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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殿内烛火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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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谢偲行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玄色的常服衬得他的脸如冷白色的玉珏,他专注于眼前的奏折。
程可珺的闯入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安静。
她停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眼睛直直地望向案后的人。
谢偲行笔尖一顿,缓缓抬起头。看到她这副罕见的失态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放下朱笔,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并未立刻斥责她的唐突。
“皇后如此匆忙而来,所为何事?”
程可珺闯入昭德殿。
“谢……”
她脚步一顿,那句将要出口的“谢偲行”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吸气声。
刚抬眼才发现除了谢偲行,下首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脊背挺直,目光浑浊却带着宦海沉浮过后的稳重。
左下首端坐的老臣慌忙起身行肃拜礼。
谢偲行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目光从奏章上移开,落到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和稍显凌乱的鬓发上。
只淡淡道:“皇后来了。”
在一旁侍奉的春和反应极快,疾步上前,躬身挡在程可珺与书案之间,声音又轻又急。
“奴才给娘娘请安。陛下正与兵部赵大人商议边军粮草与军备之事,娘娘若有吩咐,奴才先引您到偏殿歇息片刻可好?”
程可珺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与唐突。
慌忙定了定神,朝着书案方向规规矩矩的行礼。
“臣妾……臣妾冒昧,惊扰陛下了。”
不敢直视谢偲行,抬眼飞速扫过他辨不出情绪的脸,努力遏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只是礼部方才送来了躬桑礼的细目,臣妾想着,今年是否可额外拨出一批上等粮种与桑苗,于礼后赏赐给京郊绩优的农户与蚕户,一来彰显陛下重农桑、恤民力之心,二来也能鼓舞耕织,不负‘躬桑’本意。”
谢偲行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强装的镇定尽收眼底。
半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皇后前几日,不是还忧心忡忡,怕将病气过给朕吗?怎么,如今……不怕了?”
听上去是寻常关怀的话语,但此时带着点戏谑。
程可珺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微微垂首,恭敬答道。
“劳陛下挂心,也多亏太医尽心,臣妾只是偶感风寒,现下已经好了。”
“好了便好。”
谢偲行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皇后所思,甚合朕意。体恤农桑,不应止于仪式。此事,便全权交由皇后操办,所需钱粮、种子,可直接与户部协调。”
“臣妾谢陛下信任,定当尽心竭力。”
程可珺本想告退,但心里的话不知如何问出口,脚步略显踟蹰。
谢偲行却像是看穿了她的踌躇,不等她开口,便指了指自己书案下首一方铺着锦垫的座椅,那是平日为重臣议政时所设。
“从毓秀宫过来,路不近。皇后既然来了,便坐下喝盏茶,歇歇脚再回。”
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说罢,便转向赵尚书,仿佛才想起他还在,“赵卿若无事,也……”
谢偲行的话还未说完,赵尚书已连忙躬身。
“陛下,娘娘,年初关于粮草与军备的章程,老臣这现下就回去细细拟定,老臣告退。”
赵昶永极有眼力,帝后之间氛围微妙,属实不能再呆。
看着赵尚书几乎是小碎步退出的背影,程可珺更觉如坐针毡。
偌大的昭德殿正殿,此刻只剩下他们二人,连春和都不知去了哪里,程可珺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昭德殿的炭火甚旺。
谢偲行继续低头批奏折,程可珺又看了他一眼,离着他太近,近得能清晰看见他袖口的龙纹刺绣,感受到那份无形的帝王威压。
她本想推辞,但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说。
“去,将朕早间吩咐煨着的参茶端来。”谢偲行吩咐春和。
春和应声,谢偲行没有看她,继续低头批改奏折,似乎是知道她想要找借口离开,所以也不会给她机会。
程可珺脊背挺直,浑身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努力忽视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殿内只剩下谢偲行偶尔翻动奏章的细微声响。
殿内檀香袅袅,空气却凝滞得让人心头发闷。
程可珺小口啜着参茶,舌尖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那暖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反倒添了几分燥意。
书案后,谢偲行终于从堆积的奏折里抬起头,目光掠过她微垂的眼睫,语气听不出情绪。
“皇后气色仍欠些,炭火虽旺,也当仔细些,莫要再着凉。”
程可珺只依着这几日恶补的宫规,恭顺应道:“谢陛下关怀。”
“朕这几日政务缠身,未去毓秀宫。”他语调放缓。
“只是每日都遣人送了安神汤。你素来睡不安稳,病中更该仔细调养。”
他顿了顿,眸光悄然锁住她,
“汤药可还合口?夜里,可睡得安稳些了?”
程可珺了然,原来这安神汤是谢偲行遣人送来的。
“陛下费心,汤药每日都按时用,近来睡眠确实更安稳了些。”
谢偲行顿住,殿内忽地一静。
他犀利的眸光凝视着她,声音却依旧平稳。
“朕记得,你从前最不喜麦冬那股子味道。”
他身子微微前倾,此时已是申时,白天更短,书案前已点起了烛台,昏黄的烛光在他眸中跃动。
“连着三日,三碗汤药,你倒都喝得干干净净?”
程可珺呼吸一滞,脑中霎时空白。
只一瞬,她便抬起眼,唇角牵起恰到好处的的略带虚弱的笑意。
“许是病了一场,鼻子闻不到,也尝不出旧日忌讳的味道了。又或许是陛下御赐的汤药,格外不同些。”
她微微皱眉,说着自己都不信的瞎话。
谢偲行静静看了她片刻,终是缓缓靠回椅背,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原来如此。”
面前的参茶已尽,程可珺如坐针毡,想寻了由头起身告退。
得到了谢偲行的许可,听到后面传来谢偲行叫住她的声音。
“阿珺。”
他唤得自然亲昵,却让她后颈寒毛倏然立起。
“病了这一场,可去看过狸奴了?”
程可珺脚步钉在原地。
狸奴?
她飞快搜刮记忆。史书,宫档,没有,什么都没有。
“转过来。”谢偲行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为夫”
这两个字砸得她耳中嗡鸣。
她缓缓回身,却僵在原地不肯再进一步。
谢偲行望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句亲昵称谓不过寻常。
“怎么不过来?脸色倒比方才更白了些。”
“臣妾无事。”
“那便过来。”他朝她伸手,指尖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程可珺一步步挪近,额间已渗出细密薄汗。走到书案前,她几乎是木然地伸出手。
谢偲行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微微发颤的掌心,忽地低笑出声。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翻袖袋,语气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瞧朕这记性……许是落在哪处了。明日,明日朕再寻来给你。”
程可珺蜷起手指,袖中的手已汗湿冰凉。
她正欲勉强扯个笑,将这事敷衍过去,他却已自然无比地转了话头。
“说起狸奴,朕也有一日未见他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她已被拉入谢偲行怀中,侧坐在他膝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右手握着她的腕子,拇指似有若无地,只要再下移一点就能触碰到她浸着薄汗的手心。
“阿珺病倒前……可见过它了?”
他低头凑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嗓音压得低缓。
“它近来可好?”
程可珺快速思考着。
狸奴?是人?是猫?还是……
“见过的。”
“它很好……吃得好,睡得也好。”
“是吗?”谢偲行低笑,那笑声里却听不出暖意。
“怎么个好法?说仔细些。”
历史上确实有皇室为皇子取“奴”字的小名。但还是有一种可能,这只是一只猫,亦或是一只小狐狸。
他靠得越发近,近得她在谢偲行漆黑的瞳仁中可以看到自己慌乱的小动作。
“陛下……”她喉头发紧,“陛下究竟想问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童音。
“父皇!母后!”
谢偲行揽着她的手臂一顿,目光看向殿门外,力度和姿势却丝毫未松懈。
程可珺背对殿门,只听脚步声轻快,不止是孩童,还有稳重不拖沓的大人。这声音不像是普通宫人。
她趁机挣扎欲起,腰间却蓦地一紧。
“急什么。”他低声,手臂仍环着她,力道却缓了几分。
两个人僵持的瞬间,那道小小的身影已跑进殿内。
谢偲行终于松了手。
程可珺踉跄着从他怀中站起,仓促转身的瞬间,对上了一双乌圆的满是欢喜的眼睛。
那约莫三四岁的男孩,穿着绣着龙纹的小袍,正仰头望着她,脆生生又唤了一声:
“母后!”
程可珺怔在原地。
身后的谢偲行从容起身,踱至她身侧,手掌极其自然地轻抚上她微僵的后背。
他的声音温润带笑,落在她耳中,字字清晰却如冰。
“瞧,狸奴这不是来了?”
他指向的,正是那男孩腰间悬着的一枚玲珑白玉佩,上刻一只蜷卧嬉戏的……
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