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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小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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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青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这个话题,毕竟算起来他和相福之间除了那日考校以外,之后再无有过照面。
大概是因为相福是自己恩人的缘故,所以才听不得有人这般冒犯她吧……
不过,上次见面相小姐年岁看起来刚及笄的样子,家中长辈竟也催得这般急吗?
安青的停顿引来坐在他旁边的单文的注意,两人现在同住一院,单文又是活泼的性子,平时没少找安青说话。
“安账房,可是食欲不好,看你一直没有动筷。”
安青回过神,温笑回他:“刚刚吃过了。”
说是吃过了,实则安青只是在午间吃了些厨房送去账房的茶点,浅浅垫了下肚子。
安青心里有些排斥与旁人同食。
照理说“难民”出身的他不该是这副挑剔性子,毕竟听说从山邑城到南阳要徒步要走上三四个月,再矫情的毛病也应该在这路上消磨殆尽了。
大概之前的自己可能真的是被家中长辈娇惯太多,安青心想。
“这样”好在单文并无疑问,只点了点头后又继续和他搭话:“明日歇工,安账房有何打算没有?”
单文是知道些安青身世的,正巧单文也因家中继母不慈,不愿回家过节,所以才会留在相府吃年夜饭。不过节假难得,手上又刚得了赏银,所以心里谋划着明日能和人搭伙出去逛逛。
安青确实有自己的打算:“明日要去乐安巷拜访一位长辈。”
单文虽心中疑惑,但触及别人私事也不好询问,只能遗憾回道:“好吧,本来还想约你去戏坊听曲喝茶呢,算了,我还是寻旁人吧。”
安青歉然一笑,也没多说什么。
耳房中众人的话题也不知在何时起从主家矛盾转向了各自的家长里短,都和同桌人挤眉弄眼的说着,没了刚刚的喧闹劲。
安青平时与旁人往来甚少,现下也没什么胃口,就轻声和同桌人告罪几声后离席了。
从耳房出来去往安青住的小院,要经过相府花园。
几欲亥时,院内夜阑人静,唯有挂在树梢上的铜铃偶被夜风拂动,轻响几声。
本应是与家人围坐火炉守岁的时节,可安青却只能顶着个想不出亲人长相的空脑袋在这空寂的夜色中茫然地走着。其实安青从他头上那磨损的白色束发布绳上,也大致能猜到自己家中估计已有血亲逝世。
只可惜不知是谁,也不知还有谁。
“安账房?”
一道清润的询问声自不远处犹疑响起,瞬间敲碎安青脑中薄雾,让他恢复眼前清明。
安青闻声望去,不想竟是刚刚还在席中念过多日未曾照面的相小姐。
相福身后照旧跟着位侍女,侍女挑着灯笼,跳跃的烛芯隔着朦胧砂纸给站在廊下的相福拢上了一层氤氲辉光。
“小姐晚好。”安青回得声音轻极了。
相福有段时间没见过这位安账房了,此刻能认出也是凭借她对人过目不忘的本事罢了。
“安账房怎么没去耳房凑趣?”除夕夜里在府当值的下人们聚在一起欢闹吃席,是经过相福允许的。
安青:“在下刚从那边出来,饭足茶饱,正要打算回去休息。”
说到这,安青本能的想问一句“小姐为何会在此处”。但又觉身为下属,这样问实在有些逾矩,故而顿声静候。
但相福好像是看透了安青心中疑问般,笑着为他解惑:“我正巧要去园中暖房替父亲瞧瞧他那几棵宝贝兰花,没成想在此处遇见安账房,既是这样,就跟安账房贺个新年,祝新岁新禧,万事胜意。”
相福向来不吝对身边属下施与善意,但凡能为她做事的人都能从她这得几分好脸。在相福看来,这是用来笼络人心最划算的手段。
果然,眼前这位安师傅一脸意外感动的朝她看来,眸光微润,低头向她回礼:“也祝小姐新岁阖家安康,利路亨通。”
相福翘起嘴角,心想这人看着呆板冷情,话说得倒还算动听。
“安师傅早回吧,我不打扰了。”说完相福就领着侍女从安青身边经过,朝花园深处的暖房走去。
“小姐慢走。”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安青这才抬起头来追寻那抹早已消失在树丛深处的身影。
新岁新禧,万事胜意。
安青忽然觉得今夜也没那么冷寂,即便他流落异乡无亲在侧,不还是会有人为他贺春吗?
元日启新,新岁开章。
一大早,安青就穿戴整齐,从相府后门直奔乐安巷。
乐安巷早已被年味浸得透透的,青石板路上的雪被人们扫至两侧,留下的空档早已被各个商贩支起的红绸挤的满满当当,红绸下的小摊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年货。
平日里总要赖床的孩童们,此时也像是从压岁钱中吸足了精气神,叽叽喳喳蹦跳在长街上东看看西望望。
安青在一家糕点铺子门前停住,进去买了些老少皆宜的桃酥和皂儿糕,又让掌柜将这些糕点找个果子合包好,这才迈步向杨氏医馆走去。
杨氏医馆照旧开着,安青原以为正月初一应当不会有人看病,但却漏算了和他一样前来拜年的人。小小的医馆内,挤了不少城中百姓,大多都拿着和他一样的糕点或是家中刚做好的吃食,亲热的和杨柏说着吉祥话。
里面着实热闹,杨柏身前围满了人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注意来了个安青,安青只好朝坐在橱柜里侧的小童招了招手。
小童认得安青,笑着跑了过来:“安青哥哥,你也来给我师父拜年吗?”
安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笑道:“对,可惜我来晚了。新年添岁,祝小童日日欢喜,岁岁无忧。”说着,就将手中糕点递了过去。
小童眉开眼笑的接过,“也祝安青哥哥早日想起以前的事!”
“多谢。”
拜别了杨氏医馆,安青这才开始在街上逛了起来。
之前从周管事那预支的月银被安青用去购置新衣新鞋花去二两,期间又因为吃食和添置屋内日常用品花去几百文,剩下二两加上日前相府年节刚发了赏银三两,安青此刻身上共有五两多银子。
安青打算给自己买一件布料柔软的寝衣。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安青在相府做工,加上手中没什么积蓄,安青甚至想为自己添置一身更为舒适的新衣,而不是为了符合身份而临时购置的普通棉衣。
不过安青身上的棉衣也是经过了他的一番精挑细选,特意选了一件带着顺眼暗纹的款式。
可是寝衣是晚上用来安睡的,没什么人能瞧见,故而选个好一点的料子也不用有太多顾虑。
可惜年关时节各大布庄衣肆都争相涨价,就盼着能在这几天百姓手头宽裕的日子,好好宰一宰客。
安青一连问了数家成衣铺子都没能问到合适价位,虽然其中也有在五两价格左右的寝衣,但安青总要给自己留个一两银子用来以防万一,哪能全部都花在寝衣上面。
安青心中不甘,只能在这条巷道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就在安青走到巷尾准备无功而返时,街边酒肆传来一阵哄笑声。
“潘老汉,你也别在这儿跟我们炫耀,谁不知道你家儿郎今年就要入赘相家了,还在那里吹嘘什么娶了个大家儿媳,也不怕大家笑话!”
熟悉的字眼绊住安青腿脚,一时之间忘了此行目的,罔顾旁听失礼的操守,顿足原地静闻一众醉汉喧闹。
刚刚的衅言果然激起那位潘老汉的叫骂:“邓四,你少胡说八道!我家子清是读书人,更有秀才之名,哪容得你随意羞辱!”
邓四显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全然不顾他人颜面,张嘴就来:“再体面的读书有入了赘,到官场上不还是一样抬不起头?要我说啊,趁早退了这门婚事哦~”
“你打量我不知道你那龌龊心思么!”室内传来板凳挪移声响,想来是这位潘老汉被邓四气得沾了起来。
“你家邓从也托人去问过吧?只可惜相家没瞧上,偏偏瞧上了我家子清!”
此话一出,邓四果然气噎于喉,半天未闻其回嘴。
反而潘老汉因此来了劲头,又往嘴里灌了杯酒,声音昂扬显出几分得意忘形:“谁不知道相家资财巨万,相家二房小姐更是板上钉钉的掌事人。子清有了这般门户托举,迟早能登科高中,平步青云!”
潘老汉像是已经看到儿子高中后游街夸官的景象了,不由嘿笑两声:“等到那时、等到那时这相家谁说了算还未可知呢……”
同桌其他人听到潘老汉此番大胆言论,连忙拉他坐下:“哎呦!你小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潘老汉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冷汗直流,立马环顾四周看是否有其他闲杂人等。
好在酒肆位于巷尾,除了他们这些闲汉二三,再无他人往来。
潘老汉心有余悸,又探头朝窗外看去,窗外秃树几棵,也就只余路边野草兀自摇曳。
还好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