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槐霦

8、“自欺欺人”

　　清晨的雨终于停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浅金色的阳光。江静醒过来时，客厅的沙发已经空了，只有茶几上摆着两碗温透的白粥，旁边放着一小碟切得整齐的榨菜。
　　林清尘靠在阳台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的小臂还沾着未干的水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雾：“醒了？粥在桌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江静走到桌边坐下，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软糯的米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刚好熨帖了她昨晚因为紧张而空着的胃。她抬头看向他，睫毛上还沾着点晨起的湿意，小声说：“没想到你还会煮粥。”
　　“不难。”他把烟扔回烟盒，转身走进卫生间，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腿伤没好，别乱跑，换药的东西我放在玄关了。”
　　江静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很快被细密的酸涩覆盖。她想起姐姐昨晚不容拒绝的叮嘱：“陈默照顾我们这么久，你织条围巾谢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一口口把粥喝完，试图压下心头的乱麻。
　　刚吃完粥，陈默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江静，我在你家楼下，带你去换药吧，你的腿还肿着。”
　　江静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被踹的小腿还泛着青肿。她看向卫生间的方向，林清尘刚好推门出来，听见这句话，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毛巾搭在肩上，只是淡淡说：“去吧，路上小心。”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可江静却莫名觉得心里发紧，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她点点头，拿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清尘已经转过身，重新靠回阳台栏杆，背影透着几分疏离。江静的心沉了沉——他果然又讨厌她了吧，肯定是因为昨天的事，觉得她给他惹了麻烦。
　　走到楼下，陈默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纱布和棉签。他自然地接过江静的书包，又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昨晚睡得好吗？林清尘没欺负你吧？”
　　江静笑了笑，没有躲开他的手，像依赖兄长一样轻轻歪了歪头：“没有，他还煮了粥给我喝。”她习惯了陈默的照顾，就像习惯了每天的日出日落，这份亲近里没有心动，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安心。
　　这一幕刚好被下楼买早餐的赵羽阳和楠枝意撞见。楠枝意的目光落在陈默搭在江静发顶的手上，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酸得发疼。赵羽阳立刻摸出手机给林清尘发消息：“尘哥！大事不妙！陈默又在摸江静的头了！俩人还笑得这么甜，楠枝意都快哭了！你再不冲上去，人都被拐跑了！”
　　林清尘正收拾着茶几上的碗碟，看到消息时，手指猛地一紧，瓷碗差点从手里滑落。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并肩走远的两人，陈默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江静笑着低头，嘴角的弧度晃得他眼睛发疼。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密密麻麻地疼，连指尖都泛着麻。
　　他回复：“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的事？”赵羽阳很快回过来，“尘哥，你就嘴硬吧！刚才我看见你扒着窗户看他们，眼睛都直了！你要是再不下手，江静可就被陈默彻底拐跑了！”
　　林清尘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江静的房间。书桌上还放着半团藏青色毛线，两根金属棒针随意地搭在上面，针脚处还挂着一截没织完的线头。他拿起毛线，指尖触到柔软的绒絮，心里的酸意更浓了——这颜色，一点都不好看，配不上他。
　　回到学校，早自习的铃声刚响，江静就抱着书包快步冲进教室。她和林清尘是同桌，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看见林清尘从后门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江静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趁着教室里没人注意，江静把藏在书包最底层的毛线和棒针拿出来，悄悄放在腿上织。她的动作很轻，金属棒针碰撞时只发出细微的声响，指尖绕线、挑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情愿的敷衍。指尖被棒针扎破了好几个小红点，她皱了皱眉，却还是继续织着。她怕林清尘看出端倪，特意找了“给表弟”的借口，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同龄的表弟，这不过是想掩饰这份被迫的“道谢”。
　　林清尘刚坐下，目光就落在她沾着绒絮的指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在织什么？”
　　江静吓得手一抖，棒针差点戳到指尖。她赶紧把织了一半的围巾往桌肚里塞，脸颊瞬间烧红到耳根：“没、没什么，就是给我表弟织的围巾，他下周过生日。”
　　“表弟？”林清尘的目光扫过桌角露出的藏青色毛线，“你还有表弟？”
　　“有、有的，只是不常来。”江静的声音带着点慌乱，眼神都不敢看他，生怕被拆穿谎言。她不敢告诉他，这条围巾是织给陈默的，更不敢告诉他，她心里真正想织给谁。
　　赵羽阳从后面凑过来，笑嘻嘻地搭话：“哟，江静同学还会织围巾呢！真贤惠啊！不过这颜色，看着挺成熟的，你表弟多大了？”
　　“就、就比我小一点。”江静的心跳更快了，手心都冒出了汗，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我先不织了，要早读了。”
　　林清尘没再追问，只是坐回座位，翻开英语书，却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他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看着她因为织错针而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偷偷叹气的样子，心里的酸涩像泡在醋坛里，又酸又胀。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这条围巾是织给他的，哪怕她织得再敷衍，他也会当成宝贝。
　　赵羽阳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清尘，小声调侃：“尘哥，你说江静这围巾，真的是给她表弟的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啊，她刚才紧张得都快结巴了，肯定是在撒谎！你看陈默路过的时候，总会往咱们这儿看一眼，这分明就是给陈默织的！”
　　“别瞎猜。”林清尘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掩不住眼底的失落，“她说是给表弟的，就是给表弟的。”
　　“瞎猜？”赵羽阳嗤笑一声，“我看你就是不敢面对现实！你没发现吗？江静跟陈默走得越来越近了，刚才还一起去小卖部买水，陈默还帮她拧瓶盖！你再不下手，可就真没机会了！”
　　林清尘没说话，只是把英语书翻得哗哗响，书页都快被他翻烂了。赵羽阳的话像针一样，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心里的酸涩更浓了，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看着江静和陈默在教室门口说笑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江静注意到林清尘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他肯定是讨厌她了，讨厌她跟陈默走得这么近，讨厌她撒谎骗他。她咬了咬嘴唇，把刚织好的围巾往书包里塞得更深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江静终于把围巾织完了。她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白色的礼品袋里，小心翼翼地藏在书包最底层，还特意用课本盖住。她看着那个礼品袋，心里满是无奈——这明明是她花了好几个晚自习织的，却一点都不想送出去。
　　放学铃响，她刚要起身，就看见陈默站在教室门口，笑着对她说：“一起回家？”
　　江静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过去，脚步轻快。她自然地挽住陈默的胳膊，像往常一样跟他吐槽今天的数学题有多难，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两道目光。
　　林清尘看着他们并肩走出教室的背影，陈默侧耳听她说话，偶尔笑着点头，江静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亲昵得像真正的情侣。心里的失落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终于确定，江静是真的喜欢陈默，而他不过是她生命里无关紧要的同桌。
　　赵羽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尘哥，别难受了，我们跟过去看看，说不定就能戳穿她的谎言了。”
　　林清尘犹豫了一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他想亲眼看看，那条围巾到底是给谁的，哪怕答案会让他痛不欲生。
　　楠枝意看着他们的背影，也默默跟了上去。她想看看，江静到底会不会把围巾送给陈默，想看看陈默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哪怕这会让她更疼。
　　他们跟在江静和陈默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到巷口时，江静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礼品袋，递给陈默：“这个给你，就算是你上次送我礼物的回礼吧，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天冷了，你戴着保暖。”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礼品袋，打开一看，是一条藏青色的围巾。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这是你织的？真好看，谢谢你，江静。”
　　“你别嫌弃针脚歪就行。”江静笑着歪头，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泛着浅金色的光，“我织了好久。”
　　陈默立刻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刚好贴合他的脖颈，他拉了拉围巾，笑着说：“不嫌弃，很暖和，我很喜欢，以后天天戴着。”他看向江静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温柔，那是江静从未察觉的情愫。
　　这一幕落在林清尘眼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谎言被戳破的瞬间，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原来她的慌乱不是因为怕被发现给表弟织围巾，而是怕被发现给陈默织。原来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做着毫无意义的幻想。他看着陈默脖子上的围巾，看着江静笑靥如花的样子，看着他们自然亲昵的动作，心里的酸涩和失落像火山一样爆发，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楠枝意站在不远处，看着陈默脸上的笑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自己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林清尘转身，快步往家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连赵羽阳的喊声都没听见。眼眶里的湿意再也忍不住，模糊了视线，他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赵羽阳赶紧追上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尘哥，你等等我！我就说她是在撒谎吧！这围巾根本就是给陈默的！那小子笑得多得意，简直就是在挑衅你！”
　　林清尘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心里的疼越来越深，像被刀割一样。他想起江静说“给表弟”时慌乱的眼神，想起她织围巾时偶尔失神的样子，想起自己竟然还傻傻地相信了她的谎言，就觉得无比讽刺。
　　回到家，林清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江静递出礼品袋的样子，全是陈默围上围巾时的笑容，全是她和陈默亲昵挽着胳膊的背影。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可那种强烈的占有欲和失落感，却怎么也压不住。他甚至开始后悔，如果当初他能勇敢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羽阳发来的消息：“尘哥，别难过了。江静可能就是把陈默当哥哥，你别太往心里去。喜欢就去争取啊，别等以后后悔！”
　　林清尘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只打出两个字：“没事。”
　　“没事？”赵羽阳很快回过来，“你骗谁呢！我知道你心里酸得不行，像喝了一整瓶醋。看着自己喜欢的女生跟别人这么亲密，换谁谁都难受。尘哥，你快去给江静表白吧，他肯定也喜欢你。尘哥，你再不去，可就真没机会了！”
　　林清尘关掉手机屏幕，扔在一边。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他骄傲的性格不允许他低头，更怕自己的表白会让江静为难，最后连同桌都做不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林清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的酸涩和失落越来越浓。他不知道，江静此刻也正坐在窗前，看着那条藏青色围巾的方向，心里满是委屈和心酸——她织的每一针，都藏着对他的喜欢，可这条围巾，却终究送错了人。
　　这场双向的暗恋，像两条平行线，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始终没有交点，只剩下满溢的酸涩，在两个少年的心底，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