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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Eau de Cologn 事后清晨 ...

  •   她家。

      怎么说呢……

      在手机的微弱照明下,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但那一团轮廓,密密麻麻的。

      像黄昏时分的鸟群,像涨潮前的碎浪,堆叠着、簇拥着,填满了每一寸我能看见的空间。门口玄关的鞋柜上摞着盒子,墙边堆着快递盒,再往里,客厅的方向,影影绰绰全是形状各异的隆起。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她家和她的形象,不怎么匹配。

      我以为她这种简洁明快的衣品——永远纯色系,永远利落剪裁,永远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家里应该是那种样板房:白的墙,空的地,一两件线条干净的家居,落地窗前摆一株琴叶榕,像北欧家居号里的插图,赏心悦目,不染尘埃。

      没想到一进屋,光照范围内,满满当当。

      看不真切具体是什么,但那种“多”,是扑面而来的。像走进一个塞得太满的储藏室,或者……菜鸟驿站。

      我有点分不清她犹豫着让不让我进屋,

      是因为不好意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还是不好意思家里像塞满的菜鸟驿站。

      “怎么了?什么表情?”她抬头挑着一边眉毛看我,“觉得我家乱?”

      回到熟悉的环境,她脸上的恐惧肉眼可见地在消退。那层惊惶的壳褪下去,底下那个淡定的她又浮上来了。眉梢挑起的弧度,和健身房里纠正我动作时一模一样。

      “没有。”我说,语气诚恳,“比我家整洁有序多了。”

      虽然说的是反话,但我觉得现在不是说实话的好时机。

      “你家有应急灯之类的东西么?”我晃了晃手机,“快没电了。”

      强行转移话题。不过也是真的快没电了。屏幕右上角的红色电池图标已经闪了好一会儿。

      她带我进客厅。

      客厅很大。一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大到能睡好几个人的布艺沙发。浅灰色的,像一艘搁浅的船,横在客厅中央。沙发上的物品还算正常——几个抱枕,几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摆着遥控器、抽纸、几本杂志。

      我俩坐下。我在最左,她在最右,中间空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从茶几底下翻出一根蜡烛。点燃。

      蜡烛有小臂粗细。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盏里,很有氛围感。

      烛身隐约有花瓣的轮廓——是香薰蜡烛。烛火不大,昏黄的一小团,勉强把两个人笼罩进去。火苗轻轻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薰衣草的味道慢慢散开。

      很浓。浓得有点霸道,像要把整个客厅都腌入味。但我得承认,这味道让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松了那么一点点。

      “有充电宝么?”我问。

      “有。”她顿了顿,“没电。”

      好吧。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手机快没电,家里没电,两个人对着一根大蜡烛大眼瞪小眼。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多了。

      “你一般几点睡?困了就去睡吧。我自己在客厅就行。”

      她没动。

      “我家没别的蜡烛。”她说,声音低低的,“我也不想动了。”

      我猜她还是害怕。只是在自己家里,稍微好一点而已。那种恐惧像潮水,退下去一点,但还没彻底退走。

      那她坐那么远干什么?之前搂我胳膊都快搂了一晚上了。女人,真是……

      “今天谢谢你了。”她闷闷地说。

      嗓子有点哑。哭的。烛光里,她的侧脸有一层薄薄的茸毛,像没睡醒的婴儿。

      “没事,互相帮助。”

      “我帮你什么了?”

      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语气里有点赌气。也对,任何人都不想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被人看见。尤其是她这种平时什么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我想了想。

      “帮我擦汗了。”

      她一脸问号:“?”

      然后瞬间脸红。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卫衣。那件纯白训练服上,大概还印着我胳膊的形状。

      “滚——”

      正常情况下,我十二点才有困意。有时要到一两点。失眠的人都知道,困意是个任性的东西,你等它,它不来;你不等它,它也不来。

      今天大概是精神绷紧又松开,疲惫感涌上来。加上浓得化不开的薰衣草味道,整个人像被泡软了,昏昏沉沉的。

      特别想睡。

      沙发上有叠好的毯子。应该是她平时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盖的。一人打开一套,靠坐着,把自己裹进去。

      她蜷在毯子里面,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不出声了。

      烛火在茶几上跳,勾勒出她的轮廓,小小的一团。

      “你家有几个卫生间?”一晚上没去卫生间,我有点内急。

      “一个。”她回答的没精打采。

      “停电影响马桶用水么?”

      “不影响。不是智能马桶。”她打了个哈欠。那声哈欠也是奶声奶气的。

      “要不你先用一下卫生间,然后我也用一下?”我不想在她卫生间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以免她尴尬。

      她想了一下,估计她也觉得自己一晚上不去卫生间不现实,卫生间里可能需要收拾一下不方便被我看的东西。“好,我先去。”

      我把手机手机解锁,打开照明递给她:“拿两个手机去。亮一点。或者拿蜡烛去也行。”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手机。烛光映在她眼睛里,那光有点缥缈,像深井里的倒影。

      “你不怕我看你手机?”

      “随意看。”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这人很有原则。干不出偷看人家手机这种事。再说我手机里也没什么——除了和她聊天记录。

      她没再说什么。拿着两个手机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就在客厅旁边,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细细的光缝。

      随后我发现一件事——

      某些特别安静的场合,会放大一切声音。

      包括某些特殊节奏的哗哗水流声。

      怎么说呢……

      我之前没有听这种声音的经历。此刻听着,意外地有一种羞赧的……耻烫感。

      像有什么东西从耳廓一路烫到耳根,又顺着脖子往下蔓延。我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想点别的——比如明天的训练计划,比如那杯墙皮酸奶,比如……

      没用。

      她的泌尿系统,应该还挺健康的。

      水流声停了。然后是冲水洗手的声音。接下来是收拾东西的声音。最后是门打开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表情管理得很努力。

      她从卫生间出来之后,我等了十分钟才去。

      不想让她觉得我是那种喜欢跟在女人后面去卫生间的奇怪癖好者。

      卫生间里面和客厅差不多,也是塞得满满堂堂。洗手盆上摆满了各种小瓶子——精华、面霜、洗面奶、卸妆水,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一支护肤品军队。

      镜柜开着一条缝,里面也是满的。

      看来她也是购物欲旺盛的人。

      等我上完厕所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烛火映照下,耳朵红了。

      不是耳垂,是整个耳朵,从耳廓到耳垂,红得像半透明的玛瑙。

      看来听水流声这事儿,我和她扯平了。

      我俩重新蜷进各自的被子。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偶尔“噼啪”一声,火苗跳一下。

      “你打呼么?”她忽然问。

      我是半躺靠坐的。“这个姿势不会。”

      “哦。”闷闷的一声。没再问后续问题。

      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

      窗外还是黑的。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整个城市像沉在海底。

      在我差点睡着之前,她又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声音好听?”

      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太聪明敏感了,什么都瞒不住她。

      “是啊。”我说,困意让声音有点含糊,“好听到能安抚神经。”

      沉默了两秒。

      “安抚神经……是什么意思?”

      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高了一度,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说我声音催眠?”

      我笑了一声。

      反应真快。像小猫突然伸爪子。

      “滚——”

      她赌气不说话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个脑袋。

      今天明明是我帮她多一点,她怎么恢复过来就找茬?

      不会是天蝎座吧?

      这是我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想法。

      梦很长。

      头顶上星河闪烁,我漂浮在一片紫色薰衣草的海浪里随波逐流。

      海水温暖且沉醉。星河安稳又静谧。

      海浪轻轻托着我,一起一伏,像呼吸的节奏。星河在头顶缓缓旋转,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

      也不知漂流了多久。

      薰衣草海洋里,逐渐多了一缕香柠檬的味道。

      半睡半醒之间,我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薰衣草海里会有香柠檬?是哪瓶香水打翻了么?还是有人在远处切柠檬?

      想不明白。但也不重要。那味道很好闻,通透清冽,像风穿过松林。

      海浪继续托着我,继续漂流。

      也不知过了多久,潮汐逐渐褪去。世界逐渐明亮。

      梦醒了。

      视线里,一缕晨光从客厅窗户洒落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阳光,是冬天早晨那种薄薄的、金黄色的光,像稀释的蜂蜜。

      客厅终于有了模糊的轮廓。

      我这才看清她家的样子——确实东西多,但不是乱。是那种被生活填满的多。书架上有书、有相框、有小摆件;墙上有挂画、有干花、有一面挂满了首饰的编织挂毯。

      像一个真正有人在生活的地方。

      不像我家,空得像没人住。

      有点遗憾。醒得太快了。很久没做过这么舒适的梦了。

      感官慢慢苏醒。

      头左侧,香柠檬的味道愈发明显。

      我没动。转了转眼珠。

      看见我左边肩膀处,斜靠着一个发量浓密的脑袋。

      她蜷缩着躺在我左侧。姿势像一只蜷起来睡觉的小猫——膝盖微微蜷着,手缩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头顶离我鼻子很近。近得几乎靠在一起。

      香柠檬的味道,就是从她头顶散出来的。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我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没变。

      还是昨晚靠坐的地方。毯子还盖在身上,姿势都没换过。

      ——是她自己凑过来的。

      手机在右手边。瞄了一眼:早上六点零三分。睡了七个小时。

      对我来说,这是超长睡眠了。平时能睡五个小时都算奢侈。

      上班还早。不着急起来。

      空气中残留着薰衣草的味道,是昨晚的蜡烛,已经淡了很多。但此刻更清晰的是她身上的香柠檬。

      通透,清新,充满活力。

      很适合她。

      我垂下眼看她。睡着的她,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感。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一下一下,极浅极浅地拂在我手臂上。

      时间还早,我有点沉醉于这个状态。

      呼吸着柠檬和薰衣草,听着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神思又渐渐模糊。我再次沉入现实与梦境的边缘。

      半梦半醒里,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世界再次清晰。

      这次比刚才明亮多了。阳光已经从蜂蜜色变成了浅金色,斜斜地铺满半张沙发。

      我微微睁开眼,无意识地往左边瞥了一下——

      一对深黑色的眸子。

      正在离我脸超近的距离,看着我。

      近到她的睫毛快碰到我的侧脸了。

      近到我能在她眼底,看见我自己的眼睛。

      心脏狂跳~~~~~~~

      什么情况?!

      “大早上的……不要吓人好不好?”我被她吓得瞬间清醒,头往右直躲,后背撞上沙发扶手。

      她没动。还靠在那里。眼睛瞪着我。

      不对——不是瞪,是看。那种很认真的、研究式的看。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干嘛?”我怀疑她这样看了我半天了。嘴角还有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她在笑?不,那不是笑,是……恶作剧得逞?

      “你不好好睡觉,靠过来干嘛?”她质问。一脸凉飕飕的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捉弄人的光。

      “你再好好看看,是谁凑过来的?”

      我理直气壮。位置我早就确认过了。我是靠坐,她是躺过来,清清楚楚。

      她四下瞥了几眼,杏眼眯起来。像在重新计算什么。

      “你刚睡醒,怎么知道是我凑过来的?”

      呃。这个细节……我没考虑到。

      “之前我醒了一下。又睡着了。”编故事不是我的风格,实话实说比较像我。

      “你醒了,看我靠过来不提醒我?”她眼神危险起来,眯成两道月牙,“然后闭眼继续睡?”

      “又不是我凑你那,为什么要提醒你?”我狡辩道,“我难得有困意,想多睡一会儿。”

      她瞪着我。我也瞪回去。

      烛光早就灭了。晨光里,她的脸比昨晚清晰数倍。刚睡醒的皮肤有一种透明感,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没有平时那层若有若无的唇膏。

      她瞪着我。我也瞪着她。

      最后我还是败下阵来。先移开眼睛。

      “你醒了多久?”我闷声问。

      “没多久。”

      我余光瞥见她动了动,好像在考虑措辞。

      然后她说:“你睡相还行。不打呼,不流口水,也不乱动。”

      “就这些?”

      她顿了顿。

      “……睫毛挺长。”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还有呢?”

      “还有……”她拖长尾音,“眉毛挺浓。”

      “你这是研究人类标本呢?”

      “差不多吧。”她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我转头看她。

      她已经坐起来了,正用手梳理睡乱的头发。晨光里,那头发被照得发亮,像浸过蜂蜜的丝。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得意。

      她起床气有点奇怪——不对,这不是起床气,这是起床后的某种……恶趣味?

      “起床了。”她说,声音恢复正常,“七点多了,你家远不远?”

      “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那你去洗漱吧。里面有一次性牙刷。”她指了指卫生间方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

      “不是给你的,”她打断我,“给我自己。顺便多做你一份。大杯黑咖啡?”

      咖啡权当是我昨天帮她的劳务费吧,这样一想,我也坦然接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正把被子叠成规整的方块。

      晨光里,她的动作很轻。很自然。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起来,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沙发上,抱着叠好的被子,正看着窗外发呆。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有一层薄薄的金边。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明显,她转过头来。

      “干嘛?”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问问——你家洗发水什么牌子的?”

      她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嘴里吐出两个字:“怪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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