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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玉镯 崔乐师在子 ...

  •   崔乐师在子时初刻醒来。

      彼时沅芷正靠在清音阁外间的椅中假寐,听见内室传来虚弱的咳嗽声,立刻惊醒。太医已在隔壁厢房歇下,她犹豫片刻,还是独自走了进去。

      烛火昏暗,崔乐师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年约三十许,容貌清俊,此刻却因痛苦而眉头紧锁,脖颈处包扎的纱布隐隐渗血——那是蔺渊的血符强行逼出妖儡种时造成的伤口。

      “崔乐师?”沅芷轻声唤道。

      崔乐师缓缓睁眼,眼神起初涣散,逐渐聚焦在她脸上:“你是……缉妖司的人?”

      “沅芷,蔺世子麾下术法顾问。”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感觉如何?”

      崔乐师艰难撑坐起身,接过水杯的手微微颤抖。饮了几口,他才涩声开口:“那面鼓……是不是有问题?”

      “是。”沅芷在他床边坐下,尽量让语气平和,“鼓是妖器,能吸食乐者精气魂魄。世子已将它毁去,但我们需要知道,鼓是如何到您手中的。”

      崔乐师闭了闭眼,似在回忆:“五日前,内侍省的赵内侍亲自送来的。说是圣上听闻我研究西域古谱,特赐贵妃遗鼓以供参详。赵内侍还特意嘱咐,此鼓需置于清静处,每日午时以清茶擦拭鼓面,可保音色清越……”

      “赵内侍?”沅芷心头一震,“可是赵员外的那位堂兄?”

      “正是。”崔乐师点头,“赵内侍在宫中掌管器乐库,对音律颇有见解,我们常有往来。那日他送来鼓时,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沅芷记下这条线索,又问:“这几日练曲时,您可有什么特别感受?”

      崔乐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起初……极好。抚鼓试音时,如有神助,往日难以把握的西域转调竟信手拈来。但三日前开始,每至夜深,便听见鼓中传来女子歌声,缥缈哀婉,听不真切。我以为是自己太过专注,出现了幻听。”

      他按住心口,呼吸急促起来:“直到今日午后,我照例在阁中练那首《龟兹破阵曲》,弹到第三叠时,忽然……忽然看见鼓面上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她在对我笑,嘴唇开合,像是在唱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猛地抓住沅芷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沅姑娘,我是不是……害了人?那些歌声,是不是枉死在鼓下的冤魂?”

      沅芷手腕被捏得生疼,却未挣脱:“崔乐师,您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凶手是炼制妖器、送鼓害人之人。世子正在追查,定会还您和那些冤魂一个公道。”

      安抚好崔乐师,沅芷退出内室。窗外雪已停,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幽蓝的光。她揉着发红的手腕,心中疑云翻涌。

      赵内侍——这个名字今天已是第三次出现了。杨掌柜死时他在场,贵妃遗鼓由他送出,而赵家灭门案死者又是他堂弟。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脚步声。蔺渊回来了。

      他肩头换了新纱布,墨蓝常服外罩了件玄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面容愈显冷峻。许是奔波劳累,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问出什么了?”他解下大氅,陆青立刻接过。

      沅芷将崔乐师的话复述一遍,末了补充:“崔乐师提到,赵内侍送鼓时特意嘱咐每日午时以清茶擦拭鼓面。我怀疑清茶里可能掺了东西,或者擦拭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激活妖器的某种仪式。”

      蔺渊在椅中坐下,指节轻叩桌面:“太医验过崔乐师用过的茶具,茶叶是普通的龙井,并无异常。但擦拭鼓面的布巾不见了——崔乐师说,每次擦拭后,他都按赵内侍所言,将布巾焚化,灰烬撒入梨园花圃。”

      “焚化?”沅芷蹙眉,“这也太刻意了。”

      “所以布巾才是关键。”蔺渊看向她,“明日一早,你去梨园花圃取灰烬样本,用辨妖瞳查验是否有妖气残留。我去内侍省会会这位赵内侍。”

      沅芷点头应下,却见他并未起身离开,而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手腕怎么回事?”

      她一愣,低头看见方才被崔乐师抓握的地方,已显出一圈青紫痕迹。

      “崔乐师情绪激动时抓的,无碍。”

      蔺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沅芷下意识想将手背到身后,却被他先一步扣住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夜雪的凉意,触到皮肤时,让她微微一颤。

      “这叫无碍?”蔺渊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淡绿色膏体,涂抹在她手腕伤处。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沅芷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他垂眸,专注地将药膏揉开,指尖力道适中,却不容拒绝,“你是我的助手,若因这种小伤影响了辨妖瞳的施展,耽误的是正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的动作却过于细致,甚至算得上轻柔。沅芷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小片阴影,忽然觉得心跳有些乱。

      “我自己来就……”

      “你自己来,会敷衍了事。”蔺渊打断她,将药膏揉至完全吸收,才松开手,“记住,你的眼睛、你的手,都是办案的工具。工具需妥善保养,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将瓷瓶塞进她手心:“每日早晚涂抹,三日可消。”

      沅芷握着尚带他体温的药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人总是这样,嘴上刻薄,动作却……她甩甩头,甩开这些杂念。

      “世子去内侍省,可查到什么?”

      蔺渊坐回椅中,神色凝重起来:“赵内侍三日前告假离宫,说是老家有急事。我已派人去他京中宅邸,人去楼空。内侍省的记录显示,贵妃遗鼓是半月前从库房调出,经手人只有赵内侍,调拨理由是‘圣上口谕,赐梨园崔乐师研习’。但我去问过圣上身边的大监,圣上近期并未下过这样的口谕。”

      “他伪造圣谕?”沅芷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死罪!”

      “所以他跑了。”蔺渊冷笑,“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赵内侍在宫中当差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已请旨彻查内侍省所有与赵内侍往来密切之人,特别是……与三年前画魂案有关的旧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调阅了赵内侍的履历,发现他入宫前,曾是江南苏家的家仆。而苏家,三十年前因‘蓄养妖物、祸乱乡里’被灭门,当时办案的正是你沅家先祖。”

      沅芷猛地抬头:“苏家?我好像在祖宅的旧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但记载很简略,只说苏家擅炼器,所制器物常附妖灵,后被朝廷剿灭。”

      “不错。”蔺渊目光深邃,“而当年从苏家抄没的器物,大部分收入宫中库房。三十年间,这些器物或赏赐或损毁,已散落各处。但若有心人想找,总能找到几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月色:“赵内侍身为苏家旧仆,对苏家炼器之术恐怕知之甚深。若他三十年来潜伏宫中,暗中收集苏家旧物,加以炼制……”

      “那他炼制这些妖器,目的何在?”沅芷走到他身侧,“只是为了报仇?可苏家灭门是朝廷旨意,他要报仇,该找当年办案的官员,为何要残害无辜乐师和百姓?”

      蔺渊转身看她,月光在他眼中投下冷冽的光:“如果他的目的不是报仇,而是……复活苏家某个重要人物呢?”

      复活。

      这个词让沅芷想起鼓妖案中那些被吞噬的魂魄,想起井中白骨和妖儡术,想起聚灵阵与转生咒。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世子是说,有人想用这些邪术,收集魂魄与生机,为某个已死之人重塑肉身、重聚魂魄?”

      “不止。”蔺渊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你还记得玲珑鼓妖案中,那些残魂的形态吗?她们都在舞蹈,动作整齐划一,像在演练某种仪式。而崔乐师今日濒死时,弹奏的是《龟兹破阵曲》——那是军乐,通常用于祭祀或战前鼓舞士气。”

      他走近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若将这些线索串联:苏家炼器术、妖儡控尸、鼓妖摄魂、乐舞仪式……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沅芷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祀魂大典!”

      那是沅家古籍中记载的禁术,以七七四十九个纯净魂魄为祭,以特定乐舞为引,可在月圆之夜开启阴阳之门,唤回亡者魂魄,甚至令其借尸还魂。但此术成功率极低,且需极珍贵的法器作为媒介。

      “苏家当年,是不是炼制过能用于祀魂大典的法器?”她急问。

      蔺渊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铺开。那是一张器物构造图,绘着一只镯子,镯身雕满繁复符文,中央嵌着一颗血色玉石。

      “这是从宫中秘库找到的,苏家当年进贡的‘血玉镯’图纸。据记载,此镯能贮存魂魄,若集齐四十九道纯净魂魄,可在月圆之夜开启阴阳通路。镯子本是一对,一只随苏家灭门不知所踪,另一只……”他指向图纸角落的小字,“于永和六年,赐予淑妃娘娘。”

      永和六年,正是三年前。

      “淑妃娘娘?”沅芷仔细回想,“是不是三年前病逝的那位?”

      “是。”蔺渊卷起图纸,神色复杂,“淑妃娘娘病逝后,陪葬品清单里并无此镯。当时负责清点陪葬的内侍,正是赵内侍。”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沅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所以赵内侍的真正目的,可能是想用祀魂大典,复活淑妃娘娘?可淑妃娘娘与苏家有何关系?为何一个苏家旧仆要冒如此大险复活她?”

      蔺渊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他转身,“你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去梨园取灰烬样本。我去查淑妃娘娘的出身背景。记住——”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两人视线齐平。这个距离让沅芷能清楚看见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今日起,若无我陪同,你不得离开缉妖司半步。无论是谁传唤,哪怕是宫里来的旨意,也要先通过我。”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你若擅自行动,我便将你锁在别院,直到此案了结。”

      沅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噤声。

      那不是平时那种刻薄的、戏谑的眼神,而是纯粹的、近乎冷酷的保护欲——或者说,占有欲。在他眼中,她不是平等的合作者,而是需要被严密掌控的、重要的“工具”。

      这种认知让她既愤怒又……心惊。

      蔺渊似乎看出她的情绪,唇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觉得我不讲道理?觉得被束缚了?沅汀汀,你兄长失踪三年,你独自追查却一无所获。如今线索浮出水面,却牵涉宫廷秘辛、邪术禁法。你以为单凭你那点天赋和勇气,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要么接受我的保护——或者说掌控。要么,现在就退出,回你的沅家老宅,安稳度日。选一个。”

      晨曦的第一缕光穿透窗纸,落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沅芷握紧了袖中的药瓶,瓶身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许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选前者。”

      蔺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很好。”他转身走向门口,“记住你的选择。陆青会在门外守着你,一个时辰后,他会送你去梨园。”

      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沅芷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药瓶,又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蔺渊的关系,再也回不到单纯的合作了。

      这座宫城之下的黑暗,正张开巨口,而她已置身其中,唯一的倚仗,竟是那个最不可捉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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