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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 殿外遥遥传 ...

  •   殿外遥遥传来内侍拖长的唱更声。
      四更天,乌云低垂,天色尤似一块幕布压着殿宇飞翘的檐角,朦胧月色被筛得昏昏沉沉,宛如隔着一层陈旧的鲛绡。

      床边两盏鎏金烛灯吐着幽幽的光焰,将杏黄帐幔染上一层温润的暖色。光影摇曳间,却化不开帐中女子眉间那一点紧蹙。玉容分明是鲜妍的,此刻却笼在梦魇般的薄汗里,纤长的睫不时轻颤,泄露了深眠之下的汹涌。

      偌大的寝殿里,人影悄无声息地穿梭。宫女们手捧托盘,脚步细碎,偶尔带起一阵轻而缓的风。床上的女子唇间逸出几句模糊的呓语。

      “娘娘,皇后娘娘。”

      有宫女俯身在她枕边轻轻低唤。
      程可珺在一片混沌中听见了呼唤,却只觉得浑身酸痛,沉重得无法醒来。

      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床榻前跪着三位身着青褂的人,个个低伏着身子,微微颤抖着。

      “陛下,皇后娘娘近两日脉象虚浮,额温灼手,却无痰咳与胃肠不适之症……依臣之见,应只是寻常风寒……”

      谢偲行立在床边,玄色衣袍在烛影下浸着冷冽的光。他陡然踹翻身旁的鎏金灯盏,铿然巨响中,灯火骤暗。

      “混账!若皇后今日不醒,朕便将你们统统发配!”

      程可珺在剧痛与混沌中挣扎出一线清明。看到殿内的情形又匆匆阖上眼。
      耳边传来的声音冷峻如铁,殿内的红罗炭烧的旺却也化不开殿内阴冷的气氛。

      在上班的路上被一辆渣土车撞倒,这么倒霉的事情也能遇到。竟然没有那么痛了,难不成她已经死了?

      急救室里交错凌乱的脚步,仪器单调刺耳的鸣响,母亲崩溃的哭嚎……
      所有的记忆又轰然回到脑海中。
      最后,所有嘈杂被一个声音隔开,一个自称是“系统”的东西,那声音很奇特,带着某种平滑却冰冷的电子质感。
      回想起最重要的几句话,“任务完成,即可重新获得生命回归到原来的世界。”
      ……
      她依旧紧闭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唯有胸口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谢偲行屏退了一众宫人,只留下一名贴身内侍。

      他动作轻柔的拾起程可珺额头上已经被体温热透的帕子,附身在在盥盆里轻轻搅动,修长的手指攥紧两端拧了拧,重新将其附在程可珺的额头上。

      一丝妥帖的凉意渗入肌肤。程可珺慢慢的睁开双眼。

      眼前锦衣华服的男子是不是“系统”口中的“陛下”?“系统”到底有什么目的。

      谢偲行的眼中迸出一丝惊喜,随即恢复平静。

      程可珺眸子紧盯他伸出的手,谢偲行僵在半空中。

      “身子可好些了?”

      程可珺眸光警惕,不敢出声。

      “这……”

      谢偲行嗔道:“快给皇后诊脉。”

      先前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赶忙起身,谢偲行微微侧过身。

      待太医出声,程可珺才敢张口。

      “臣妾……让陛下担心了。”

      太医收回手,退至一旁:“回陛下,皇后娘娘脉象平稳,只是生了一场病有些气血虚亏,并无大碍,只要细心调养便可。”

      程可珺强撑着酸软的身子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

      眼前的男人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玄色的袍服绣着金龙纹样,龙袍裹挟的威压,远比容貌更夺人心魄。

      他眉宇间寻不到半分她初醒时瞥见的柔和。

      谢偲行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沉钝的刀,缓缓刮过程可珺脸上每一寸试图伪装的神情。

      她下意识别过脸,喉间挤出几声虚弱的轻咳。

      “陛下,臣妾这病来得凶,不知如何就病倒了。”

      说罢还侧过头又轻咳了几声,肩头随之轻颤。

      “臣妾想着这几日陛下还是要提防一些,别叫这病气沾了龙体才好。”

      程可珺不知这身子沾染了什么病才如此虚弱只能如是说。

      话音落下,寝殿内落针可闻。

      听到这话谢偲行的眼底见不到半点情绪,漆黑的眸子依旧盯着她。

      程可珺心底开始害怕起来,就在自己面上的表情即将要撑不住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皇后,”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被打磨过。

      “还甚是关心朕啊。”

      他忽然倾身,微凉的指背贴上她的脸颊,缓缓抚过,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目光却沉静地锁住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程可珺在皇帝的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嘲讽,那眼神快得像是错觉,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谢偲行移开视线,转头吩咐眼前的内侍。
      “吩咐下去,毓秀宫上下,务必将皇后照料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仍然伏跪在地的太医。

      “太医署的人,也需‘尽心竭力’。三日之内,朕要见到皇后气色红润,凤体康健。”

      “臣遵旨!”

      “奴才遵旨”,

      太医走后谢偲行又屏退了内侍。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指背缓慢地抚过她温热的脸颊。

      “既如此。”

      “阿珺便快些好起来,莫要……再让朕‘担心’了。”

      谢偲行拂袖而去。
      殿门发出沉重的响声,那细微的响动在寂静中悄然散开,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道玄色身影隔绝于殿外。

      一直萦绕在程可珺身边的威压感随之消散。
      她维持着半坐的姿势,身上无半分力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真正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脊背,慢慢坐直。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名宫人,朝其中身着青葱色宫裙、低眉顺眼的人招了招手。

      宫女立刻趋步上前,伏低身子,姿态恭谨。

      程可珺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心随即蹙起,

      “你……”

      “娘娘,”宫女的声音细而轻,带着敬畏之意,

      “我的头有些痛,你……。”

      程可珺不知眼前的宫人是否是自己得力之人,遂稍加试探。

      “陛下何时来的?”

      “娘娘,陛下下朝之后就来了咱毓秀宫,午膳也是在这用的。”

      “你还记得前几日我大发雷霆训斥过的宫女吗?”

      寒枝面露疑色:“娘娘何时大发雷霆训斥过宫人啊?寒枝不知啊。”皇后娘娘平时对待宫人态度温和,甚少动怒。

      “寒枝……”,

      “寒枝你来这毓秀宫多久了?”

      “娘娘,您入主毓秀宫四载,奴婢在毓秀宫伺候也有四年的时间了,奴婢从小就在您身边侍奉。”

      看来是陪嫁入宫极得信任的自己人。

      “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了。”

      听到程可珺的话寒枝并未抬头,声音依旧恭顺。

      程可珺心中稍定,她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更低,

      程可珺神色略显慵懒,“寒枝,许是这场病来得太凶,伤了心神,本宫……有些事情记得不太真切。”

      “这事莫让陛下知道了,免得为我劳心费神。”

      “日后若陛下问起什么,你需得机敏些,在一旁替我遮掩,既然要遮掩就要遮到底,如若出现纰漏,只怕……”

      她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寒枝浑身一颤,惶恐的跪地,眼中尽是惶然:“娘娘!陛下待娘娘情深意重,怎会……”

      “情深意重?”程可珺轻轻打断她,

      “圣心如渊。”

      “罢了,随你怎么说,起来吧。日后在这毓秀宫里,只有我一人在场的情形下,不必动辄跪拜。”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寒枝却似受了更大的惊吓,非但没有起身,反倒将额头不停地‘砸’向冰凉的地面。

      程可珺扶额,缓缓开口,面上只余疲惫之色。

      “好了,我不会怪你。记住我的话,谨慎行事。”

      寒枝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半晌,才应道:“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程可珺不再多言,重新靠回床头柔软的引枕上。

      她听着正殿外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和器皿摆放的声响。

      已是五更天,毓秀宫灯火彻夜未熄。渐渐升起的晨雾缭绕,殿内外慢慢归于平静。
      她平躺在榻上,脑中思绪却如疾风骤雨。寒枝所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出了殿门随便找个人打听乃是下下之策。

      最致命的隐患是。

      她究竟是谁?那位短暂接触就已然释放帝王威压的人是谁?

      直接询问宫女太监“陛下名讳”绝对是自寻死路。

      接下来的三日,程可珺一面依着太医的方子静养,一面悄然留意着毓秀宫的人事往来。只是这具身子实在是差,随便活动几下就气喘吁吁。

      这日午后,她照例服了药,身上松快了些,便斜倚在暖榻上,懒散的望着窗外看伸进窗棂的花枝。

      一名约莫四十岁的宫人垂首走进来,恭敬禀道,

      ”娘娘,陛下遣奴婢前来传话,今日是三月初八,五日后躬桑礼由礼部主理、尚宫局经办。请娘娘提前三日过问进度,并亲验桑树是否合制。”

      程可珺怔了怔,只含糊应了声“嗯”,便侧身将在一旁的寒枝招至跟前。
      她压低声音,凑近寒枝的耳边:“这位是……?”

      寒枝会意,低声回:娘娘,这是尚宫局的张嬷嬷。”

      程可珺旋即端正姿态,语气温和端雅,
      “有劳张嬷嬷,本宫知晓了。”

      寒枝觑见她的眼色,忙躬身接话:“嬷嬷辛苦,娘娘有赏。”

      张嬷嬷谢恩退下。不过半个时辰,两名小宫女便捧着几卷文书款步而入。

      “这又是?”

      “禀娘娘,礼部送来的《祭祀祝文》,请您过目。”

      程可珺命人将册子放置于榻边几上,便挥手屏退左右。程可珺动作轻柔的展开。
      帛面光滑,朱砂写就的祝文工整庄重。她的指尖拂过字迹,心中掠过一丝诧异。自己竟能毫无滞涩地通读这文字,她未曾深想,这或是那所谓“系统”予她的能力。

      凝神细看,她的目光逐行扫过那些可能提及帝王名讳之处,

      祝文起首、祭告落款、恩赏批注……
      终于,在一卷记载年节赏赐的附录末页,

      她的视线倏然定住。

      指尖下,朱批“谢偲行”三个字力透纸背,犹如一道惊雷炸进程可珺的脑海。

      谢——偲——行?!

      那位文治武功堪称千古一帝的君主,与元后程氏情深意重,育有一子谢承渊。那段无人不知的历史,连同父子相残的惨烈过往一同扎进程可珺脑海里。

      然而程皇后早逝,帝王性情日渐多疑,在前朝遗孤柳贵妃的多年筹谋下,在谢偲行的冷眼旁观下,最终父子反目。太子起兵逼宫,事败后被废,于大殿上自刎。

      而柳贵妃之子得以继位,朝政有其亲信和前朝之人把持,军阀割据,边患不断,百姓流离。

      她猛地转过头,脸色在午后的暖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抓住身边寒枝的手臂,急迫的询问,

      “我姓什么?我叫什么?”
      寒枝被她眼中骤然爆发的惊骇吓住,结结巴巴道:“娘、娘娘姓程啊……”

      程!

      程可珺松开手,站起身,踉跄后退半步,心口狂跳的声音几乎淹没了外界一切声响。

      程……她本就姓程。

      “那我叫什么?”

      寒枝惶恐的回答:“娘娘姓程,闺名可珺。”

      程可珺?在现代,她就叫程可珺。

      这是怎么回事?凑巧谢偲行的皇后和自己同名?

      可史书一册册,何曾为一位“贤后”仔细留下闺名?

      混乱的思绪夹杂着巨大的恐慌。
      她突然不管不顾地朝殿门外冲去,檐廊外的风裹着初春的凉意灌入廊下,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凌乱急促的碎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敞开的门扉时,
      “咚!”

      一声闷响,她的额角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屏障,震得她猛然向后跌去。

      那道熟悉的、混合着奇异电子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不,更像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宿主,是我。”
      程可珺捂住发痛的额头,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

      “现在,传达你的核心任务内容。”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威压十足。“

      “检测到大邺历史轨迹将于未来发生严重偏离。若想重获生命,返回现代,你必须改变既定结局,避免程皇后与太子谢承渊早亡。”

      程可珺心里慌乱,赶忙抓住这直接沟通的机会,急急追问:

      “只要皇后和太子都能活下来,我就能回去?历史上的谢偲行……他真实的性格到底如何?你知道对不对?”

      “历史不可尽信,存在误差,不如自己探索。我仅知既定事件脉络,不知具体性情。”系统的回答冷静到近乎残酷,
      “原因你无需深究。完成任务,即可回到原本的朝代。”

      “等等!

      程可珺还有无数问题要问,但那道无形的屏障和冰冷的电子机械音,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散了。

      额角残留的痛感和耳畔嗡嗡的余响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帝后情深?若真情深似海,何来柳贵妃之子二皇子。

      史书上记载,柳贵妃插手科举舞弊,在皇帝与太子死后与前朝旧臣祸乱朝政,致使生灵涂炭,饿殍遍地。

      寥寥几笔的“贤后”,谁知其中有多少无奈与辛酸?
      心中升起急切的情绪,程可珺再顾不得许多,猛地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随手抓住一个路过殿门外的内侍。

      “带路!去御书房!现在!”

      内侍惶恐的低下头:“娘娘,御书房是何地?”

      程可珺微愣随即回道:“就是处理政务的地方。”

      她一路疾行,内侍在前面引路,时值初春,略厚的裙裾拂过长廊,带起细微的风。

      引路的太监吓得脸色发白,小跑着才能跟上。

      来到‘昭德殿’外,她没等门口内侍的通传,径直闯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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