。林照在坡顶最后检查行装:怀里是老谷头的麦穗,腰间是沈不言送的麦秆篓(里面装满了馒头和肉干),背上是用粗布仔细包裹的木斧和李虎送的镰刀。
阿茸站在她身边,金角上系了一小束苜蓿花——是豆苗今早特意给它编的。
山下,七宗选出的二十一人已在落星湖畔集合。林照这边,是她、沈不言,还有云游子指定的一名云游剑派年轻弟子,叫陈风,筑基后期,使一柄竹剑。
紫阳宗那边,青禾主动请缨,带了两位擅长丹道和阵法的师弟。
赤焰谷出乎意料地派出了炎阳子的亲传弟子炎烁——就是那个曾想拜林照为师的年轻人。炎阳子脸色铁青,但炎烁态度坚决:“师父,我想自己去看看真相。”
玄霄阁则由凌霄子的师弟凌虚子带队,配了两名精于符箓和禁制的弟子。
其余各宗也都派出了核心年轻力量。
二十一人在湖畔站成一排,朝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游子、凌霄子等七位金丹以上前辈,则会在外围同步推进,既做策应,也互相监督。
“出发前,老夫有句话要说。”云游子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此去仙山,你们可能会看到颠覆认知的真相,可能会遭遇生死危机,也可能会……道心破碎。”
他顿了顿:“所以现在,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退出不丢人,活着才有未来。”
无人动弹。
云游子点点头:“好。那老夫再送你们一句话——”
他抽出背上古剑,剑身映着朝阳,却无半点杀气。
“剑可斩妖,可除魔,可断情,可问道。”云游子缓缓说,“但最高明的剑,不是斩断什么,而是护住什么。护住你们心里的那点念想——不管是故乡的一碗热汤,还是某个人的笑容,或者仅仅是一只小羊对苜蓿花的渴望。”
“记住这个,就不会迷路。”
二十一人都沉默了。不少年轻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里或许有家人给的护身符,或许有心上人编的剑穗,或许只是一块普通的麦饼。
林照摸了摸阿茸的头。
“出发!”
二十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向着东方大荒飞去。其中一道身影旁,跟着一只白羊,踏空而行,金角在朝阳下划出一道淡金色的轨迹。
晒谷观里,六个孩子跑到苜蓿坡顶,用力挥手。
豆苗手里攥着一把苜蓿花种子,小声说:“照姐,等你回来,花就开了。”
三千七百里外,葬骨原边缘。
仙山虚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白玉天梯已延伸至半山腰。
山脚下,第一批来自其他地域的修士,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