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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家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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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家小姐?”
安青意识朦胧之际,确实听到过几句模糊的交谈声,其中一道柔润和缓嗓音尤为清晰。
走到橱柜边配药的杨柏扬眉应道:“你是山邑城人,就算是没磕着脑袋,估计也不认识。不过相丫头在我们南阳这带可出名着呢!”
相福是出了名的俊俏,又是相家二房独女,家财无数。
南阳这片不认得她的人甚少,更别说这两年家中招婿,更是闻名乡里。
安青:“原是这样,山邑城距离南阳很远吗?”
听到这话杨柏换药的手猛地僵住,沉默了许久才哑声应答:“山邑城啊……是挺远的。在北州呢,距离南阳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跑到这里的。”
安青察觉杨柏神色不对,试探着询问面前的老者:“山邑城是发生了什么吗?”
杨柏看着安青这年轻又好奇的脸庞,又瞥了眼他头上绑的白色布条,眼含怜悯的解释给他听:“是该说给你听听的……”
山邑城位于北州,在罗州南阳的西北方,是晟国与突蒙部落交界的地方。
一年前,山邑城被突蒙部落铁骑踏破,死伤百姓无数,就连护国将军赵群也在此役中阵亡。
而山邑城破,究其根本源于当今圣上——咸宁帝。
一年前先帝奉成帝,也是咸宁帝同胞兄长,突闻被后妃毒害,危在旦夕。
当时还是康亲王的咸宁帝以回京侍疾护卫为由抽调了近三分之一镇守边关的精锐将士,其中不乏一些重要将领。而突蒙部落也正是趁着边防薄弱之际,强攻山邑城。
时值精锐薄弱,再加上奉成帝驾崩和先太子悲痛过度于先帝床前一并薨逝,军心几度动摇。
即便镇守在此的赵群为了御敌拼尽全力,也仍旧未能挽回颓势。
山邑城最终还是破了,突蒙部落也顺势连夺周边数城,甚至现如今仍在不断挑起事端,侵吞劫掠晟国边关土地百姓。
更讽刺的是,原本擅离职守的将士因“从龙之功”步步高升,而死守战线最后一刻的赵将军,尸身被敌寇百般羞辱,首级至今还悬挂在山邑城门口……
杨柏早年间也曾到过北州游医,北州气候恶劣,生活穷困,但当地的人们大多热情好客,性情爽朗,游医过程中杨柏也结交下不少朋友。
一别经年,杨柏也没有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再听到这个地方的消息。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毕竟山邑城的磨难来源于当今圣上,自然不好出言议论。更何况数月前咸宁帝刚刚下了罪己诏,在上头那些人眼里,此事早已翻篇,万不可再提。
杨柏撑起笑脸抬手拍了拍安青肩膀,笑着劝慰:“山邑城雪岭雄壮,我们罗州风光也不差,南阳的元山寺更是举国闻名,你这小子能来此地也是缘分。”
安青看出老者笑意勉强,心中虽疑问万千,也只好暂时压下:“是。”
现下天色已大亮,医馆门外也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抓药问医,杨柏不再逗留,拂了拂衣袖就向外间走去,只留安青一人在医馆内间修养。
病床上的男人静静的盯了会儿正上方的床帐,又细细听了听外间来往的人声,才稍稍卸下心防闭眼休整了起来。
诚如杨杏林所说,从自己身上翻出了来自于山邑城的路引,但安青内心对这个身份并无太多认同和熟稔感受。
不过也可能确实是失忆的缘故,不然他也不会在听到山邑城破和赵将军战死沙场时,涌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恨和迫切。
更重要的是,安青抬手顺着眼眶一路摸到了自己的耳后,是假面吗?
连杨柏这位资历深厚的老郎中都未能识破的假面,自己真的只是一个从山邑城逃出的难民吗?
昨日未能等到所救之人清醒,故而今日郭三又一早来到医馆打探消息。
郭三轻巧跳过门槛,挨在柜台前问:“杨叔,那人今日可醒了?”
杨柏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开始拂着他那把胡子吊人胃口:“醒了是醒了,不过——”
“不过什么啊杨叔,哎呦,您快说啊!我也好给我们家小姐回话。”
“哼”杨柏正了正脸色,指着自己的头说道;“你们救回来的人脑子磕着了,这儿啊失忆喽!刚刚问过他,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真是个苦命人啊。”
“啊,还失忆了!这人还真是倒霉。”
郭三就一寻常百姓,平日里顶多得个风寒,对于失忆这词也只听过未曾见过。
感慨过后,郭三又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轻轻放在医馆柜台上。
“杨叔,这是我们家小姐让我给您的诊费。说是她带回来的人,不能让您白做苦工,毕竟您这医馆平日里救助的贫民不少,更不能让您再破费了。”
“还是相丫头会心疼人~”杨柏笑着坦然收下了。
要是旁人杨柏可能还会犹豫,但这是相福给的,他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相家富甲一方,在整个罗州都数得上,更何况相福还是相家二房独女,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哪里用得着他一个小老头心疼她的银子。
郭三打听完情况,就准备回府回话:“杨叔,那我先走了,改日来看您啊!”
杨柏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相府
“失忆?”
郭三回道:“杨叔是这么说的,还说从这人身上翻出了路引,是山邑城人呢。”
相福听到山邑城时顿了顿,但也没再多问下去,只简单吩咐了几句:“过几日你再去一趟,如果那人愿意到相家做事,你就将人带回来,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小的记下了。”郭三应下后,便小声快步下去了。
“呼”
相福长叹一声,仰脸看着高挑的房梁转移着注意,不让那突如其来的泪水滑落。
说来也奇怪,相福没有去过山邑城,更不曾见过那位百战百胜的护国大将军。
与其最大的交集不过是小时候睡不着,听父亲讲一些以赵群为原型的睡前故事。
大概人总是感性和理想的,就像相福真的相信了她们的护国大将军会一直常胜下去,永远保卫着晟国的边境。
而不是突闻噩耗:山邑城破了,赵将军也没了……
不过有的人死了,总是会留下点什么,比如赵群留在相福身上的英雄梦。
赵将军死前庇护的山邑城人,也在南阳得到了相福的救助。
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相福又继续埋头翻看着手边堆成小山的账簿。
相家是做杂货生意发的家,祖上曾靠着一根货郎担伴着拨浪鼓声走南闯北,慢慢积攒下银钱,才完成了行商到坐贾的转变。
也正是靠着货郎生意,周围城镇百姓无一不知晓信赖相家货铺。
相家祖业传到相福这代已是第九代。相家人丁说不上兴旺,甚至有几分稀薄。
主脉只相贺和其兄长相言两家,而两家里头相家二房相贺仅得相福一个女儿,相言家中虽妻妾众多,也才一儿两女。
想到大伯父一家,相福不禁皱起眉头。无他,实在是这家人太不知分寸。
相家传到相贺手中时,经相贺经营后,不说田地庄子,单说是货铺数量就翻了一倍。
原本仅在南阳周边城镇盘踞的铺子也逐渐开始向整个罗州蔓延,正是因此才奠定了相家二房说一不二的地位。
相贺打下的江山自然不会让旁人占了便宜。
早在相福刚满月抓周时,相贺就当着相家众人的面,指着怀中抱着相家商号章和金元宝的相福说:
“不愧是相府的少当家,这么小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带着相家更上一层楼了!哈哈哈哈!”
相贺只管自己笑得开心,全然不顾原本庆幸二房只得女儿的兄长一家是何心情。
可惜,这人贪念起了,哪有说放下就放下那般容易。
这几年,大伯一家变着花样的在相家内外影射相福一个姑娘家成不了事,当不了家。
尤其是前阵子冯珍相贺给相福张罗招婿,大房更是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赞同。又是拿礼法压人,又是说招婿对相福名声不好之类的废话。
后来看实在动摇不了冯珍相贺的主意,又上赶着给相福介绍一些靠得住的“自家人”,真是洋相百出。
不管相家大房如何作妖,反正相福是没把“女子不能当家做主”这种屁话放在心上的。
相福年纪轻轻以女子身份跟随父亲母亲闯荡生意场,不是没听过难入耳的风言风语。
但相福自小就被父母按照下一任当家的标准教养,刚有力气端碗的年纪就被带到账房坐着看爹娘打算盘,八岁时的生辰礼就得了一家完全属于自己的杂货铺,现如今这家杂货铺的已是相家所有商铺里顶顶赚钱的那列了。
生意场上按照赚来的银子见真章,又不会凭着下身多出的那二两肉凭空给你翻个番。
可让相福最不能忍受的,还不是他们爱搬弄口舌是非这一点,而是这一家人就像是硕鼠蠹虫,趴在相家祖业上蛀食侵吞,只进不出。
砰砰作响的算盘声戛然而止,桌上这笛云镇粮油铺子的账簿相福算了两遍仍未理顺。
差了两百两有余。
这个数额不小,做账又如此粗糙,而笛云镇那边的铺子一直是由大房在管,相福心中有了数。
不过是掌柜不敢得罪大房,更不敢欺瞒真正做主的当家,所以才简单做了个样子,实则在向她递话这里有不对。
当下是年底,但凡月进百两以上的铺子管事如今大多都齐聚南阳,在相家包下的驿馆中等待向相福汇报这一年的经营情况。
当然,笛云镇的管事也在。
“春雨,叫笛云镇的周管事来相府见我。”
“我这就去。”春雨得了吩咐,快步朝府外驿馆奔去。
春雨干事利落,驿馆离得又近,周管事到相家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相福将账簿推到他面前:“周管事,关于这缺的银子,您讲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