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父大伯母》老六666

12、CK ONE与白色郁金香

　　特效药不愧叫特效药。

　　她走后我吃了两粒奥司他韦，睡觉前感觉浑身那股烧灼感褪去了不少。测了□□温——38度。

　　关灯睡觉。可能药里有镇定成分，这一晚睡得沉极了，像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里。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白色窗帘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白。头脑清醒了不少，只是浑身又黏又潮——半夜退了烧，出了一身汗。

　　拿体温计测了下：37.1度。

　　高烧，终于退了。

　　心情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跟着明亮起来。

　　去卫生间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走一身黏腻的时候，感到难得的清爽。

　　洗漱完毕，一股饥饿感涌上心头。想想也是，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今早就不讲究健康饮食了，想吃什么吃什么。

　　家里很少存食材。打开冰箱看了看：香菇，鸡胸肉，生姜，生菜叶，一小罐大米。

　　够用了。把这几样混在一起，煮一锅鸡茸蘑菇粥，刚刚好。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香菇的味道慢慢弥散开来。我靠在厨房台边，看着那一小团烟火气，忽然觉得房子也没那么空旷了。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海燕：发送语音-怎么样？你发烧好点了么？】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点清晨特有的慵懒。

　　我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她这人真的特别适合当朋友——关心人的时候，是那种春雨润物的舒爽感，不重，不腻，刚刚好落进心里。

　　【大伯父135：发送图片-正在煮的鸡茸蘑菇粥】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体温基本正常，精神好了不少，正在做饭。感谢你昨天送的药。】

　　为了报答人家尽心尽力送药，摆拍一下发给她，显得更有诚意。

　　【海燕：发送语音-厨艺不错啊？比你日常给我发的每餐照片精致不少。听你声音确实比昨天强多了。】

　　她每天看我发的煮菜、烤土豆、烤红薯图片看了两个月，大概以为我只会做那些简单料理。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会烧一点家常菜，复杂菜不太会。】

　　认识这么久，还真没注意过她怎么吃饭。像她这种健身达人，肯定比我吃得科学。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你早餐吃的什么？】

　　【海燕：发送图片】

　　点开，我愣了一下。

　　图片里是一个洁白的月光盘，盘子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暗纹，像月光下的涟漪。盘子里，坚果碎酸奶堆成小小的雪山，糖心煎蛋的蛋黄是半凝固的琥珀色，全麦面包切成整齐的三角形，什锦蔬菜沙拉红红绿绿地簇拥着，煎牛柳被切成均匀的厚片，还有一小杯意式浓缩咖啡，表面浮着一层金棕色的油脂。

　　每一份食材都不多，但每一份都摆得恰到好处，像一幅画。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早餐吃这么精致？你几点起来做早餐的？】我笑到。

　　和她的精致早餐相比，我的早餐堪比猪饲料。

　　【海燕：发送语音-不用很久。我每周都集中时间做食材预处理，每天早上十分钟就能把早餐准备好。】

　　声音里带着笑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这早餐风格，和她本人很像——精致，科学，高效，同时又兼具美感。不是那种刻意的精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生活本身的认真和温柔。

　　【大伯父135：发送语音-有空给我发点你的三餐照，我也参考一下健身达人怎么吃饭。】

　　她的生活习惯，很精致，无所谓富裕与否，是一种生活态度。充满了对生活本身的美好向往。

　　【海燕：发送语音-行，回头我给你发我三餐照片。对了，你记得再吃几次药巩固一下，病情不能反复。】

　　这次我打算老老实实听她的话。不敢逞强了。

　　聊完我才注意到，她今天一直在发语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生病，她才送的声音福利。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她最后那条语音消息上。

　　我忽然觉得，这场病生得也没那么糟。

　　几天后的周五，例行有氧训练时候，我问她：

　　“周末晚上有空么？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上次送的药。”

　　她给我送药这件事，我一直挺过意不去。甲流有传染性，她给我送药是冒着健康风险来的。这个人情，我不打算继续欠。

　　她正整理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瞬间很短，短得像风吹过发梢，但我看见了——她眸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

　　沉吟了两秒，她才开口：“不用客气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上次你帮我，我也没……”

　　她还是不好意思提起停电那晚的事。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睫毛轻轻垂下去，遮住眼睛里的光。

　　“这俩事性质不一样吧。”我笑了一下，“你送药是冒着健康风险的。我那次属于顺手而为。”

　　我有个猜测。她囤的那些药，如果不送给我，也许是用来维系某种商业客户关系用的——给正确的人，也许能给她带来更大收益。

　　用在我身上，有点浪费。

　　想起那天她主动提出来给我送药，想起她站在门口时眼里的担心，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去外面吃，去我家。”我说，“简单涮个减脂版的火锅。”不知为什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有点莫名的加速。

　　最初是想请她去外面吃。但回想起她来我家那次，她对我家相当好奇——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又想看又不敢太明显地看。

　　感觉如果去我家吃，她更有可能接受。

　　她眸光闪烁了几下。

　　然后微笑起来。那种笑很淡，但很真，从眼角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里。

　　“既然这样，好呀。”

　　她同意了。

　　有点意外。

　　让我准备的后续话术直接失去用武之地。本来我的备选方案是，如果她不想去吃饭，我就在健身房旁边的饮品店请她吃一次水果捞。

　　“那周六周日，你哪天比较方便？”

　　不抱希望的试探，居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有点打乱我的排兵布阵。

　　“周日吧。”她依然是那个完美微笑。

　　但这次，我隐约觉得那微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很难从她完美的表情下读出内心活动。她太擅长把自己藏起来了。

　　“那行，周日晚七点半。”我顿了顿，忽然想逗逗她，“你应该还记得我家地址吧？”

　　她一边点头，一边说：“你不是微信给我发过地址么？”

　　一如既往的一板一眼。但我注意到，她耳尖有一点微微的红。

　　周六我列了个单子，开始采购。

　　不知道她口味喜好，打算多准备几种——高汤的、清汤的、菌菇的，让她自己选。

　　看她发的饮食照，我猜她是那种喜欢摆盘效果、喜欢营养搭配、口味清淡的类型。所以配菜和水果多买了几样，打算认真摆个盘。

　　买完食材，又去商场挑了一双拖鞋。浅灰色的厚底棉拖，鞋面上印着一只胖乎乎的英短猫，眼睛圆圆的那种。

　　根据我对她年轻时候残留的印象，她应该喜欢可爱系的鞋子。

　　我本性偏孤僻。前些年之所以老去外面吃，主要是工作应酬。离婚后思想变了，拒绝了绝大多数应酬，反倒回归了本心。

　　一个人待着，挺好。

　　但请她来家里吃饭这件事，好像也挺好。

　　周日晚上，我把食材一一摆上桌。两个迷你铜锅，三种锅底在厨房备用。配菜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多买了几种瘦肉卷摆盘放在冰箱，蔬菜摆成扇面，菌菇拼盘像一朵盛开的花。拼了一个浆果拼盘放在桌上。准备了几种蘸料，留给她自选。

　　七点半。

　　门铃声分秒不差地响了起来。

　　非常有她的风格。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第一次见她穿得这么正式。

　　短款海军蓝羊毛短风衣，版型挺括，透着几分干练。灰色格子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下身是米白色紧身休闲裤，配一双黑色过膝长靴，靴筒紧紧包裹着小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肩上挎着一个金属链的单肩包，链条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半干练，一半文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都市女性。

　　不寻常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束花。

　　白色郁金香。花瓣饱满，茎秆挺直，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一条米白色的丝带。

　　她伸手把花递给我，笑着说：“祝贺你康复。”

　　我愣了一下，接过花。

　　“欢迎光临。谢谢。”

　　花拿在手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花。

　　她看出我的窘迫，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什么类似经验。”我一脸尴尬，“第一次收到女生送的花。”

　　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有光在跳。

　　“没收过异性送的花？”

　　“没收过，尤其是这么漂亮的花。”

　　纯白色的郁金香，花瓣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丝绸，又像月光。

　　“收过异性送的这个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小纸盒，递给我。

　　“我记得你喜欢香柠檬的味道。”

　　我接过来打量，是香水。

　　CK ONE，经典款式。

　　前调是清新的香柠檬，带着一点点柑橘的甜，中调是淡淡的花香，最后落在温柔的白麝香上。

　　我上次在她家问她洗发水牌子的时候，她记住了。

　　她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总是让人温暖且舒适。

　　一下打破了我两个第一次——第一次收到异性的花，第一次收到异性送的香水。

　　有种莫名的感动。

　　“这不会也是第一次吧。”她弯着眼睛调侃道，又是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也是第一次。”我回答的有点无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那盒香水。声音有点闷。

　　“两样都很喜欢。谢谢你。”

　　她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像冰面下忽然涌出的暖流，像冬天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结霜的玻璃上。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过去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我有点尴尬，觉得事情这么发展下去有点微失控。

　　“你要是用这招追我，”我调侃道，试图用玩笑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柔软，“我会很难拒绝的。”

　　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这句话说得过于轻浮了。

　　但她没恼。只是侧过头，微微眯起眼睛。

　　“你这么容易追？”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我看不透——是调侃，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这话题真的没法接下去了。再接下去，楼就歪了。

　　我只能讪笑一下，败下阵来。

　　我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新买的拖鞋，放在她脚边。

　　她看着我买的鞋，眸子闪烁了一下。

　　浅灰色的厚底棉拖，鞋面上那只英短猫瞪着眼睛，胡须翘翘的，憨态可掬。

　　“真可爱。”她笑着说，弯下腰换鞋。

　　她脱下外套，露出内搭。

　　和外套风格不同，内搭是白衬衫套米白色V领毛线坎肩，衬衫领子翻出来，服帖地贴在坎肩上。衬衣下摆从坎肩下面慵懒的漏出来。显得随性又颇具美感。配上我准备的那双猫猫拖鞋，又添了几分俏皮。

　　妥妥的常青藤学院风，像从《爱在黎明破晓前》里走出来的角色。

　　像大学里学文科的研究生学姐，会在图书馆泡一整天，会在下雨天撑一把透明的伞，会在咖啡馆里对着窗外发呆。

　　“看来我选的拖鞋风格还行。”看她这一身清爽的造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问外衣放哪里方便。我接过来，打开门边的收纳柜，和我的外衣挂在一起。

　　海军蓝的风衣挨着我的黑色羽绒服，一深一浅，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突然靠得很近。

　　她看着我这占据一面墙的大号储物柜+迷你餐厨，有点好奇。

　　“你家的收纳空间都是这种封闭式的？”

　　“对，集中封闭式收纳比较整齐。”我打开几扇柜门给她看，“收纳空间与其拆分到不同角落，不如集中处理，性价比更高。”

　　她凑近看了看，眸子里带着好奇。

　　“你储物柜里面怎么是金属结构的？”

　　“我这是铝型材骨架橱柜，只有柜门是木质。”我解释道，“比传统木质橱柜价格便宜一半，比较环保。内部结构也能很方便地调节，很适合我这种喜欢微调储物柜结构的人。”

　　“这种铝型材结构柜子，图纸可以自己设计，也可以自己拼装。”我顿了顿，“适合我这种有时间慢慢研究的人。”

　　她转过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在看一个她之前没发现的、藏在深处的我。

　　“你这人，动手动脑能力还挺强。”

　　“我日常比较清闲，”我笑了一下，“喜欢瞎琢磨而已。”

　　窗外是二月底的夜色，深蓝里透着一点点墨。屋里暖黄的落地灯亮着，把整个空间笼进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面柜子前，背对着灯光，轮廓被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