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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中骨 缉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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缉妖司的验尸房常年弥漫着特殊的药草气息,用以压制尸气。沅芷踏入时,还是忍不住掩了掩口鼻。
井中白骨已被置于青石台上,几名司员正在蔺渊的指挥下细细清理骨骼上缠绕的血色丝线。那些丝线仿佛有生命,触及特制的银镊时竟会微微蜷缩。
“看出什么了?”蔺渊没回头,专注地盯着白骨胸口位置——那支碧玉簪已被取下,置于一旁的丝绒布上。
沅芷走近,再次开启辨妖瞳。金芒流转间,她看见那些丝线并非单纯附着,而是从骨骼内部生长而出,像植物的根须般盘踞在每一寸骨头上。
“这不是死后被缠绕的。”她声音发紧,“这些丝线……是从骨髓里长出来的。死者生前就被种下了‘妖儡种’,死后七七四十九日,种子萌发,吸尽血肉,操控骨骼成为傀儡。”
蔺渊侧目看她一眼:“妖儡种需以活人精血为引,在心脏处种下。你兄长既找到此处,为何不毁去这妖物,反将自己随身之物留下?”
这也是沅芷最困惑之处。她拿起那支碧玉簪细看——簪身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头雕着简约的兰草纹样,正是兄长沅兰泽最爱的图案。簪子完好无损,只是……
“这里有血迹。”她指尖轻触簪尾一处暗褐色的痕迹,“已经渗入玉质纹理。”
蔺渊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端详:“血沁入玉,非十年以上不可形成。这血迹至少有三五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除非,”沅芷缓缓道,“这支簪子在三年前我兄长失踪前,就已经沾了血。而他故意将它留在这里,作为……线索?”
“或者作为警告。”蔺渊放下簪子,转向白骨,“陆青,骨龄可验出来了?”
陆青上前禀报:“回世子,从骨骼愈合程度和牙齿磨损来看,死者为男性,年约二十五至三十。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年以上,可能更久。”
“五年?”沅芷蹙眉,“可这妖儡种最多维持傀儡三年活性……”
“所以这具白骨,在井中至少被当了两年的‘培养皿’。”蔺渊冷笑,“有人持续向井中投放养分,维持妖儡种的活性,直到最近才停止——或者说,直到赵家七口被种下新的种子,这具老傀儡才被废弃。”
他忽然问沅芷:“你们沅家典籍中,可记载过能同时操控多具妖儡的术法?”
沅芷思索片刻,脸色渐白:“有……‘血线连魂术’。以一人为母儡,操控子儡,最多可操控七七四十九具。但此术需施术者与母儡血脉相连,且每增加一具子儡,反噬风险倍增。自古无人敢尝试超过七具。”
“七具。”蔺渊重复这个数字,目光扫过白骨,“赵家七口,加上这具陈年白骨,正好八具。若这白骨是母儡……”
“那施术者必与其有血脉之亲。”沅芷接口,心头涌起寒意,“而且,赵家灭门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若他想凑足七七四十九之数……”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司员气喘吁吁禀报:“世子,永兴坊又出事了!杨记药铺的掌柜今早被发现死在后堂,眉心……也有红痕!”
蔺渊眼神一凛:“走!”
永兴坊与开化坊只隔两条街。杨记药铺外已围满百姓,京兆府的衙役勉强维持着秩序。蔺渊亮出缉妖司令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药铺后堂狭窄,杨掌柜仰面倒在药材柜旁,双目圆睁,眉心一点朱砂红痕,与赵家人死状一模一样。但沅芷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同——这里的妖气稀薄得多,仿佛只是匆忙留下的痕迹。
她蹲下身,开启辨妖瞳细看。杨掌柜的七窍内确有红色丝线,但数量极少,且并未蠕动,像是……未完全激活的种子。
“他死了不到两个时辰。”蔺渊探了探尸体脖颈,“妖儡种刚种下不久,施术者应该还没走远。”
他起身环视后堂。药铺不大,药材柜占了大半空间,空气中混杂着数十种药材气味。蔺渊的视线落在柜台上一本摊开的账册上——墨迹未干,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书写时突然被中断。
“杨掌柜死前在记账。”蔺渊拿起账册,“最后一笔是‘人参二两,银二十两’。买主是……”
他的声音顿住。
沅芷凑过去看,账册最新一行写着:十月廿三,人参二两,银二十两。取货人:宫中东市采办,赵内侍。
“赵内侍?”沅芷抬头,“与赵员外……”
“赵员外有个堂兄在宫中当差,就是内侍省的赵内侍。”蔺渊合上账册,眸色深沉,“而杨掌柜这味人参,据我所知,是三天前就预订的。赵内侍今日亲自来取,偏偏杨掌柜就死在今日。”
“你想说赵内侍是凶手?”沅芷摇头,“内侍无故出宫已是不易,更何况杀人种妖儡种?这太冒险了。”
“我没说他是凶手。”蔺渊转身走向后门,“我是说,有人故意选在赵内侍来取货时动手,要么是想嫁祸,要么是……想传递什么消息。”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青石板湿滑,应是今早雨水未干。沅芷跟出来,看见蔺渊蹲在地上,盯着几处凌乱的脚印。
“至少三个人。”他指着地面,“这双脚印深而稳,是成年男子;这双脚印浅而小,可能是女子或少年;还有这双……”他指尖移向墙角一处几乎被雨水冲刷掉的痕迹,“这双脚印很轻,步幅小,但落地时前脚掌用力——是个会武功,且惯于隐藏踪迹的人。”
沅芷学着他的样子细看,却只能看出泥泞一片:“你怎么能看出这么多?”
“经验。”蔺渊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当然,对某些半吊子捉妖师来说,确实难了些。”
沅芷瞪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她确实不擅长追踪术,这是沅家历代传人的短板——辨妖瞳能见妖气本质,却看不透人心算计。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蔺渊没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色。阴云又聚拢起来,看来傍晚还有雨。
“先回司里。杨掌柜的尸体也带回去,与赵家人的比对。”他顿了顿,看向沅芷,“至于你——从今日起,若无我允许,不得离开缉妖司别院半步。”
又来了。沅芷握紧拳:“我说过,我们只是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你活着。”蔺渊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对方已经知道你在查这案子。杨掌柜死时,巷子里的第三双脚印——那个会武功的人,在墙角停留了很久,面朝药铺后门方向。”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他在观察。观察谁会出现,观察……你有没有跟来。”
沅芷脊背一凉。
“你兄长留下的簪子,井中的白骨,接连发生的命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蔺渊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对方布局三年甚至更久,而你,沅汀汀,现在是这盘棋上最新的一颗棋子。”
他退后半步,恢复了平日那种疏离的语调:“你可以选择不听我的安排。但如果你死了,你兄长的线索就彻底断了。想清楚。”
说完,他转身吩咐陆青处理现场,径自向外走去。
沅芷站在原地,巷子里的穿堂风掠过脖颈,激起一阵战栗。她当然知道蔺渊说的有理,可这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像落入蛛网的飞蛾,挣扎只会让丝线缠得更紧。
她看向蔺渊的背影。玄色官服在昏暗天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衣摆的金线狴犴纹偶尔折射出微弱的光。
这个人,究竟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利用她作为诱饵?
“沅姑娘。”陆青走上前,恭敬却不失强硬,“马车备好了,请。”
沅芷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回缉妖司的路上,两人同乘一车,却无人说话。车外雨声渐起,敲打着车厢顶棚,衬得车内更加安静。
“你兄长,”蔺渊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窗外,“三年前来找我时,提到过一件事。”
沅芷转头看他。
“他说,沅家祖传的辨妖瞳,不仅能见妖气,还能识破幻术与伪装。”蔺渊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她眼睛上,“但他也说,这种能力若被滥用,或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一直让你隐藏这个秘密,连缉妖司的档案里,都只记着‘沅氏女,灵力低微’。”
沅芷心头一震:“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蔺渊扯了扯嘴角,“因为你今天在杨记药铺,看尸体时瞳孔颜色变了。虽然很轻微,但足够被有心人察觉。”
他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你以为对方为什么盯上你?仅仅因为你是沅兰泽的妹妹?”
沅芷下意识后仰,背脊抵上车厢壁。
“他们要的是你这双眼睛。”蔺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能看穿妖儡术本质,能追踪妖气源头,甚至可能……能找出施术者的眼睛。”
他伸手,指尖几乎触到她的眼睫,却又停住:“在我查清真相前,你这双眼睛,必须在我掌控之下。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车外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瞬间照亮车厢内两人的脸。
沅芷看见蔺渊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那不是男女之情,而是猎人对珍稀猎物的势在必得。
“如果我拒绝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清晰。
蔺渊收回手,靠回座位,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你可以试试。但走出缉妖司大门后,是成为别人的傀儡,还是曝尸街头,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马车驶入缉妖司侧门,停在别院前。
蔺渊先下车,撑开油纸伞,却并未离开,而是站在雨中等她。
沅芷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手递给他,借力下车。他的手温暖干燥,握紧她手腕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不容她挣脱。
“好好休息。”他将伞递给她,“明日开始,我会教你一些基本的防身术和追踪术。既然要当我的助手,总不能一直是个累赘。”
这话本该伤人,可沅芷却从中听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抬头看他,雨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下颌线条依旧凌厉。
“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蔺渊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因为如果你死了,我就得重新找个能辨妖气的助手。麻烦。”
他转身步入雨中,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沅芷握着尚带他体温的伞柄,站在原地许久。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庭院里的芭蕉叶,也敲打着这座古老都城下暗流涌动的秘密。
而她的命运,从接下这把伞开始,就再不由自己掌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