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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灰烬谜 ...

  •   梨园花圃的积雪被扫至两侧,露出冻得硬实的泥土。沅芷蹲在崔乐师所指的那株白梅下,用小银铲仔细刮取表层土壤。陆青在一旁举着伞,挡住又飘起的零星雪沫。

      “就是这里?”陆青问。

      “崔乐师说,他每次都将布巾灰烬撒在这株梅树下,说是‘以乐者精魂养乐者之花’。”沅芷将土壤装入特制的陶罐,“赵内侍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真是处心积虑。”

      罐子封好,她起身环顾梨园。清晨的园子寂静无人,乐师舞姬都因昨日之事被暂时禁足于各自房中。唯有几株早梅凌寒绽放,幽香混着泥土气息,在这案发现场显得格外突兀。

      “走吧。”沅芷抱紧陶罐,“回司里化验。”

      缉妖司有专门的验妖室,内置各种检测妖气的法器。沅芷将土壤样本置于玉盘中,以符水浸润,再施以辨妖瞳。金芒流转间,土壤中的成分逐渐清晰——

      除了普通的草木灰,果然有妖气残留。那是一种极淡的红色光点,像是被碾碎的血晶,附着在灰烬颗粒上。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光点的排列并非随意,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的纹路,像……像某种符文的一部分。

      她取来纸笔,将所见纹路仔细描摹下来。刚画完最后一笔,验妖室的门被推开,蔺渊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有发现?”

      沅芷将图纸递给他:“灰烬中有妖气结晶,排列成这种纹路。我从未见过这种符文,但感觉……很古老。”

      蔺渊接过图纸,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这是苏家独有的‘血契符’,用于标记被选中的祭品。符文本该画在活人身上,他们竟将其化入灰烬,撒入土壤——这是要让整个梨园的土地都成为祀魂大典的祭坛一部分。”

      “祭坛?”沅芷看向图纸,那些纹路忽然变得狰狞起来,“所以赵内侍的目标不止崔乐师一人,而是整个梨园?”

      “恐怕不止梨园。”蔺渊走到窗前,望着司衙内忙碌的司员,“若我没猜错,长安城内还有多处类似的‘祭坛节点’,每一个节点都需要一个纯净魂魄作为祭品激活。赵家七口、杨掌柜、玲珑、崔乐师……这些都只是开始。”

      他转身,目光落在沅芷脸上:“你描摹符文时,可有什么特别感受?”

      沅芷一怔,仔细回忆:“似乎……有点眩晕,心跳加快。我以为是自己太专注了。”

      蔺渊疾步上前,扣住她手腕把脉。片刻后,他眼神骤冷:“符文被描摹时,会与描摹者建立短暂连接。你现在体内已有微弱的血契印记,虽然很淡,但若被施术者察觉,他会知道有人正在调查此事。”

      “那怎么办?”沅芷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两个选择。”蔺渊松开她,走到药柜前翻找,“第一,我用沅家祖传的‘净血术’为你祛除印记,但这会暂时封住你的辨妖瞳三日。第二……”

      他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服下这枚‘隐息丹’,可掩盖你身上所有术法气息,包括血契印记和辨妖瞳的波动。但丹药会持续七日,这七日内你无法使用任何术法,与常人无异。”

      沅芷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种。三日内若再有命案,我需要这双眼睛。”

      蔺渊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轻笑:“倒是比你兄长果决。”他将药丸递过来,“服下后会有两个时辰的乏力期,正常反应,不必惊慌。”

      沅芷接过药丸,就着茶水服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确是逐渐加深的疲惫感。她扶住桌沿,眼前景物开始模糊。

      “陆青,”蔺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送沅姑娘回别院休息。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沅芷想说自己能走,腿却一软。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蔺渊的气息近在咫尺:“别逞强。”

      他将她打横抱起。这个姿势让沅芷瞬间清醒了几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闭嘴。”蔺渊抱着她走出验妖室,穿过长廊,沿途司员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看一眼。他的步伐很稳,手臂坚实有力,怀抱竟出人意料地……温暖。

      沅芷脸颊发烫,想挣扎却使不上力。药效完全发作,她终于支撑不住,意识沉入黑暗前,只听见蔺渊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睡吧。在我这里,没人能动你。”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沅芷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别院的床上,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手腕的青紫处被重新上过药,连头发都被人细心梳理过,散在枕畔。

      她撑坐起身,唤来侍女询问时辰。

      “姑娘睡了大半日呢。”侍女端来温水,“世子吩咐,您醒后先用些粥菜,他在书房等您。”

      “我身上的衣服……”

      “是奴婢换的。”侍女抿嘴一笑,“世子将您送来后,叫了奴婢们伺候,自己便去忙了。不过……”她压低声音,“世子亲自守了您一个时辰,确定您无碍才离开。还特意嘱咐,药效过后您可能会口渴,让我们备好蜜水。”

      沅芷默默喝了口水,心头泛起复杂的滋味。

      用罢简单的晚膳,她来到书房。蔺渊正伏案书写,见她进来,抬眼打量一番:“气色好些了。药效已过,试试你的眼睛。”

      沅芷依言开启辨妖瞳,看向屋内的陈设——一切正常,妖气探测能力恢复如初,但那种被标记的微妙感应确实消失了。

      “有效。”她松了口气。

      蔺渊放下笔,将一张名单推到她面前:“这是今日查到的,与赵内侍往来密切的宫人名单。其中有三人,曾在淑妃娘娘宫中当差。”

      沅芷接过细看。名单上共有十二人,职位从低等杂役到管事太监不等。被圈出的三人分别是:御膳房采办太监刘顺、尚衣局女官秦嬷嬷、还有……浣衣局管事姑姑,苏氏。

      “苏氏?”沅芷指尖点在这个名字上,“她也姓苏?”

      “不仅姓苏,还是苏家远亲。”蔺渊靠回椅背,神色冷峻,“三十年前苏家灭门时,她因年幼且是旁支,被没入宫中为婢。这些年来一直安分守己,从最低等的洗衣宫女做到管事姑姑,几乎被人遗忘。”

      “几乎?”

      “直到三年前,淑妃娘娘病重期间,曾特意指名要苏氏到跟前伺候。”蔺渊眼神深邃,“据当时在淑妃宫中当差的宫女回忆,淑妃娘娘与苏氏独处过数次,每次都要屏退左右。淑妃薨逝后,苏氏主动请求调回浣衣局,再未踏入后宫一步。”

      沅芷脑中飞速运转:“所以淑妃娘娘可能与苏家有旧,甚至……她会不会也是苏家人?”

      “我查过淑妃入宫的履历。”蔺渊取出一卷册子,“淑妃本姓林,江南盐商之女,十六岁选秀入宫,并无疑点。但若苏家当年有女儿外嫁或收养,改姓避祸,也并非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长安城地图前:“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赵内侍和苏氏。我的人查到,三日前赵内侍离宫后,曾在西市一家当铺出现,典当了一枚玉佩。而当铺伙计说,与他同行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右手有烫伤疤痕。”

      “苏氏右手就有烫伤疤痕。”沅芷想起名单上的备注,“他们在西市?”

      “曾是。”蔺渊手指点在地图西市的位置,“当铺伙计说,那妇人神色慌张,不断催促赵内侍快走。他们典当玉佩后,往西城门方向去了。但守城记录显示,当日并无太监装扮的人出城。”

      “所以他们还在城内。”沅芷也走到地图前,“西市周边坊巷复杂,若要藏身……”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西市南侧的“怀远坊”。那里胡商聚居,人员混杂,坊内还有一座废弃的祆祠——拜火教寺庙,因多年前一场大火而荒废,正是藏身的绝佳地点。

      “祆祠。”蔺渊显然也想到了,“那里确实适合藏匿,而且……”他顿了顿,“苏家祖上,据说与西域祆教有些渊源。若赵内侍真要完成祀魂大典,这种带有异教色彩的场所,反而可能增强仪式效果。”

      “我们现在就去?”沅芷转身准备收拾法器。

      “不。”蔺渊按住她肩膀,“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沅芷抬头看他,“我的眼睛能帮上忙。”

      “正因为你的眼睛太有用,我才不能让你涉险。”蔺渊的语气不容反驳,“赵内侍既然能设下血契符文,必有感知祭品的能力。你现在虽服了隐息丹,但若靠近仪式核心区域,难保不会被他察觉。届时你不是助力,而是活靶子。”

      “我可以保护自己……”

      “三年前,你兄长也是这么想的。”蔺渊打断她,手指微微收紧,“他以为自己足够谨慎,结果呢?失踪三年,生死未卜。你比他强在哪里?是术法更高明,还是经验更丰富?”

      这话说得刻薄,沅芷却从中听出一丝……压抑的怒意?或者说,恐惧?

      她怔怔看着他。蔺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手,转身背对她:“陆青会带一队精锐去祆祠查探。你留在司里,继续分析灰烬样本,看能否找出其他祭坛节点的线索。”

      “你这是把我当笼中鸟。”沅芷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中带着颤抖。

      蔺渊没有回头,只留给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就当是吧。至少笼中鸟,能活下来。”

      他大步离开书房,脚步声渐行渐远。沅芷站在原地,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看着那个被圈出的怀远坊祆祠,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是的,她不够强。兄长失踪她无能为力,连环命案她只能被动跟随,连调查都要受制于人。

      这种认知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侍女轻轻敲门进来:“姑娘,世子吩咐,请您移步内室休息。司里今晚可能不太平,外院会加派守卫。”

      沅芷没有反驳,默默跟着侍女走向内室。经过长廊时,她看见一队黑衣司员正在集结,个个腰佩利刃,背负弓弩,脸上是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陆青站在队首,见到她,恭敬行礼。

      “陆青。”沅芷叫住他,“祆祠危险,请务必小心。若发现苏氏……尽量留活口。”

      “属下明白。”陆青点头,“姑娘也请保重。世子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世子看似严厉,实则是怕您出事。三年前沅大人的失踪,世子一直耿耿于怀。”

      说完,他匆匆带队离开。

      沅芷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扑火的飞蛾。

      她回到内室,却没有休息,而是摊开纸笔,开始梳理所有线索。

      苏家灭门、淑妃病逝、画魂案、血玉镯、连环命案、祀魂大典……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而她必须赶在下一个祭品出现前,找出这条线。

      夜色渐深,缉妖司内寂静无声。唯有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怀远坊的方向,在那座废弃的祆祠深处,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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