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槐霦

7、流尽泪

　　食堂的喧闹像潮水般漫涌，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间的嬉笑打闹，混着饭菜的热气，在午后的空气里蒸腾。江静端着餐盘，跟着陈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打饭时沾到的温热。她性子文静，吃饭时总是细嚼慢咽，陈默坐在对面，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动作自然得像多年的老友。
　　楠枝意坐在江静旁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神却忍不住往斜前方瞟——陈默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溜溜的。
　　“喂，你们看，”邻桌几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他们耳朵里，“就是她啊，江静，听说父母都不在了，跟姐姐相依为命，难怪看着这么阴沉。”
　　“何止阴沉，我还听说她没人管教，到处勾三搭四，先是跟陈默走得近，现在又黏着林清尘，真够有心机的。”
　　“没人要的野种，也就只能靠这种手段吸引男生注意了。”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江静的心里。她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眶瞬间泛红，却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没听见。这种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就学会了隐忍，可心脏还是像被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陈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啪”地放下餐盘，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吸引了周围一片目光。没等那几个女生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步走到桌前，眼镜后的眼神像淬了冰，满是怒意：“你们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女生们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其中一个短发女生强装镇定地反驳：“我们说的是事实，关你什么事？”
　　“事实？”陈默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提高，震得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江静的父母是为了救群众牺牲的英雄，不是你们这些躲在背后嚼舌根的小人能诋毁的！她爸妈用命换了你们的安稳，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烈士家属的？”
　　他指着那个说“野种”的女生，字字带着戾气：“你爸妈没教过你尊重别人吗？没教过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一个无辜的人，你们的教养都喂狗了？下次再让我听见你们说这种话，我不光带你们去教务处，还要把你们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你们的父母，看看他们要不要替你们道歉！”
　　短发女生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眶泛红，却还嘴硬：“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陈默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脸上，“那我也随便说说你——你是不是每天在家被爸妈骂没出息，才来学校找存在感？你是不是嫉妒江静比你优秀，比你受欢迎，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诋毁她？”
　　女生被他骂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捂着脸不敢再说话。其他几个女生也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再吱声。
　　而这一切，都被刚端着餐盘走来的林清尘和赵羽阳看在眼里。林清尘的脚步顿在原地，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刚才打饭时就听见了零星的议论，心里的火气早就憋得快要爆发，刚要迈步上前，没想到陈默比他先动了手。看着陈默护着江静的样子，他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醋意，可更多的是被那句“野种”点燃的怒火。
　　赵羽阳站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了，凑到林清尘耳边咋咋呼呼地说：“尘哥，陈默可以啊，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骂起人来这么狠！不过那些女生也太该死了，居然敢这么说江静，必须好好教训她们！”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那个短发女生不死心，小声嘀咕了一句：“仗着有人护着就了不起了，野种就是野种……”
　　“你找死！”
　　林清尘的眼神瞬间变得猩红，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步冲了上去。他没理会陈默错愕的目光，也没给女生求饶的机会，抬脚就往短发女生的椅子上踹了过去。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椅子“哗啦”一声翻倒，女生惨叫着摔在地上，餐盘里的红烧肉、番茄鸡蛋全泼在了她身上，油腻的污渍顺着校服往下淌，头发上还沾着几粒米饭，狼狈不堪。
　　林清尘还没解气，上前一步，一把拎起女生的校服领口，眼神冷得像刀：“再敢说她一句坏话，我把你的嘴撕烂。”
　　女生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和菜汤混在一起，哭着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整个食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边。江静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呆呆地看着林清尘，眼里满是震惊——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林清尘，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陈默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林清尘会突然动手，而且下手这么重。
　　“我去！尘哥，干得漂亮！”赵羽阳快步跟过来，指着地上的女生骂道，“就该这么教训她们！嘴巴这么臭，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嘴硬！今天必须让她们知道厉害，不然以后还敢乱说话！”
　　林清尘没理会赵羽阳的话，松开手，女生瘫坐在地上，哭得更凶了。他转身走到江静身边，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筷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你没事吧？”
　　江静摇摇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她看着林清尘紧绷的侧脸，心里满是愧疚——是她给林清尘惹了麻烦。
　　没过多久，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就匆匆赶来了。看到食堂里的乱象，又听了那几个女生的哭诉，教导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林清尘说：“跟我去办公室，叫你家长来。”
　　林清尘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江静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然后转身跟着教导主任走了。赵羽阳想跟着去，却被班主任拦住了，只能对着林清尘的背影喊：“尘哥，别怕，我跟你爸妈解释！”
　　江静坐在座位上，心里乱成一团麻。陈默递给她一张纸巾，轻声说：“别哭了，不是你的错。”
　　“可是……”江静哽咽着说，“都是因为我，林清尘才会动手打人，还会被学校处分。”
　　“是那些女生先挑衅的，林清尘也是为了帮你。”陈默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去办公室看看。”
　　楠枝意也点点头：“对，我们一起去，跟老师说清楚情况。”
　　三人来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林正雄严厉的声音：“我们林家怎么会养出这么没教养的东西！居然在学校动手打人，丢尽了我们的脸！”
　　“爸，是她们先骂江静……”林清尘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
　　“我送你来是上学的，不是让你瞎出风头的。”林正雄打断他，“动手打人就是你的不对！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江静心里一紧，赶紧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林正雄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林清尘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林清尘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鼻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洁白的校服上，像一朵朵刺眼的红梅。他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眼底翻涌着不甘和屈辱。
　　林正雄还不解气，抬起脚就要往林清尘身上踹。“你还敢瞪我？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不要！”江静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挡在了林清尘面前。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的小腿上，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疼得弯下了腰，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牙，死死地护着身后的林清尘，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叔叔，别打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你要打就打我吧。”
　　林正雄愣住了，看着挡在林清尘面前的江静，又看了看她小腿上迅速红肿起来的印记，抬起的脚停在了半空中。班主任也赶紧上前拉住他：“林先生，冷静点，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
　　林清尘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江静，她的身体那么瘦小，却像一座山一样，为他挡住了父亲的怒火。他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泛白的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里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他伸出手，轻轻扶住江静的胳膊，声音沙哑：“你让开。”
　　“我不。”江静摇摇头，固执地说，“叔叔，这件事真的不怪林清尘，是那些女生先挑衅的。如果你一定要追究责任，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林正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收回了脚：“这件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是林清尘，你必须跟对方道歉，还要接受学校的处分。”
　　说完，他转身就走，林清尘的母亲跟在后面，自始至终，都没再看林清尘一眼，脸上没有丝毫心疼。
　　办公室里只剩下班主任、江静、林清尘和陈默、楠枝意。班主任叹了口气：“林清尘，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江静，你也去看看腿。这件事我会再跟对方家长沟通，尽量大事化小。”
　　走出办公室，江静看着林清尘脸上的血迹，心里的愧疚更甚。“对不起，”她小声说，“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叔叔打，还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林清尘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小腿，红肿的印记很明显。他皱了皱眉，伸手想去碰，却又怕弄疼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是她们该打。”
　　“可是……”
　　“别再说了。”林清尘打断她，“我送你回家。”
　　江静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和微妙的气氛。赵羽阳从后面追上来，看着林清尘脸上的血迹，心疼又气愤：“尘哥，你爸也太狠了！居然下手这么重！还有那些女生，真该死！陈默，你刚才骂得也太解气了，就该那么怼她们！”
　　他又看向江静，一脸同情：“江静，你也没事吧？你小腿都肿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谢谢你。”江静摇摇头。
　　赵羽阳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清尘一个眼神制止了。他撇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地打量着两人，心里盘算着怎么调侃林清尘。
　　走到校门口，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身上有些凉。江静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皱眉：“怎么突然下雨了。”
　　“我家就在附近，”她转头对林清尘说，“你要不要去我家避避雨？顺便……我给你洗洗衣服，你身上有血迹，我知道怎么去除。”
　　林清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又看了看江静肿起来的小腿，点了点头：“好。”
　　赵羽阳眼睛一亮，凑过来说：“尘哥，江静家？那我也去！”
　　“你回去。”林清尘冷冷地说。
　　“啊？”赵羽阳一脸委屈，“为什么啊？我也想避雨啊。”
　　“我家小，住不下。”江静小声解释道。
　　“住不下可以打地铺啊！”赵羽阳不死心，“我不介意的！”
　　林清尘瞪了他一眼，赵羽阳只好悻悻地说：“好吧好吧，那你们早点休息。尘哥，你可得把握住机会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江静的房间，想想都刺激！”他说着，还冲林清尘挤了挤眼睛，然后转身跑进了雨里，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尘哥，记得给我报平安啊！看看江静的床软不软！”
　　江静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林清尘。林清尘的耳根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对着赵羽阳的背影骂了一句：“滚。”
　　江静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有些斑驳。她打开门，把林清尘让进去：“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江静的姐姐在外打工，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她给林清尘倒了杯水，然后接过他脱下的校服外套，走进了卫生间。
　　林清尘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家，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他看见灶台边放着半袋米和几个鸡蛋，还有一把青菜，心里动了动。等江静从卫生间出来，他已经走进了厨房，卷起了校服袖子。
　　“你干什么？”江静愣了一下。
　　“做饭。”林清尘言简意赅，“你腿伤了，不方便。”
　　江静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声说：“我来吧，我虽然厨艺不好，但煮个面还是可以的。”
　　“不用。”林清尘摇摇头，“我来。”
　　他动作很熟练，洗青菜、打鸡蛋、煎蛋、下面条，一气呵成。没过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就端上了桌。江静尝了一口，面条劲道，鸡蛋香嫩，青菜清爽，比她自己煮的好吃多了。
　　“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江静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清尘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般。”
　　吃完面，江静去洗碗，林清尘则坐在沙发上处理脸上的伤口。等江静洗完碗出来，雨已经下得很大了，窗外的世界一片朦胧。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江静看着窗外说，“今晚你可能走不了了，就在我家睡一晚吧。”
　　林清尘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江静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她把被子铺在地上，对林清尘说：“你睡床上吧，我睡地上。”
　　“不用，”林清尘摇摇头，“我睡地上就好。”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林清尘睡在了地上。江静坐在床上，看着躺在地铺上的林清尘，脸颊有些发烫。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林清尘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赵羽阳发来的消息：“尘哥，怎么样？是不是跟江静躺在床上聊天呢？有没有趁机表白？”
　　林清尘皱了皱眉，回复道：“别瞎说。”
　　“瞎说？”赵羽阳很快回复，“我才不信！你跟江静独处一室，还是在她的房间里，你居然说没做什么？尘哥，你也太能装了吧！是不是看着江静的床，心里痒痒的？”
　　“再说我拉黑你。”
　　“别别别！”赵羽阳赶紧回复，“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过尘哥，你睡地铺是不是故意的？想让江静心疼你，然后让你上床睡？可以啊尘哥，套路挺深啊！对了，江静的房间香不香？有没有她身上的味道？”
　　林清尘看着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了一边。他侧过头，看着床上的江静，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身形瘦小，让人忍不住想保护。
　　他想起今天在食堂里，陈默为她出头的样子，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想起她吃面条时满足的笑容，心里的暖意和愧疚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对这个女孩的感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同桌的界限，也超出了那份小心翼翼的暗恋。
　　而江静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她能感觉到身后林清尘的呼吸声，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想起今天他为了她动手打人，想起他被他父亲打，想起他做的那碗好吃的面条，心里泛起一阵甜蜜和酸涩。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这个雨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