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槐霦

2、交个朋友

　　2014年的盛夏蝉鸣像扯不完的丝线，缠得人心里发慌。江静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课桌，指尖刚碰到桌沿，就见林清尘拎着黑色帆布包走进教室。他依旧是冷着脸，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添了几分少年气，却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早啊江静。”陈默从后排探过头，递过来一袋还带着体温的牛奶，“我妈煮多了，你拿着垫垫肚子。”他的声音温和，像清晨的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静笑着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熟稔又自然：“谢啦陈默，又蹭你家的。”小学时那段懵懂的好感早已沉淀成纯粹的依赖，这个邻家哥哥般的少年，是她在父母牺牲后，和姐姐之外最靠谱的依靠。
　　陈默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指尖却悄悄蜷了蜷——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从初中时她总隔着走廊望向隔壁班的林清尘开始，他就知道了。
　　“哟哟哟，大清早的就投喂，”赵羽阳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和，他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林清尘，兜里辣条包装袋窸窣作响，“赌5包辣条！陈默，你这是怕你心上人被我尘哥拐跑啊？”
　　林清尘翻书的手顿了顿，侧脸冷硬的线条没丝毫松动，仿佛没听见这句调侃。他的目光落在江静握着牛奶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粉，不知怎的，心里竟莫名有些发闷。
　　“吃你的辣条去吧！”楠枝意抱着书包走过来，狠狠瞪了赵羽阳一眼，“整天就知道赌赌赌，丑八怪多管闲事！”她的声音带着怒意，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陈默，见他眼里只有江静，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这叫观察入微！”赵羽阳不服气地嚷嚷，“楠枝意你是不是嫉妒江静有人疼？”
　　“你放屁！”楠枝意脸一红，把书包往陈默旁边的空位一摔，坐了下来，“我只是看不惯你这没脑子的样子。”
　　两人又开始拌嘴，江静无奈地摇摇头，这俩初中就是这样，见面必掐，像对永远合不来的冤家。她转头想跟林清尘说句“别在意”，却对上他冷冽的目光，那眼神里似有若无的沉郁，让她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看英语书，耳尖却悄悄红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江静对着一道函数题皱紧了眉。她的数学常年在及格线徘徊，27分的月考成绩不是偶然，那些弯绕的公式和逻辑，总能让她头晕脑胀。反观同桌的林清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解题步骤清晰利落，显然对这类题目游刃有余。
　　“辅助线画错了。”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清尘的指尖悬在她的练习册上空，距离纸页还有半寸，克制得没有丝毫触碰。
　　江静吓了一跳，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腕，赶紧往后缩了缩：“啊……谢谢。”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几分慌乱。
　　他没应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题目中的关键条件，然后收回手，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随口为之，再无多余的话。
　　这短短一瞬的靠近，被后排的赵羽阳逮了个正着。他立刻拍着陈默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赌3包辣条！陈默，看到没？你心上人跟我尘哥讨论题呢，你这青梅竹马的位置悬咯！”
　　陈默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江静泛红的耳尖上，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做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他知道，江静看林清尘的眼神，和看他的不一样，那里面有羞涩，有悸动，是他从未得到过的模样。
　　楠枝意踹了赵羽阳的凳子一脚：“赵羽阳你有病吧？人家讨论个题怎么了？再瞎嚷嚷我把你辣条全扔了！”
　　“扔就扔，我兜里还有！”赵羽阳拍了拍裤兜，又冲林清尘挤眉弄眼，“尘哥可以啊，终于不装冰山了？”
　　林清尘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能结冰，赵羽阳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却还是冲他做了个鬼脸。
　　江静把林清尘的提醒记在心里，重新画图，果然豁然开朗。她犹豫了半天，从书包里摸出一块草莓味的硬糖，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清尘面前：“那个……谢谢你啊，这个给你。”
　　林清尘瞥了眼那颗包装粉嫩的糖，又看了看她紧张得攥着糖纸的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用。”
　　拒绝得干脆利落，江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心里泛起丝丝酸涩——果然，他还是不待见她。
　　陈默看在眼里，起身走到讲台旁假装拿粉笔，悄悄递给江静一颗柠檬糖：“他不爱吃甜的，你吃这个。”
　　江静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眼底的失落淡了些，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午休时，几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刚坐下，赵羽阳就掏出两包辣条放在桌上，像拿出什么宝贝似的：“尘哥，我赌5包辣条，你肯定能跟江静互补学好——她补你英语，你补她数学，多般配！”
　　“赌10包，你必输。”林清尘夹菜的动作没停，声音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嘿，敢跟我赌？”赵羽阳来了劲，“输了的人买辣条，管够一个月！”
　　江静听着这话，脸颊有点热，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我英语也不算特别好，就是能及格……”
　　“那也比某人强啊。”赵羽阳指了指林清尘，“尘哥英语常年吊车尾，上次月考才47分，江静你可得救救他。”
　　林清尘抬眼瞪了他一下，赵羽阳立刻改口：“当然，尘哥数学好，也能救你，互帮互助嘛！”
　　楠枝意翻了个白眼：“赵羽阳你是不是除了辣条和八卦，就没别的事了？吃你的吧，堵不上你的嘴。”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赵羽阳嘟囔着撕开辣条包装袋，香辣味立刻散开，“陈默，你说，赌我赢还是尘哥赢？输了算我的辣条！”
　　陈默看了眼江静，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林清尘，轻声说：“别拿这个赌。”他不想用这种方式，调侃江静藏在心底的心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静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那是一款早就过时的按键机，外壳都有些磨损，屏幕也泛黄了。她低头看了眼短信，是姐姐发来的，问她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
　　她回复短信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机身的裂缝，手机突然黑屏了。江静皱了皱眉，拍了拍手机，却怎么也打不开，脸上露出几分着急——这是姐姐用了好几年淘汰下来的，要是坏了，她也没钱买新的。
　　林清尘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眉头微蹙，没说话。
　　放学时，江静还在摆弄那部坏了的手机，脸上满是沮丧。林清尘收拾好书包，站在课桌旁犹豫了片刻，突然从黑色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白色手机，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那是一部苹果6Plus，在2014年绝对是稀罕玩意儿，光滑的机身泛着冷白的光，屏幕比她的旧手机大了一圈。
　　江静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不行，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林清尘的语气不容置喙，却没了平时的冷硬，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你那手机早就该换了，刷题查资料都不方便。”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的手机不好用，上次看到她因为手机卡顿错过英语听力练习，就悄悄让助理买了一部，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送出去。
　　“可是……”江静还想拒绝，就被赵羽阳的惊呼声打断了。
　　“我靠！兄弟，iPhone 6 Plus？”赵羽阳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可是刚上市的，你居然说送就送？江静，你可真是我尘哥的心头宝啊！”
　　这话一出，江静的脸瞬间红透了，连忙摆手：“不是的，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啊！”赵羽阳拍着大腿，“尘哥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大方过？赌10包辣条，他肯定喜欢你！”
　　“赵羽阳！”林清尘冷冷地呵斥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怒意，耳根却悄悄泛红，“少废话。”他把手机往江静手里塞了塞，“拿着用，互补学习，你教我英语，这就算是学费。”
　　江静握着那部沉甸甸的手机，指尖传来机身的凉意，心里却暖暖的，又酸酸的。她抬头看向林清尘，他已经转过头去，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却好像没那么疏离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不用。”林清尘的声音很轻，脚步却加快了些，仿佛在逃避什么。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的落寞更深了。他知道，自己和林清尘之间，终究是差了些什么，差了那让江静心动的瞬间，差了那不顾一切的冲动。
　　楠枝意瞥了眼陈默的神色，又看了看前面并肩走着的江静和林清尘，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她踹了踹脚下的石子，没好气地对赵羽阳说：“走了，丑八怪，再不走食堂就没饭了。”
　　“哎，等等我！”赵羽阳连忙跟上，还在念叨，“尘哥肯定喜欢江静，不然能送这么贵的手机？陈默，你说是不是？”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江静身后，看着她手里的白色手机，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像极了她藏在心底的那份暗恋。
　　江静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她知道，这份礼物太贵重，也太特殊，她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可看着林清尘决绝的背影，她又舍不得拒绝——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这么好，哪怕只是为了“互补学习”，她也想抓住这份难得的靠近。
　　走到校门口，林清尘停下脚步，转头对她说：“密码是四个零，明天开始，每天晚自习后教我英语。”
　　“好。”江静点点头，声音细弱蚊蚋。
　　林清尘“嗯”了一声，转身和赵羽阳一起走了，背影依旧桀骜挺拔。
　　江静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心里像揣了颗小小的种子，在盛夏的蝉鸣里，悄悄发了芽。她不知道，这份始于十二岁夏天的暗恋，会在未来的日子里，结出怎样酸涩的果实；也不知道，这部手机，会成为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羁绊。
　　陈默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江静点点头，和陈默并肩走着，手里的手机被攥得紧紧的，仿佛握住了全世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