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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貌若无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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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融融,本应处处挂红欢庆的时日,赵府宅院内却尽挂白幡,不闻笑语,凄冷浸骨。
赵国公赵卓这辈子与老妻仅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赵群是威震四海的护国大将军,小儿子赵时泽虽不及兄长勇猛,但聪颖非常,小小年纪连中三元,不到而立之年便被奉成帝破格提拔为刑部郎中,拜相不过时间问题。
这等荣耀的门楣,赵国公为此不知在睡梦中笑醒多少回。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终结在奉成十二年。
这一年丰承帝驾崩,太子身陨,山邑城城破,护国大将军战死。
而赵国公年岁已高,又因丧子悲痛病重,奏禀新皇告老请辞.
得允。
转眼间,盛京荣极一时的太子母族赵家轰然中落,只留二房赵时泽一人在朝中苦苦支撑。
“你父亲那可来消息了?”
三年前还康健挺拔的赵卓如今像是被人生生抽去了脊骨,弓成虾子似的的腰背全靠身前的木杖支撑,瘦骨一把被椅子松松的圈着。
“是有一封,今早到的,可……”
赵恩德一脸担忧迟疑的望着眼前的祖父,唯恐信中内容再让这枯竹般的老人再添愁苦。
“咚!”
杖击地面发出沉响,赵国公呵斥紧跟其后:“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赵家不能承受的?”
赵恩德瞬间乖觉,“祖父莫气,孙儿直说就是。父亲说设在罗州的暗哨曾收到过太子亲笔书信,可等人到了信中约定地址,
原地只留有几具残尸,未见太子踪迹。经查探,很有可能太子已被咸宁帝带走,或是重伤下落不明……”
无论哪一种可能,对于赵家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结果。
赵国公听后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悲戚难抑:“安儿本就体弱,若是重伤岂有活路?”如落在咸宁帝手中,更是有去无回。
赵恩德同样想到此处。
太子表弟可谓是先皇和赵家捧在手心里金尊玉贵长大的孩子,自小因为早产而身子孱弱,先帝更是因此给他取了“安”字以求顺遂平安之意。后来万千名贵药材养着,才生生养到了寻常康健模样。
如果真如心中所猜测的那样,就算不被咸宁帝抓去,晟安也凶多吉少了。
“太子得天人保佑一定能化险为夷!祖父莫要悲伤,听闻前阵子盛京李家惹了圣上不喜,父亲猜测可能和太子一事有关,估计太子落在咸宁帝手中的可能近无。”
赵国公听到后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怒极:“李响这个走狗!枉为人臣!先帝有灵,定会将他贬去阴曹地府,为山邑城百姓偿命,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赵国公看着堂前素缟,不由又想起自己那战死在山邑城,至今还尸首异处的大儿子,顿时泪沾前襟。
“祖父……”
曾经高大雄壮的祖父几经波折变得垂垂老矣,赵恩德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一度想干脆赵家兴兵起义,直接杀到皇城,将那窃国恶贼碎尸万段。给先帝、大伯还有那数不尽的边关百姓报仇雪恨!
可他知道赵家不能,先帝病逝蹊跷无人为证,就连太子也因那反贼成了“先太子”,赵家倚靠的兵权也旁落他人,此时讨伐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国公又何尝甘心,但看着面前还面带稚嫩的孙辈,也只能压抑心中愤慨,语重心长的百般叮嘱:
“恩德啊,现在赵家就是当今圣上的眼中钉,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也要记得约束好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在此关头万不能招惹是非啊。”
赵恩德瞠目敛泪,垂首应道:“孙儿谨记。”
孙辈的恭顺让赵国公心中稍稍慰藉,他抬手拍了拍赵恩德的肩膀:“别怕,只要太子还在,一切也就还有希望。再等等,再等等……”
“等等!”
“我卖还不成吗,我卖!”站在成衣铺的老板伸着手,挽留着即将迈出店铺的安青。
安青停下脚步,转头再次确认:“三两,外加两双罗袜。”
对于安青的讨价还价,老板也是哭笑不得,很少见到穿着体面的年轻公子能为了少些银两或多些添头,而跟他面不改色的争上半个钟头的。
“倒是头回见到像你这般能杀价的,第一次来还愿意多出半两银子呢,谁知这回不仅少赚你银两,还要再给你搭点东西!”
这成衣铺刚刚安青就来过一次,只是本着货比三家的想法才问了价钱后又朝后街走了走。
谁成想,更为实惠的铺子没找到不说,竟还未一些不平事破了财,故而转头又回来跟老板还价。
不过,能如愿以偿买下安寝的衣物,安青心里也轻快极了:“囊中羞涩,迫不得已而为之。老板爽利,在下下次还会光顾。”
没有老板不爱多个回头客的,听到安青话后也喜笑颜开:“那感情好,下次小哥再来就是熟客了,给你好价!”
安青:“多谢。”
拿着老板包好的衣物,安青脚步轻盈的朝相府走去。
一面走一面计算着身上的余钱,除去给小乞丐的一块碎银,还有寝衣的三两,身上拢共还剩一两不到的银钱。
放在寻常百姓身上,这钱也算充裕,可是安青的话可能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安青每日需要热水泡足,冬日里洗澡也比常人洗的勤些。年轻人爱干净本也没什么,可关键是如今是冬日,烧水用的柴火价贵,安青为了不让厨房婆子们闲话,一早约好了多给些银两充作柴火钱。
不过还好,相府提供免费吃食,不然照安青这般花销,没准要饿上几天肚子才成。
算来算去,安青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回通瑞巷,刚抬头寻相府大门,就看见不远处一身着浅绿锦袍的男子正站在相府门阶下,和站在门前的相福交谈。
除夕刚过,就贸然来相府拜访,这就是所谓的谦卑有礼吗?
不过也是,毕竟是未婚夫妻,交往密切也无可指摘。
刚刚还为舒适寝衣而雀跃的安青,心情转瞬下沉。
但随后又因想起旁的事而郁气顿消。
只是,不知这位潘公子相府准姑爷的名头还能顶到何时……
安青不记得失忆前的自己是何品性,但他猜想估计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辈。
不然也不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心生妄念。
可安青也清楚自己落魄潦倒,又身负谜团,即便绮念横生,也不敢妄图攀附。
况且——
安青抬手摸了摸自己这张貌若无盐的脸。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去相府时,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清浅划过,时间短暂到让安青觉得相福可能根本未记下他的模样。
不过一张假面,安青当时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只希望这假皮下的模样能标致些,至少也要好过线下站在相府门前的那个人。
大概是安青的目光太过灼人,潘子清若有所感,回头恰巧对上安青一双冷峭的凤目。
通瑞巷上住着的都是富贵人家,因与相家有婚约的缘故,潘子清来此频繁,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这人看着比他还要高上半头,平阔胸肩之上挺着修长颈项,下巴微扬,双目下耷睥睨看来,跟鹤似的立着。
难道是哪户官家公子?
安青见潘子清瞅来,不着痕迹的敛去眼中神色,旁若无人的移开视线,朝相福望去。
而相福也一早顺着潘子清的举动看到了静立一旁的安青。
她观其手中拎着的印有陈氏衣铺字号的细麻包裹,笑着招呼道:“陈家衣铺的服饰向来时兴价美,看来安账房也从中购得好物了?”
安青被相福调侃的耳热,手指不自然的捏着包裹,想要如实回答手中并非外穿衣物,但又恐据实以告太过唐突,只好含糊低头应下:
“如小姐所说,陈家衣物确实不错。”
被从头到尾忽视的潘子清瞧着两人有说有笑,此时也按耐不住询问:“瞧着这位账房脸生,可是相府新来的?”
潘子清忍不住对安青多打量了几眼,虽说这位安账房其貌不扬,但这身姿气质,就连潘子清这个读书人都有些自叹弗如。
相府何时有这号人?
看阿福态度,似是与他相熟,感观甚好,潘子清心想。
相福没觉出不对,直接据实以告:“安账房确实入府不久。”
接着,又对安青说道:“这是潘子清,潘公子。”
两人婚约相府人尽皆知,故而相福没再多介绍。
安青却敏锐品出潘子清话中夹带的猜疑与不安,凤目眼波流转,为这位“准姑爷”心中疑虑再次加码:
“潘公子好。在下月前幸得小姐相救,才有机会入府为小姐效劳。初次见面,幸会。”
此话一出,在问心无愧的相福看来,是安青感激她的救助,一心报恩。
而在潘子清听来,莫名有种似有若无的挑衅之感了。
可细看安青神色,又不像是奸滑谄媚之辈,难道只是他多心了不成?
安青见目的达到,也不在此多做逗留,以免自己给相福留下不知礼数的印象,索性直接道别:
“不搅扰二位了,在下告辞。”
潘子清今日本是抱着侥幸路过相府,不想被相府小厮眼尖看到他顿足徘徊,这才引得相福出门相见。
然而,两人还未说上几句话,又被那位安账房中途打扰。
现下虽没了外人在侧,但气氛早已不如刚刚融洽温情。
相福向来不委屈自己,没了交谈兴致后,就坦言向潘子清言明:“我府中还有事要忙,你也早些回吧。”
潘子清没有拒绝的权利,就算当下还在绞尽脑汁挑起话题挽留相福,听到此话后也没了纠缠的心气。
“好,相小姐也多多注意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