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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程可珺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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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可珺看着男孩腰间悬挂的玉珏,心瞬时悬在半空。谢偲行的手仍然放在她背后。
眼前粉雕玉琢的小童甚是可爱,鼻子到下巴的位置竟然和自己小的时候有些相似。
“母后,你病好了吗?”
程可珺已然猜到眼前的孩子就是邺朝的废太子谢承渊。
程可珺半蹲下身抱起抱着她腿的稚子,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怜爱之意,伸出右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母后好了,母后是听到了渊儿的跪祷才好的。”
一旁的谢偲行听到她的话终是一愣。
谢承渊撅起了嘴悄悄的低下了头,声音稚嫩可爱,
“母后,其实孩儿并没有跪下来祈祷,霍师傅每日布置的课业很多的,母后千万不要怪我,孩儿每天很累的。”
程可珺微笑道:“我知道渊儿辛苦啦,可霍太傅教你读书,为你布置课业都是为了你,切忌贪一时之欢。”
谢承渊低垂着的小脑瓜轻轻点了点:“孩儿知了。”
谢偲行只是微笑的望着这幅画面,随后才开口:“渊儿未经通报如何进到这昭德殿的?”
谢承渊乖巧的回答:“是皇祖母带我来的。”说罢他回头望了望。
“咦!皇祖母呢?”
程可珺顿时明白太后定然是看到殿内刚才的情形又退出去了。
程可珺察觉到之后转过头去朝谢偲行轻轻摇摇头,他这才放下刚刚一直放在她腰间的手。
帝后二人朝门外走去。
太后身边并没有贴身的宫人在旁,暗织锦缎常服,虽脸上未施浓妆,但看上去颇有威严。
程可珺蹙眉敛目微微垂着头,不敢出声。
恰恰这时怀里的渊儿打了个哈欠,面前的太后笑出声,刚刚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
“好了好了,霍太傅这几日说你有进步,别得寸进尺,你母后身子才好些,别累到她。”说罢从程可珺怀里接过稚子。可谢承渊小脑袋一歪,一下子就埋到程可珺的怀里。
程可珺这才腾出手向常太后请安,程可珺屈膝。
“母后万安,多谢母后的惦念,让母后费心了。渊儿甚是调皮,劳您费心。”
“快免礼吧,你大病初愈,不必这般拘着。”
常太后伸手揽住她的手,对她笑了笑。
这时立在一旁的谢偲行开口说道:“母后,渊儿你交给奶娘就好,等过几日阿珺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谢偲行叫来了门口随侍的嬷嬷一把将谢承渊塞给她。
程可珺望着渊儿可怜巴巴的眼神,心口像是缺了点什么,忍不住嗔怪谢偲行,
“臣妾这不是完全好了嘛,渊儿好几日没见我了。”
谢偲行却只是盯着她没出声。
帝后二人向门外走去。
太后独自立于廊下,并未有贴身宫人随侍。她身着暗织锦缎常服,面上虽未试浓妆,但通身却透着一股威仪。
程可珺蹙眉敛目,未敢出声。
恰在此时怀里的渊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太后随即笑出声,威严的面庞瞬间柔和下来。
“好了好了,”太后的声音也软了几分。
“霍太傅这几日还夸你有进益,可不许恃宠而骄。你母后身子才好些,莫累着她。”说罢便伸手想要将稚子从她怀里接过。
谁知谢承渊小脑袋一偏,整张脸便埋进程可珺怀里,不肯动了。
程可珺腾不出手向常太后行礼问安。只得屈膝垂首,声音放得轻缓:“母后万安。劳母后惦念,是儿臣不是。渊儿顽皮,这些时日定让母后费心了。”
“快起来吧。”太后伸手托住她的腕子,语气温和,目光又看向她身后的谢偲行。
“你病体初愈,不必如此拘礼。”
立在一旁的谢偲行此时方开口道:“母后,渊儿交给乳母便是。阿珺还需将养几日,待痊愈后再亲近不迟。”
谢偲行叫来了殿门外随侍的宫人,嬷嬷应声上前,将谢承渊接了过去。
谢承渊朝着她伸出小手,望着渊儿那副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心头蓦地空了一下,不由抬眸看向谢偲行,
“臣妾已无碍了……渊儿多日未见我。”
谢偲行闻此话没有应声,只是转过头看向她。
程可珺观帝王面色凛然但无不虞之色。
“臣妾谢陛下体恤,那臣妾就听陛下的,渊儿就由乳母照拂几日,臣妾自会静心修养。”
谢偲行见她这般说也不再说什么,深邃的眼眸中凝着几分执拗,末了只是淡淡道:“你应了,那便好。”说罢转朝常太后躬身行礼,
“母后,儿臣想起还有些事,先告退了牢母后费心了。”说罢转过身大步离去。
毓秀宫,入夜。
程可珺倚在暖榻上,就着一盏宫灯翻看书卷,秀眉时不时的皱成一团小山包。
殿门未闭,初春的夜风渗进来,拂动灯芯,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摇晃的暗影。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荡在她微蹙的眉边。
夜已深,殿外的鎏金宫灯早已亮起。将雕花窗棂映出的影子长长的投在漆黑的地砖上。殿内外一片沉寂。
寒枝则笔直的立在程可珺身后,未有半分懈怠之意。软絮则坐在榻字的另一侧,头一点一点的,已然有些撑不住。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宫人通传的声音。
“陛下驾……”话未说完被谢偲行挥手制止。
一道颀长的身影玄袍裹身,携带着初春的夜寒闯了进来。殿内唯一的一盏烛火猛烈一晃并没熄灭。只照亮了半张脸,在鼻梁处落下阴影。
程可珺下意识的将碎发拢到耳后,忙起身恭迎来人。
“臣妾恭迎陛下。”
玉手握过的书卷被顺势塞到了软垫下,这一个动作被谢偲行尽收眼底。
“陛下,夜风寒凉,怎得这么晚还过来毓秀宫。”
程可珺施礼之后抬起头,俏丽的脸浸在微弱的暖光下,肌肤莹润,在昏黄单调的烛光映衬下有些许朦胧感。
谢偲行已然走到近前,一股寒意并为散尽。
“既然夜风寒凉,”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朕来了,便不走了。”
没等她有所回应,谢偲行的目光已然越过她看向她身后软垫下露出的书册一角上。
“皇后方才……在看什么?”像只是随口一问。
程可珺呼吸一滞,她原以为方才起身时将书塞到软垫下的动作并未被他察觉。却不料被他尽收眼底。
“臣妾随便找了本册子翻了翻,”
软垫下藏的是《女诫》,这句是心里话。
作为一个新世纪青年,程可珺自然是对这种压制女子天性剥夺女子权利的毒物弃如敝履,但身在封建时期,这种东西又不得不学习,指望着穿越而来的现代人搅弄风云改变后世的先辈,无数人前赴后继努力的成果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她只能确保存活的情况下完成任务且尽力多做一些事。
“夫者,天也。”
“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现代的灵魂里。
谢偲行听闻她的话只是点点头。
上前一步抽掉了她发间那支沉甸甸的凤簪,如铺的长发倾斜而下铺满整个背部。
“朕要沐浴。”他转头对站立在一旁的寒枝和早已惊醒的软絮吩咐道。
“去准备。”
待水声从沐浴处传来,一道挺拔的身影被烛光投映在屏风上,氤氲的水汽已然漫开。
程可珺趁隙将被他抽走放在一旁的凤簪取回,匆忙的攥在手心里,胡乱的挽了个发髻固定在头上。她故作镇定的端庄的坐在榻上。
屏风后面的水声暂歇。
谢偲行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睡袍,发梢沾着水珠。
他远远望了榻边那个故作端庄的紧绷的身影一眼,脚步顿了顿。
原地站了片刻,他终是移开视线,走向了暖榻另一侧。
乾坤殿内的烛火暗淡。昏黄色的光随意的流淌在帝王脚下的地砖上。
只着襕衫的青年站在下首位,身子踉跄却依然笔直,襕衫上满是灰尘,头盔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发髻松松散散,碎发胡乱的贴在两鬓。
谢偲行坐在龙榻之上。
青年微眯了下眼,晃到他眼的不知是洒在地砖上的夕阳余晖还是帝王袍服上上等丝线织造的暗织花纹。
青年苦笑出声:“多谢父皇,把我压到这里只留一个侍卫在旁。”
“承渊,我问你,为什么要谋反!”
谢承渊的声音没有停顿。
“谋反是为了父皇。为了父皇谋反,自然也要冒犯父皇。”
“为了朕?”
“父皇想知道?”
“我在问你话,为什么要谋反?你不是太子吗?”
谢承渊笑出声:“是,我是太子,我做了十几年的太子,本来还想再继续做太子的。”
谢偲行的胸膛剧烈起伏。
“父皇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个太子,我早就做不成了。”
殿内外此时一片寂静。
谢承渊言至此,身子向后晃了半步。
“父皇不承认也无妨,早在这次谋反之前,我就知道,这个太子已经做不成了。”
谢偲行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谢承渊说。
“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失去父亲的爱只是时间问题。”
谢承渊此时眼睛如血一样红,他迫不及待的说出这些话,他一定要说出这些话。
“父皇,儿臣也曾以为,柳贵妃是前朝皇室之后,她生下的儿子不可能做太子。可事实上,你对他的宠爱早就超出了礼制。”
谢偲行的喘息声粗重,他注视着这双酷似自己的此时却血红的眼眸,神色僵硬。
“儿臣想知道,究竟为何如此宠爱谢承川。”
龙榻上的谢偲行脊背弯了下去,少了些许帝王的威压。
“父皇还是不想说。”谢承渊笑了一声,这笑声很短。
“无妨,儿臣说是为了你,父皇可知是为何?”
“够了!”
谢偲行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喝一声。
“若父皇立谢承川为太子,那前朝的老臣会如何说?那我朝的旧臣会如何说?”
“可你谋反!”
谢偲行踉跄的身子挣扎着想要坐起,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谢承渊却更快,他快步上前从侍卫的剑鞘里拔出长剑驾在自己的颈侧。
帝王此时停住了。
“父皇。”
“出了这乾坤殿我死,出不去这乾坤殿我亦是死。”
“今日我死在这,像不像当年的你?不顾性命安危说要陪皇祖母上路的你。”
烛火摇晃间。
血溅出来。
谢偲行绝望的声音刺破了殿内的死寂。
程可珺从床榻上猛然惊醒。
梦中的画面每一寸都清晰可见。仿佛她就站在立柱的阴影处。
睡在一旁的谢偲行此时也被惊醒。
“怎么了?”
程可珺轻抚着胸口,心跳迅速。
“做了个梦,惊扰到陛下了。”
谢偲行闻言重新将她搂进怀里。
程可珺就这样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一早,两人一齐用了早膳,谢偲行便去上朝了。
躬桑礼之前按例皇后要召见宗妇,自昨晚被梦境惊扰后,那迸溅出的鲜红血液在程可珺脑海中一次次加深,越来越清晰。
和普通的梦境不同,这记忆不但没有渐渐模糊。
毓秀宫偏殿萦绕着淡淡的瑞脑香气。
程可珺身着绣金凤纹的绛红色宫装端坐于榻。
“本宫前几日身子不大爽利,眼下好多了。今日见了诸位精神头都不错,是家族之福。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常赞宗亲子弟勤勉。诸位教养之功,功在幕后。”
镇国公夫人笑道:“老身托陛下和娘娘的福,身子骨还硬朗。家里那几个皮猴儿,日日闹得头疼,却也热闹。”
镇国公年过六十,一生忠君爱国,府上只有正妻,两位嫡子一位嫡女,并无妾室和庶子女。
程可珺知道镇国公庞就的次子和女婿皆在柳贵妃之子继承皇位之后战死沙场,而嫡长子则是被叛军割掉了舌头以凌迟之刑处死。独留庞就之女独自抚养孩子。
程可珺自然对这位历史书上记载的忠臣家族敬畏有加。
她看向一右侧正襟危坐巧笑嫣然的美貌妇人,悄声对一旁的寒枝道:“这就是宁安郡王妃柳氏?”
“回娘娘,正是。”
“宁安郡夫人近日可好?”
“回皇后娘娘,臣妇和府中一切都好,承蒙娘娘挂怀。”
“那便好,陛下也甚是关心宁安郡王。”
柳氏身边立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身着碧色缎织暗花攒菊长裙,明媚的正似初春柳叶的姿色,看上去气质卓然,不似婢女。
“嫂嫂身边这位是……?”
柳氏笑着指了指身旁的人,“娘娘是说她,这是我的堂妹,柳章兰,这次省亲顺便陪我入宫。”
“长得灵动可爱,甚是讨喜呢。”
程可珺自当注意宗妇的亲眷里所有柳姓的适龄女子,只有努力保持亲和才有更进一步打探的机会。
怪就怪这史书上不曾为“贤后”程氏和“妖妃”柳氏留下名姓,因是女人,仿佛做好做坏都无所谓。
正因如此,这柳贵妃究竟是谁无从查证。她见柳章兰颇有灵气,极有可能。
“柳姑娘此次来宁安郡王府探望堂姐吃住可习惯?”
柳章兰规规矩矩的回答:“回皇后娘娘,习惯的。”
柳姑娘话不多,但程可珺隐隐有种感觉。
这时谢偲行贴身的内侍快步走进,在偏殿门口又停下:“启禀皇后娘娘,陛下已在来毓秀宫的路上,谴奴才来通传,稍后请娘娘移步。”
“本宫知道了,你先去吧。”
程可珺脑中一个奇怪的想法一闪而过,如果让谢偲行和柳章兰见面的话能不能提前看出些什么。
于是。
“柳姑娘可曾定亲?这模样和品行都好,本宫看着甚是喜欢,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本宫想留你在我这毓秀宫住几日不知嫂嫂意下如何?”
柳氏闻言,立刻起身;“谢娘娘厚爱,这是我堂妹自幼娇生惯养怕是笨手笨脚,会叨扰娘娘。”
“无妨,这丫头看着多机灵,嫂嫂多虑了。”
“如此,谢过娘娘了。”
“那诸位稍歇,不必拘束,本宫去去就回。”
程可珺说罢,身后跟着软絮向正殿走去。梦里的鲜血似乎又在脑海里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