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宫阙影 蔺渊进宫那 ...

  •   蔺渊进宫那日,长安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花落在缉妖司别院的青瓦上,很快融化成湿痕,像斑驳的泪迹。

      沅芷依言留在司内,开始系统整理三年来所有与“朱砂痕”相关的卷宗。她将赵家灭门案、杨掌柜案、玲珑鼓妖案并排铺开,又找出兄长沅兰泽失踪前最后三个月经办的所有案件记录。

      对比至午后,她发现一条微妙的线索:三年前的九月初七,也就是兄长入宫查验西域宝物后的第七日,京郊发生过一起猎户暴毙案。死者眉心有一点极淡的红痕,当时办案的仵作以为是箭伤,但卷宗附图上的痕迹,与如今这些案件的“朱砂痕”惊人相似。

      更令她心惊的是,那猎户死亡的地点,就在皇家猎场边缘。

      “陆青,”她叫住经过门外的司员,“三年前九月的猎户案,后来是谁负责复查的?”

      陆青想了想:“似乎是沅大人亲自去查的。但卷宗里没有详细结论,只标注‘无妖气残留,疑为急症致死’。世子后来调阅过此案,还问过为何现场记录如此简略。”

      沅芷心跳加速:“我兄长……当时可留下什么私下的笔记?”

      陆青摇头:“沅大人的书房在他失踪后就被封存了。世子曾下令,除非他本人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说话间,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轻司员脸色苍白地冲进来:“沅姑娘,世子传信回司,让您立刻带上‘辨妖瞳’所需的全套法器,去兴庆宫西侧的梨园!”

      “梨园?”沅芷起身,“发生何事?”

      “宫里……出事了。具体属下也不清楚,只知世子语气急切,说是人命关天。”

      沅芷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祖传的法器囊——里面装着沅家历代用来辅助辨妖瞳的符水、古镜和一套特制的银针。她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随司员乘马车赶往兴庆宫。

      从缉妖司到宫城,不过三刻钟路程。但今日的长安街道异常拥挤,雪天路滑,马车行进缓慢。沅芷掀开车帘,看见坊市间巡防的武侯比平日多了数倍,神情肃穆,似有大事发生。

      抵达兴庆宫西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雪暂歇,宫墙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蔺渊已在门前等候,他换了身墨蓝常服,未着官袍,但腰间佩着缉妖司的玄铁令牌。

      “随我来。”他简短吩咐,转身便走。

      沅芷小跑跟上。梨园位于兴庆宫西南角,是皇家教习乐舞之所,平日除了乐师舞姬,少有人至。但今日园外竟有禁军把守,见到蔺渊亮出令牌才放行。

      园内最大的“清音阁”前,已聚了数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侍,身穿紫色袍服,品级不低。他身侧站着位太医打扮的老者,还有两名战战兢兢的乐师。

      阁门紧闭,窗纸内透出摇曳的烛光。

      “蔺世子,”老内侍迎上来,声音尖细,“您可算回来了。这位是……”

      “我司的术法顾问,沅芷姑娘。”蔺渊面不改色地介绍,“里面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太医摇头,“崔乐师把自己锁在里面已两个时辰,起初还能听见琵琶声,后来就没了动静。我们不敢强闯,怕刺激到他……”

      蔺渊看向沅芷:“用你的眼睛看看,阁内妖气如何。”

      沅芷点头,走到窗前,蘸取符水抹过双眼,凝神望去。辨妖瞳开启的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清音阁内,妖气浓稠如实质的墨汁,几乎填满整个空间。而在妖气最深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怀中抱着琵琶。更诡异的是,那人影周围,悬浮着数个半透明的虚影,依稀能辨出是女子形貌,个个作乐伎打扮,随着某种无声的旋律缓缓舞动。

      “里面有至少……五个残魂。”沅芷压低声音,“都被困在妖气形成的域场中。正中那个人还活着,但气息微弱,魂魄正被那些残魂蚕食。”

      “五个?”蔺渊眼神一凛,“太医,崔乐师近日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乐器?”

      太医与老内侍对视一眼,后者犹豫道:“崔乐师三日前确收了一件礼物,是……是已故贵妃娘娘生前用过的一面小鼓。圣上念他琴艺精湛,特许他将鼓置于梨园,研究其中失传的西域曲谱。”

      蔺渊与沅芷同时色变。

      “鼓在阁内?”蔺渊问。

      “在,就在崔乐师身边。”

      “麻烦了。”蔺渊转身对老内侍道,“请公公速去禀报,清音阁已被妖气封锁,需立刻破门施救。再迟,崔乐师的性命难保。”

      老内侍脸色发白,匆匆离去。蔺渊则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分与在场司员:“按五行方位贴在门窗上,封住妖气外泄。陆青,准备破门钉。”

      众人迅速行动。沅芷看着蔺渊冷静指挥的侧脸,忽然发现他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这在她印象中极为罕见。

      “那面鼓……是鼓妖的同源妖器?”她走近低声问。

      “不止。”蔺渊一边画符,一边快速解释,“贵妃那面鼓是贡品,本身并无问题。但若被人用邪术炼化过,就另当别论。崔乐师专研西域乐理,精血纯净,正是妖物最爱的养料。送鼓之人算准了这一点。”

      “可宫中戒备森严,谁能对御赐之物动手脚?”

      蔺渊笔尖微顿,抬眼看了看她:“这正是问题所在。”

      破门钉准备妥当,符阵也已布好。蔺渊最后检查一遍,对沅芷道:“待会儿门开,你站我身后,用辨妖瞳找出所有残魂的位置,我会用锁魂链一一捕捉。切记,无论看到什么,不可分神,不可踏入阁内一步。”

      “我明白。”

      蔺渊点头,抬手示意。陆青与另一名壮硕司员举起破门钉,重重撞向阁门。

      “轰——”

      木门应声而开。浓郁的妖气如决堤洪水般冲出,却被门外的符阵死死挡住,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阁内景象展现在众人眼前——

      崔乐师盘坐于地,怀中抱着琵琶,十指鲜血淋漓,却仍在无意识地拨弦。他面前的地上,端端正正摆着那面玲珑小鼓。鼓身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每一道红光都连接着一个舞动的残魂。而崔乐师的眉心,一点朱砂红痕正在缓慢成形。

      “就是现在!”蔺渊低喝,手中锁魂链疾射而出。

      银色的锁链在空中化作数道流光,精准缠向那些残魂。但就在链梢即将触及的瞬间,五个残魂突然同时转头,空洞的眼眶“望”向门口,齐声发出一道无声的尖啸!

      音波无形,却让所有人心神剧震。两名司员当场口鼻溢血,踉跄后退。陆青勉强撑住,符阵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三分。

      只有蔺渊纹丝不动。他咬破指尖,鲜血抹过锁魂链,链身顿时燃起金色火焰。

      “区区残魂,也敢放肆!”

      锁链再出,这次速度更快。金色火焰触及残魂的瞬间,那些虚影发出凄厉的哀嚎,迅速扭曲、消散。但与此同时,地上的小鼓剧烈震动起来,鼓面自行弹动,发出“咚咚”闷响。

      每一声鼓响,崔乐师就抽搐一下,眉心红痕加深一分。

      “它在强行完成种儡!”沅芷惊呼,“必须打断鼓与他的连接!”

      蔺渊显然也意识到了。他左手控链继续追捕残魂,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印,口中念念有词,玉印凌空飞起,悬于小鼓上方,投下一圈清辉。

      鼓声顿时一滞。

      趁此机会,沅芷也动了。她抽出法器囊中的古镜,对准崔乐师眉心红痕。古镜是沅家秘宝,专照妖气本源。镜光所及,红痕深处竟浮现出数十条极细的血线,正沿着经脉向心脏蔓延。

      “世子,他体内已有妖儡种!”

      蔺渊脸色一沉。此时最后一道残魂已被锁链捕获,他腾出手来,咬破另一指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急速画出一道繁复的符咒。

      “天地正法,万邪退散!”

      血符成型,化作一道红光直射崔乐师心口。红光入体,那些血线如同被灼烧般剧烈扭动,从皮肤下凸起,形成可怖的纹路。崔乐师惨叫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怀中琵琶“铮”地断了一弦。

      小鼓的震动愈发疯狂,鼓面甚至开始出现裂纹。

      “它要自毁!”蔺渊喝道,“所有人后退!”

      话音未落,小鼓“砰”地炸开!碎片四溅,其中最大的一片直冲沅芷面门。

      蔺渊想也未想,侧身一挡,将沅芷护在身后。碎片擦过他肩头,带出一道血痕,而后撞上门外符阵,化为齑粉。

      阁内妖气随着鼓毁迅速消散。崔乐师瘫倒在地,眉心红痕褪去大半,只剩一点淡粉色印记。太医急忙上前诊治。

      蔺渊捂住肩头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衣料。他脸色有些发白,却仍站得笔直。

      “世子……”沅芷看着他肩上的伤,心头莫名一紧。

      “无碍。”蔺渊松开手,示意陆青简单包扎,“倒是你,看清那些血线的走向了么?”

      沅芷点头:“它们最终都汇聚向心脏,但中途分出一支,延伸向……后颈。那里似乎有一个节点。”

      “后颈?”蔺渊若有所思,“妖儡术的命门通常在心口,为何会在后颈多设节点?”

      老内侍此时匆匆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那官员扫视现场,目光落在蔺渊身上:“蔺世子,圣上口谕,此事交由缉妖司全权查办。相关人等,包括梨园所有乐师,皆可提审。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贵妃遗物被毁一事,还需世子给内侍省一个交代。那面鼓毕竟是圣上亲赐……”

      “本世子自会向圣上陈情。”蔺渊打断他,语气冷淡,“但在此之前,我要查清这面鼓从宫中库房到梨园,经过何人之手,何人检验,何人送达。每一个环节,都要详查。”

      官员面色微变:“世子这是怀疑宫中有内应?”

      “不是怀疑,是确定。”蔺渊瞥了眼地上鼓的碎片,“能在御赐之物上做手脚而不被察觉,非宫内之人不可为。此事涉及多条人命,更有邪术祸乱宫闱之嫌。若内侍省想护短,本世子不介意请圣上定夺。”

      话说到这份上,官员只得讪讪退下。

      清音阁内一片狼藉,司员们开始收拾现场。蔺渊走到崔乐师身边,太医已施针稳住其心脉。

      “能救回来吗?”

      “性命应是无虞,但……”太医摇头,“心脉受损,日后怕是不能再操琴了。而且神智受损,醒来后能记得多少,难说。”

      蔺渊沉默片刻,对沅芷道:“你留在此处,等崔乐师醒来,第一时间问话。重点问三件事:谁送鼓来的,送鼓时说了什么,他这几日练曲时有何异样感受。”

      “那你呢?”

      “我要去一趟内侍省,查鼓的流转记录。”蔺渊转身,肩头纱布已渗出血色,“陆青会带一队人保护你。记住,无论谁问起,只说崔乐师急症发作,妖物已除,其余一概不知。”

      “为何要隐瞒?”

      蔺渊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宫中有人不想我们查下去。今日之事,从我们接到消息到赶赴梨园,不过一个时辰,对方却能提前在鼓上做手脚,让崔乐师恰好在我们抵达时濒临种儡完成——这不是巧合,是算计。”

      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从现在起,你看见的、听见的、怀疑的,都只能告诉我一人。在这座宫城里,信任是奢侈,真相是刀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蔺渊肩头,融进血色里。

      沅芷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世子,其实也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我会小心。”

      蔺渊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入渐密的雪幕中。

      沅芷站在清音阁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肩头的伤,宫中的险,未解的谜……这一切都像这漫天飞雪,无声无息,却寒冷彻骨。

      而她,已身在其中,再无退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