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汀缉妖录》紫竹箫萧

1、强婚契

　　永和九年的长安，秋雨来得比往年都早。绵绵阴雨三日不绝，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浸得油亮。第四日清晨，西市开化坊传来更夫惊恐的叫声——绸缎商赵员外一家七口，于昨夜无声无息毙命于卧房，身上不见外伤，只每人眉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消息传到缉妖司时，蔺渊刚彻夜看完三年前的卷宗。他捏了捏眉心，将手中狼毫笔掷于案上，墨点溅上袖口绣的金线狴犴纹。
　　“第七起了。”他声音冷得像浸过寒潭，“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红痕。”
　　侍从陆青垂首：“世子，坊间已有流言，说是‘朱砂妖’索命。大理寺那边……”
　　“他们查他们的阳间案，我捉我的阴间妖。”蔺渊起身，玄色银纹的官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凌厉，“备马，去赵宅。”
　　雨丝细密，蔺渊下马时，赵宅外围观的百姓被缉妖司的人隔开。他穿过人群，敏锐地捕捉到一道纤细的身影——那女子蹲在墙角积水处，正用银针蘸取什么。
　　“何人？”蔺渊出声。
　　女子抬头，雨水打湿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她约莫十七八岁，身着月白襦裙，外罩青碧半臂，朴素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民女沅芷，见过蔺世子。”她起身行礼，却不卑不亢。
　　蔺渊挑眉：“沅？城南捉妖世家那个沅？”
　　“正是。”
　　“沅家人何时需要亲自来凶案现场探查了？”他语带讥讽，“令兄沅兰泽呢？哦，本世子忘了，三年前沅家大公子追查画皮妖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沅芷脸色一白，手指微微收紧，却仍直视他：“正因兄长失踪与这些案件有关，民女才来查探。世子请看——”她递上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色，“墙角积水含有妖气，与三年前我兄长最后查探的现场残留一致。”
　　蔺渊瞥了一眼，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所以？你以为凭这点发现，就能参与缉妖司办案？”
　　“民女不敢。”沅芷收回银针，“只是希望世子办案时，若发现与家兄有关的线索……”
　　“条件呢？”蔺渊打断她，忽然逼近一步。他身量极高，投下的阴影将沅芷完全笼罩，“缉妖司从不做亏本买卖。你想分我一杯线索的羹，拿什么来换？”
　　沅芷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湿冷的墙壁：“世子想要什么？”
　　蔺渊盯着她，忽然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本世子缺个能辨识妖气的助手。你沅家虽没落，好歹祖传的‘辨妖瞳’还没失传吧？”
　　“你怎知……”沅芷一惊。
　　“我怎么不知？”蔺渊伸手，指尖几乎触到她下颌，“三年前你兄长失踪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我。他提过你，说幼妹天赋异禀，生来能见妖气本质，只是灵力低微，无法施展术法。”
　　他收回手，仿佛刚才的逼近只是错觉：“跟我办案，我允你查阅缉妖司所有与你兄长相关的卷宗。拒绝的话——”他转身，“现在就离开现场，永远别再插手这些案件。”
　　沅芷咬唇。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溅开水花。她想起三年前兄长离家那日，揉着她头发说：“汀汀，等哥哥回来，带你去洛阳看牡丹。”
　　兄长再没回来。
　　她抬起眼，直视蔺渊的背影：“我答应。但有两个条件。”
　　蔺渊侧首，没回头：“说。”
　　“第一，若我提供关键线索助你破案，卷宗我必须第一时间查阅。”
　　“可。第二？”
　　“第二，”沅芷一字一顿，“我不是你的下属，我们是合作。若我发现你隐瞒与我兄长有关的线索，合作即刻终止。”
　　蔺渊终于转身，雨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胆子不小。成交。”
　　他朝陆青抬手：“带沅姑娘去换身干衣裳，半个时辰后，我要知道这积水中妖气的来源。”
　　沅芷跟着陆青离开时，听见蔺渊低声吩咐旁人：“去查查，赵员外最近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与三年前那几起案子有关联的。”
　　她脚步微顿。
　　原来他早就怀疑这些案件互有关联，甚至可能与她兄长的失踪有关。刚才那番强硬的“邀请”，不过是逼她就范的手段。
　　这个蔺渊，比她想象的更敏锐，也更……不择手段。
　　半个时辰后，换上缉妖司制式劲装的沅芷回到现场。衣裳对她而言略大，袖口挽了两道，倒显出几分利落。
　　蔺渊正在查验尸体，见她来了，丢过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用你的眼睛看看，尸体上除了眉心红痕，还有什么。”
　　沅芷依言戴上手套，俯身细看。她屏息凝神，瞳孔深处似有极淡的金芒流转——这是沅家“辨妖瞳”开启的征兆。
　　片刻后，她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每具尸体……七窍内都有极细的红色丝线，像活的，在缓缓蠕动。眉心红痕是那些丝线汇聚之处。”
　　蔺渊眼神一凛：“红线？什么颜色？”
　　“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但又闪着妖异的荧光。”沅芷强忍不适，“这些丝线正在缓慢吸收尸体残余的生机……这是一种豢养妖物的手法。”
　　“妖儡术。”蔺渊冷笑，“以活人精血喂养妖物，待七七四十九日后，死者便会成为施术者的傀儡。赵家七口，正好够养一只‘血线妖’。”
　　“世子知道此术？”沅芷诧异。
　　“三年前，城南王家五口灭门案，尸体发现时也有类似特征。”蔺渊看向她，“那案子，是你兄长负责调查的。他失踪前，曾给我传信，说发现了妖儡术的源头可能藏在宫中。”
　　沅芷呼吸一滞：“宫中？”
　　“嘘。”蔺渊食指轻抵唇边，眸光扫过四周忙碌的司员，“此事，从长计议。现在先找出这些血线的来源。”
　　他忽然伸手，握住沅芷手腕。沅芷一惊，想要挣脱，却听他低声道：“别动。借你眼睛一用——告诉我，哪里的妖气最浓？”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沅芷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他指尖下狂跳。她定定神，再次催动辨妖瞳，扫视整个院落。
　　忽然，她目光定在后院古井方向：“那里……井口有浓重的血色妖气，正不断溢出。”
　　蔺渊松开她，率先向后院走去。沅芷揉着手腕跟上，那被他握过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
　　古井已被石板封死，但缝隙中确有若有若无的红雾渗出。蔺渊示意司员撬开石板，一股阴寒腥气扑面而来。
　　井中无水，只有一具蜷缩的白骨，骨架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如同活物般蠕动。而在白骨心口位置，插着一支熟悉的碧玉簪。
　　沅芷瞳孔骤缩——那是她及笄时，兄长送她的礼物。后来她说丢了，原来……
　　“看来，”蔺渊的声音在井口回荡，听不出情绪，“你兄长三年前，就已经找到这里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淡的天光从云缝漏下，照在井中白骨上。
　　沅芷盯着那支玉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强婚契已签，这场以强权开始的合作，将她彻底拖入了漩涡中心。而兄长留下的线索，似乎正指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处。
　　蔺渊侧目看她，少女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想起三年前沅兰泽的话：“我这妹妹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若有一日我护不了她，还请世子……莫要太欺负她。”
　　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看来，这沅家姑娘，倒真有几分意思。
　　“陆青，”他收回视线，吩咐道，“将井中遗骨小心取出，送回司里查验。沅姑娘——”
　　他看向她：“从今日起，你暂住缉妖司别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
　　“你这是软禁？”沅芷怒视他。
　　“这是保护。”蔺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毕竟，你兄长已经用性命证明，这案子背后的东西，不是你能单独应付的。”
　　他转身离开，玄色衣摆划过潮湿的石板。
　　“要么接受，要么回家绣花。选一个。”
　　沅芷站在原地，看着井中被缓缓吊起的白骨，最终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的步伐。
　　雨后的长安，妖气与谜团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命运。而这场始于强取豪夺的合作，终将在这座千年古都，掀起怎样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