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故人
...
-
安青跟在茶馆小二身后上了二楼。
在去往包间的路上,戏台上的说书先生刚好拍木开腔:“上回书说道……”
戏文回响在安青耳畔,他心中想的却是今日留在宅院中的相福。
不知给众人休假的她,今日是否也会让自己偷个闲。
“客官到了,就是这间。”
心不在焉的安青这才回了神,“好,多谢。”
包间的门轻掩着,像是在招呼安青直接进来。
“吱——”
沉木转动发出声响,跟戏台上那说书先生吊人胃口时的腔调般跌宕婉转。
只是,门内的人不如戏文情节那般出人意料。
“宋先生,别来无恙。”
等在里面的人果然是那位安锦楼的东家,宋荣。
“安账房,请坐。”宋荣应声站了起来,又伸手示意安青落座于身前位置。
宋荣实在拿不准此人确切身份,但在确认之前以礼相待最为稳妥。
“那日在海客来就觉与安账房有缘,今日得空,故特邀安账房来茶馆一叙。”
安青今日来此就是为了确认自己身份,无意与宋荣相互试探,弯弯绕绕。
“宋先生叫我来的目的直说便可。”
宋荣:“……”
先不说那双真假难辨的凤目,单是这位安账房不耐烦时的神情和语气,几乎与太子殿下一模一样。
再加上赵恩德说太子殿下最后一次踪迹是在罗州,宋荣觉得这位受伤失忆的安账房是太子的可能十有八九。
想起前日收到的来自罗州探子的密信,上头详尽的载明了安青自入南阳以来的点点滴滴。
不仅包括他于罗州南阳郊外被相家小姐所救,失忆后又被相福收进相家做账房先生这些事,还有……
还有一些暗地里的闲言碎语。
比如:相家安姓账房靠着与相家小姐的关系对府中资历高的账房极尽打压。
再比如:某安姓男子因救命之恩对相家小姐暗生情愫意图攀附。
不过这些小道消息在宋荣看来,不过无稽之谈。
他家风姿卓然、器宇轩昂的太子殿下怎会干出如此下作之事!
定是有人心生嫉妒,才会在背后乱嚼舌根!
宋荣只觉殿下被人凭空污蔑,有些同仇敌忾,一时间连手中的折扇都忘记摇摆,甚至不小心磕在桌角发出浊音。
“宋先生?”
听到安青问询声的宋荣,这才勉强压下心中气闷,谈起正事来:“不瞒安账房,您第一次来安锦楼时在登记簿上留下的笔迹实在像在下的一位故人,只是这位故人如今下落不明已久。”
安青不动声色:“哦?那宋先生今日邀我前来,是为了让我再着墨一次聊表思念情怀?”
宋荣:“并非如此。”
安青拿起茶杯,垂眸出言试探道:“难不成正巧我与您那位故人的模样也十分相似不成?”
宋荣:“是也不是,除了眼睛,您与他可谓是天壤之别。”
“哈”,茶杯再次被放回桌面,安青语气玩味:“既然处处不一样,那宋先生意欲何为?”
言尽于此,宋荣不再遮遮掩掩,反倒又平添了几分恭敬:“宋某只是想知道,安账房的模样是否真如我现在所见到的这样。还是说底下藏着另一副面孔?”
安青锋利的目光直直的朝宋荣射来,其中审视与揣度的气息压得宋荣不得不垂眸稍稍避开。
“在下也有一个疑问。请问宋先生与这位故人又是何种关系?”
宋荣老实回答:“这位故人……算是宋某的东家。”
听到回答的安青讶异挑眉,东家?他是不信的,既然是东家何需这般回转曲折。
宋荣察觉出安青的猜疑,“望安账房恕宋某失礼,宋某只能确认了安账房身份后,才能将其他信息据实以告。”
安青能从宋荣的言行中看出对自己的敬畏之心,毕竟如果两人是仇敌关系,宋荣直接着人将他敲晕一验便知,哪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这确实不是我的真实相貌。”
既然对方已经显出诚意,安青也没有在遮掩下去的想法。
安青看到对面宋荣一副激动到要手抖的神态后,又慢慢加上一句:“但若要我将真实面容显露人前,也应当由宋先生先说出个一二三来好予以比对,宋先生觉得呢?”
这对与一个跟在太子手下十多年的幕僚来说,实在太过简单。
宋荣几乎已经肯定了眼前人的身份,当下奉承起来可谓是手拿把掐:“我那位故人长得可谓是面若冠玉,相貌堂堂,即便是那盛京所谓的世家第一公子,放在您、我那位故人面前就如同萤火之于日月,不可相提并论……”
宋荣越说越不着边际,安青却没有制止他。
安青心中只想着,宋荣所说的人与他是否是同一个?如果是同一个,宋荣对他容貌的赞扬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对上级的吹捧?
宋荣说了半天,总算发现自己尽在说一些宽泛的溢美之词,而缺乏对用于印证的特征。
“除此之外,我那位故人的眼角与鼻骨各有一痣。”说完,宋荣一脸祈盼的望向安青寻求印证。
安青:“……”
安青哪里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谁又知道他脸上这假面一旦揭开还能不能复原,倘若不能复原,他岂不是要丢了在相福那的身份,谁能赔他?
眼前人的沉默让宋荣回过味来。是了,如今这妙手先生还远在盛京,殿下又失忆不记得脸上这假面该如何摘下,他又怎会知道自己是何模样?
宋荣:“……”原来是在诓他。
然而安青丝毫不在意宋荣投来的谴责目光,反倒心中在疑虑那两颗痣的大小:“那痣可有碍观瞻?”
“什么?”宋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安青又重复了一遍:“那痣是否影响面容?”相福定然不会喜欢脸上有着两大块黑斑的男子。
宋荣:“……”
宋荣只觉得今日的无言比他以往面对头赵恩德加起来的都要多。
他甚至有些怀疑对面的人是否是太子殿下。
可世间有巧合不假,但是绝对没有假面、笔迹、眼睛、神态、甚至出事地点全部吻合的巧合,此人身份应该不会有假。
“只会增辉。”宋荣出于尊敬,还是据实以告,“当然,如若您不放心,我会寻人帮您将假面摘下,您确认之后再贴回,保证万无一失。”
“好,你尽快。”
安青迅速适应了自己上位者的身份,并十分自然的开始发号施令。
宋荣明显也非常适应这种相处模式:“是。”
外头说书先生的戏文听着已经到了尾声,一楼的喝彩声也渐渐熄火。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宋荣纳闷的顺着窗户朝外看去,天上的太阳还挂的高高的,哪里称得上‘时候不早’一说?
不过两人相互都试探的差不多了,只待妙手先生来后再走个过场,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两人约见不能与外人道,需要分开走,故而宋荣起身将安青送至门口后,自己又在二楼待了一会儿。
可就是这一会儿,宋荣就眼睁睁从二楼窗户处,瞧着刚刚还着急回去的殿下,一派从容地走进了茶馆对面的一家成衣铺,然后开始挑挑拣拣。
宋荣:“……”
他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罗州传来的那些关于安姓男子以色侍人的小道消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而楼下正在挑选衣物的安青不知楼上宋荣心中如何做想,即便知道他也会不以为意。
女为悦己者容,男子难不成就有例外?
他也想整日穿得秀丽规整,让相福眼前一亮,这有什么不对?
“掌柜,这件衣衫几钱?”安青指着意见青色云竹纹的长衫问道。
那日在海客来,安青就注意到宋荣身上穿的那件青衫了,既飘逸又彰显几分文人气度。
安青想着自己比宋荣高,身量又瘦削一些,加上腰身纤细,这青衫穿在他身上,应当更显风骨才对。
“客官您眼光独到啊,这长衫布料紧俏得很,成衣现下铺里只这一件。您给我二两银子就成!”
安青这几日跟在相福身后,学到不少砍价经验:“春杉单薄根本费不了多少料子,给你九百文。”
这还价的力度让铺子掌柜瞪大了双眼,掌柜瞧眼前这人气质斯文,心里估摸着应当是个读书人。
都说读书人最爱端着好脸面,谁承想今日倒是给他碰到个厚脸皮的。
“这位郎君,九百文哪里能买到这种材质的衣衫!”
安青分毫不让:“不过是袖口和领口加了些宋锦,你当我分辨不出?”
显然掌柜的脸皮也不薄,即便被揭穿,也跟安青具体力争:“那也不成!九百文,您干脆让我去喝西北风得了!”
安青:“再加一百文,一两。再多我就不要了。”
掌柜:“……行。”
此时,楼上旁观了安青整个砍价过程的宋荣,心情比那没赚多少钱的掌柜还要凌乱。
殿下失踪的这大半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金尊玉贵的太子练就这般娴熟的砍价本领。
殿下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宋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