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你》槐霦

1、遇盛夏

　　2014年的蝉鸣裹着湿热的潮气，撞进高一（9）班的教室时，江静正低头整理刚领的课本。指尖在黑板旁的分班名单上扫过，“林清尘”三个字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十二岁的夏天，小学毕业典礼的合影里，他站在斜后方三个位置，白衬衫领口沾着淡淡的水渍，看起来生人勿近。那时她和陈默凑在一块儿数照片上的人，对这个眉眼桀骜的少年只匆匆瞥了一眼。直到初中三年，他们四个都在同一所中学——她和楠枝意同班，林清尘与赵羽阳在隔壁班，课间总能看见赵羽阳勾着林清尘的脖子起哄，楠枝意则趴在窗台上，目光追着陈默的身影，偶尔撞见赵羽阳的视线，便会狠狠瞪回去。
　　江静的暗恋，就是在那些隔着走廊的遥遥相望里悄悄滋长的。她见过林清尘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模样，见过他被老师训话时漫不经心靠着墙、耳尖却泛红的样子，也见过他被赵羽阳调侃时，冷着脸踹对方一脚的模样。而楠枝意的心思，她从初一时就看得明明白白——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姑娘，眼里藏着对陈默的执念，却对赵羽阳避之不及，总说他“吵得像没脑子的麻雀，长得到底算不上顺眼”。
　　此刻，林清尘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香樟树，侧脸线条冷硬锋利，像冰雕出来的轮廓。阳光穿过树叶，在他后颈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依旧冷淡淡的，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江静，这儿。”
　　陈默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熟悉的沉静。江静立刻抱着书包走过去，自然地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熟到她能直接抢他口袋里的糖，他也会在她被人开玩笑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用沉默化解那些尴尬。
　　“又跟你坐前后桌，以后作业可得借我抄抄。”江静笑着转头，把课本递给他，“帮我放一下，我去擦桌子。”
　　陈默接过，指尖轻轻碰到她的笔袋，又迅速缩了回去，低声说：“自己写，我可不帮你作弊。”
　　这时，楠枝意抱着课本从门口走进来，看见江静和陈默，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过来。刚走到桌边，就瞥见斜前方的赵羽阳，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又是你？真晦气。”
　　赵羽阳正趴在桌上跟林清尘嘀咕，听见这话立刻直起身，挑眉道：“楠枝意，话可不能这么说，好歹同窗三年，你该感谢老天爷让咱们高中还能同班，多有缘分啊。”
　　“谁跟你有缘分？”楠枝意把书包往陈默旁边的空位一放，一脸嫌弃，“你这种大大咧咧的丑八怪，多看一眼都影响心情。”
　　“丑八怪？”赵羽阳摸了摸自己的脸，夸张地叫起来，“楠枝意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我这叫阳光帅气，比你天天盯着的陈默可开朗多了。”
　　“你闭嘴！”楠枝意脸一红，瞪着他，“跟你说话都掉价。”
　　两人拌嘴的功夫，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来，推了推眼镜：“安静点。林清尘，你跟江静换个位置，坐同桌。”
　　江静的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她抬头撞进林清尘的目光里，他皱着眉，眼神冷得像冰，起身搬椅子时，校服外套扫过她的胳膊，带着淡淡的柠檬皂角香，却没留半分温度。
　　“哟，尘哥，缘分啊！”赵羽阳在后面吹了声口哨，笑得贼兮兮，“跟江静小美女坐同桌，是不是偷偷乐开花了？”
　　林清尘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多说一句，你就去门口站着。”
　　赵羽阳立刻做了个“拉链”的手势，却还是冲江静挤了挤眼睛。
　　林清尘坐下后，直接把脸转向窗外，仿佛身边的江静是透明的空气。江静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抖，犹豫了半天，还是主动轻声说：“你好，我是江静，初中咱们隔壁班的。”
　　林清尘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尾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陈默在后排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蜷了蜷，把江静的笔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楠枝意则偷偷瞥了眼陈默，见他注意力都在江静身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忍不住瞪了赵羽阳一眼，仿佛是他搅乱了气氛。
　　午休时，江静和陈默、楠枝意一起去食堂。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林清尘和赵羽阳走在前面。赵羽阳回头看见他们，立刻招手：“江静、陈默，这边！”
　　楠枝意不想过去，却被江静拉着胳膊往前带。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赵羽阳扒了口饭，就开始调侃：“尘哥，跟江静坐同桌，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咱们班学习氛围都变好了？”
　　林清尘没理他，自顾自吃饭。
　　“你看你，总是这么高冷。”赵羽阳没趣地撇撇嘴，又看向江静，“江静，你别介意啊，我这兄弟就是外冷内热，其实心里可在意你了——初中的时候，我好几次看见他偷偷看你呢。”
　　“赵羽阳！”林清尘抬眼，眼神凌厉。
　　江静的脸瞬间红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朵尖烧得发烫。
　　“我说错了吗？”赵羽阳嘟囔，“上次运动会，你还特意跑过去看江静跑八百米呢。”
　　“你闭嘴吧！”楠枝意忍不住开口，“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跟个话痨似的，真烦人。”
　　“我跟江静说话，关你什么事？”赵羽阳不服气，“楠枝意，你是不是嫉妒江静跟林清尘坐同桌？”
　　“谁嫉妒？”楠枝意脸一红，“我只是觉得你太吵了，影响别人吃饭。”
　　“行了，别吵了。”陈默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人都闭了嘴。他给江静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江静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抬头时正好撞见林清尘的目光，他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下午的英语课，江静作为课代表去抱作业。刚走出办公室，就看见林清尘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水笔。他看见她，挑眉道：“帮我也抱一本。”
　　江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他的作业也抱在怀里。
　　抱着作业往教室走时，林清尘跟在她身边，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沉默得像两尊雕像。走廊里的风带着栀子花香，吹起她的马尾辫，她偷偷瞥了他一眼，看见他的侧脸，心跳又开始加速。
　　“初中那次运动会，你跑八百米，最后摔了一跤。”他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静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嗯，当时没注意脚下。”
　　“后来是陈默把你扶起来的。”他说。
　　“是啊，他一直很照顾我。”江静轻声说。
　　林清尘没再说话，手指攥了攥，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回到教室，赵羽阳立刻凑过来：“尘哥，跟新同桌单独相处，聊什么悄悄话呢？是不是表白了？”
　　林清尘踹了他一脚，声音冷得像冰：“滚。”
　　江静低着头，把作业发到每个人的桌上。走到楠枝意身边时，楠枝意压低声音问：“林清尘没欺负你吧？他那个人，脾气可差了。”
　　“没有，他挺好的。”江静笑了笑。
　　走到陈默身边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担忧，江静用口型说“没事”。
　　放学时，江静和陈默、楠枝意一起走。赵羽阳追上来，搭着林清尘的肩膀：“尘哥，一起走啊？”
　　林清尘没说话，脚步却放慢了些。
　　“楠枝意，你今天怎么没跟我吵？”赵羽阳看向楠枝意，“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特别帅？”
　　“自恋。”楠枝意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吵，浪费口舌。”
　　“你就是嫉妒我比你受欢迎。”赵羽阳嬉皮笑脸，“江静，你说是不是？”
　　江静笑着打圆场：“你们俩初中就这样，天天拌嘴，还挺有意思的。”
　　“谁跟他有意思？”楠枝意立刻反驳，“他就是个没脑子的丑八怪。”
　　“你再说一遍？”赵羽阳作势要追她，楠枝意吓得往陈默身后躲，陈默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拦住了赵羽阳。
　　夕阳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静回头看了眼走在后面的林清尘，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心里甜甜的，正在畅想着高中三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