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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极鱼的两端是黑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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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回了自己家。
洗澡,换衣服,准备上班。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了昨晚残留的薰衣草味道,却冲不走脑子里那些画面——晨光里的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她说那句“睫毛挺长”时眼睛弯弯的样子。
我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冲刷,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40岁的人了,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手机震了一下。
擦干手,打开。是她。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打字-昨天谢谢你了。】
我看着这条简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明明已经说过谢谢了——在客厅里,在烛光下,在她蜷缩着睡去又醒来之后的那个早晨。她还要专门发一条简讯过来。
礼数周全得有点古板。
打开输入框,想调侃她两句:谢什么?谢我当了一晚上人形抱枕?还是谢我没趁机占便宜?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想了半天。
她这人面嫩,昨天又受了惊吓——那种恐惧,那种脆弱,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对她来说大概比发烧还难受。还是不要调侃她了。
踌躇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不客气。】
之后,我们俩再也没提过停电那天晚上的事情。
生活一切回归正常。
——也有那么点不正常。
她对我的态度,又变回了初见时那种无懈可击的客气。
说话之前会顿一下,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纠正我动作时候一指禅都不用了,直接在那隔空指点。
好像游戏回档。
又回到了新手村。
我私下里观察她,觉得有点可爱。
这人脸皮薄。那天的事情肯定让她特别羞赧——被看见怕黑的样子,被听见哭腔,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缩在别人肩膀上。这些事堆在一起,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好采取这种防御姿态。
像一只受惊后竖起毛的猫。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配合她演。她客气,我也客气;她公事公办,我也公事公办。只在心里默默数着,等她什么时候绷不住。
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挡不住的。
二月中旬。X市的甲流开始肆意流行。
先是新闻里报,然后是朋友圈里刷屏——特效药一盒难求,医院发热门诊排长队,有人全家轮着倒下。办公室里陆续有人倒下,我们部门从十二个人缩减到六个,又缩减到四个。工位空了大半,咳嗽声此起彼伏。
我和她还没生病。
我是因为工作原因,接触人不多,每天两点一线。她大概是因为常年锻炼,抵抗力强。
微信里聊天的时候我们还讨论过,如果感染了要怎么调整饮食、怎么配合运动来抵抗病毒。
她说:“多吃蛋白质,多喝水,别硬撑。发烧的时候别运动,会出事的。”
我说:“放心,我惜命。与君共勉。”
她愣了一下,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包。
她还提醒我提前买点特效药预防一下。
我有点不以为然,回她,药这玩意还能买不到?
那时候觉得甲流离自己还挺遥远。
到二月底,我体重减了差不多九公斤。
镜子终于开始认我了——下颌线有了轮廓,肚子收进去一圈,穿衣服能看出点样子,整个人像被重新捏了一遍。健身计划执行得也挺顺利,单杠悬垂从四十秒熬到了五十秒,手指上的茧越来越厚,疼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的态度也自然了不少。
那层客气的壳慢慢软化,偶尔会开一两句玩笑,纠正动作时手也不躲了。
基本恢复到了停电事件之前的交流状态。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二月底的某个周四。
晚上去健身房的时候,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疲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像有人把我的力气抽走了,只剩一副空壳在走路。热身的时候,腿抬不起来;拉伸的时候,腰弯不下去。
我以为是疲惫。以为节食减肥加有氧运动,疲惫是正常的。
热身,拉伸,有氧,单杠悬挂——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平时吃力得多。她看了我几眼,问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好。我说还行,可能就是没睡够。
她没再说什么。但临走时多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多停了两秒,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回家后,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浑身打颤,像站在风口里,又像被人扔进了冰窖。头开始疼,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我翻出体温计,夹在腋下。
五分钟后拿出来——38度。
发烧了。
想起这几天倒下的同事们,我意识到自己终究没躲过甲流。
睡前,找了点退烧药和头孢吃下。闷头睡觉。
周五凌晨,我实在睡不着了。
头晕眼花,浑身打颤。像坐在颠簸的船上,整个世界都在晃。想睡,睡不着;不睡,又难受。翻来覆去,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零六分。
窗外还黑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那天早上醒来时,她就在我旁边。她的呼吸很轻,她的头发很香,她的睫毛很长。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和这该死的高热。
又吃了点退烧药,退烧药带镇定效果,我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早上再测体温:38.6度。
浑身肌肉都在疼,像被人打过一顿,又像被卡车碾过。嗓子更糟——每咽一次口水,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划到胸口。呼吸都在疼。还开始咳嗽,一阵一阵的,咳起来停不住,咳得胸腔像要裂开。
发简讯向单位请了假。现在特殊时期,单位也怕我上班传染给更多的同事,顺利批假。
我开始心安理得地在家里泡病假。
六个小时吃一次退烧药,体温一直38.5度上下晃荡。就是咳嗽越来越厉害,从干咳变成带痰的,每次咳完都像跑完八百米,趴在床上喘半天。
中午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晚上还有一节健身课。
给她传简讯,把课取消。
【大伯父135:打字-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的健身课取消了吧,下周再约。我有点不舒服。】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打字-好的,身体要紧。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秒回。
【大伯父135:打字-感冒发烧。】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是不是得甲流了?】知道我发烧了,发语音送福利?
【大伯父135:打字-好像是。】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有特效药么?】
【大伯父135:打字-我一会网上买。】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买不到告诉我,我提前囤了特效药。】
我看着她这条消息,顿了一下。
提前囤了特效药?这人真是有先见之明。
不对,她那种性格,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囤药。她一定是猜到会有人买不到,才提前准备的。
但我怎么好意思用她存的药。我吃了,她要是生病怎么办?现在药这么难买。
【大伯父135:打字-没事,我没那么严重。】
过了两天我才意识到,这话说早了。
周末都过完了,体温还是38.5度。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像坐过山车,就是不肯降到正常。症状一点没好转——嗓子还是疼,咳嗽还是厉害,浑身还是酸软,上个卫生间都吃力。咳出来的痰里开始带血丝,每次看见都心惊一下。
我翻遍了本地药店的跑腿和团购,想买盒特效药。
没有。
一家都没有。
特效药像凭空蒸发了,只剩些退烧药、感冒药、中成药。又问了几个人,亲朋好友问了个遍——要么没有,要么自己也等着用。
周日晚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认真考虑要不要去附近的社区医院输液。
说实话,我不太想去。医院现在人满为患,去了也是排队,还可能交叉感染。但不去的后果,可能就是继续烧下去,继续咳下去,继续熬着。不知道还要熬多久。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怎么样,甲流好点了么。】
【大伯父135:打字-还行吧。就是康复得有点慢。】发烧烧的眼睛难受,看不清字,回消息打错了好几个字,改了半天。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是不是没买到药。】
我愣了一下。
【大伯父135:打字-你怎么猜出来的?】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有特效药还能三天都不好转么?】
我盯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趴在床边半天缓不过来。
【大伯父135:打字-人才,考虑过当侦探么?】
她这分析能力,要是去破案,一定是业内翘楚。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别嘴贫了。把你家地址告诉我一下,我给你送去。】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你把药给我,你自己要得甲流了怎么办?现在药不好买。】
我现在眼睛实在看不清字,干脆发送语音。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你声音怎么变这样了?这还不严重?我这有十盒药呢,够用。你赶紧发地址。】完蛋,发烧导致脑子不好用,没想到这个环节,不该发语音。
十盒。
我沉默了几秒。
她到底……囤了多少?
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回头再还这个人情吧。请她吃饭,或者……算了,先不想那么多。
【大伯父135:打字-XX公寓XXXX号。】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地址没开玩笑?】
我猜她就会是这种反应。
X市是一座特别传统保守的城市,很少有人住公寓。尤其是到了我们这种年纪——四十多岁,有孩子,有正经工作。公寓在本地人眼里,要么是年轻人过渡用的,要么是不想安家的人住的,要么是有点问题的人。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住进公寓。
但有些事情,就是会超出你的预期。
离婚后我把所有重资产都变现了,一半给了前妻,一半进行了投资。
我生活的心态变了,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哪怕是房子。
租房子时候偶然看到了这家公寓,是我理想中居所的样子。
X市的公寓大多买卖惨淡,租金便宜。像我这种长期租的客户,还有折上折优惠。我选的这个公寓,因为建设预算有限,室内基本上就是一间空房间——四白落地,什么都没有。
公寓允许租户进行个性化改造。正好我有个朋友是做装修工程的,我找他装修价格很便宜。
于是我就按我的喜好,把公寓变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其实改造得还行。
只是我喜欢的风格比较特殊——极简原木风。
我家是一间大开间。非常空旷,除了厕所,没有别的房间。地面是通铺的白橡木地板。床单、窗帘、墙壁,都是乳白色。家具和地板同色同材质,都是白橡木。
基本上,我家只有两个颜色:白橡木色和乳白色。
也没太多家具:一张木床,一张餐桌配一把餐椅,一张写字台配一把白色电竞椅,一面墙的白色综合储物柜,连着一小块开放式厨房。
房间内没有主光源。只有几个手机APP控制的极简落地灯,光源颜色是同色系的暖白色。散落在几个角落。晚上的光线比较暗,显得很朦胧,像笼着一层薄雾。
自从住进来之后,这间屋子里没进来过第二个人。
十五分钟后。
门响了。
我发烧烧的腿发软,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她就那样愣在门口。
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看着我身后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一动不动。杏眼瞪的老大。她一瞪眼就显得更像小孩子,看她这样子我总是想笑。
我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没动。
“你是……”她顿了一下,竭力维持礼貌,但声音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刚搬家过来?还没买好家具?你不说你家很乱么?”
声音闷在口罩里,有点失真,但那个奶声奶气的质感还在。
我看着她。
“住一年多了。上次是随意说的,怕你不高兴。”
她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那个看的我眼神,基本上和看傻子差不多了。眼睛里写满了: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想起她家——满满堂堂,堆得像个塞满的菜鸟驿站。沙发上有抱枕有毯子,茶几上有杂志有遥控器,洗手台上有各种瓶瓶罐罐,角落里还有电子琴和琴谱,墙上有挂画有干花。还有各式各样的快递盒子。
每一个角落都被填满。
每一个缝隙都塞着生活过的痕迹。
而我这里——恰恰相反。
空。
空得像还没开始生活。
空得像随时可以拎包离开。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装着特效药的塑料袋,一只手还扶在门框上。眼睛从客厅扫到卧室——其实没有卧室,只有一张床在角落里——从餐桌扫到那面白色储物柜,从落地灯扫到那把孤零零的餐椅。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关心?
不,应该是我想多了。
“你……”她斟酌着措辞,“喜欢这种风格?”
“原木极简风。”我说,“喜欢吗?”
她没回答。
但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概在想:这人是不是随时准备跑路?还是说,他根本没有打算在这里扎根?
都有可能。
“进来坐。不用换鞋。”我说,“别在门口站着,药给我就行。”
她终于迈步进来。
脚踩在原木色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又像在认真打量这个奇怪的空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目光四处流连。
走到餐桌边,她停下来。
桌上空空的。只有一个水杯。
她把药放在桌上。是一盒奥司他韦,盒子上还贴着药房的标签。她的手很白,在深色的药盒映衬下,显得格外纤细。
“怎么吃上面有说明。”她说,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一天两次,一次两片。最好饭后吃。”
“好。多少钱,我转你。”
她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现在说这个?
“看我干嘛,肯定要给钱的啊,要不我吃不下去。你加价买的药吧?”
虽然我发烧烧的脑子有点宕机,但也能想到这个时间节点想买药只能找黄牛。
我俩对峙了一下,她可能是看我发烧,懒得和我计较。最后她说了实话。
我给她转了300块钱。
她又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这一次,目光落得更细了——落在那把孤零零的餐椅上,落在空无一物的墙面上,落在那张白色床单上,落在墙角那几盏沉默的落地灯上。
然后她转回来,看着我。
我这几天没怎么收拾,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大概也不太好看。三天没刮胡子,眼窝都凹下去了。发烧的人,能好看到哪去。
“你……”她开口,又顿住。
“什么?”
“需要我帮你买点吃的么?”她终于把话说出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想了想。
“不用,有外卖跑腿,很方便的。”
她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像冰面下忽然涌出的暖流,一闪而过。像冬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结霜的玻璃上,化开一小块。
然后她移开目光,往门口走。
“我走了。”她说,“你好好休息,有事发消息。”
“嗯。”
她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把手。忽然又停住。
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我。
房间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心跳。
“你家……”她头也不回,声音闷在口罩里,轻轻传来,“挺安静的。”
我没听懂她想说什么。
但她没再解释。
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桌上那盒药,看着空荡荡的餐桌,看着落地灯在原木色地板上铺开一块暖黄。
她说得对。
是挺安静的。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安静得能听见时钟走动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我忽然想起她家那个早晨——醒来时闻到的香柠檬味道,她蜷缩在我身边的样子,她的睫毛在晨光里的剪影,还有那句“睫毛挺长”。
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醒来时身边有人。
也是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早晨不那么难熬。
现在又回到一个人了。
我走到餐桌边,拿起那盒药,翻过来看了看说明。包装盒上还有一点温度,不知道是她的手温,还是我的错觉。
然后倒了一杯水,就着温水把药咽下去。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白的。
像这个房间的大部分地方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发送语音-记得按时吃药,多喝水,别硬撑。】
我看着这条消息。
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回。
但那个对话框,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手机里。
像一个还没完全关上的门。
忽然觉得我给她备注的名字特别刺眼。
把她手机号记录到了我手机通讯录里面,想了一下,输入了一个我猜测许久的名字,张海燕。
把她绿泡泡里面那条充满恶趣味的备注删了。
现在她的绿泡泡名称变成了初始那个干干净净的名字,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