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梦 顾澄澈:| ...
-
权瑜炀补作业到很晚。
才刚写了十张卷子,就已经凌晨快六点了。他困得要命,但现在睡也睡不了几分钟,闹钟一响又得爬起来去上学。
剩下的卷子还是等到了学校再补吧——希望老师能谅解。
他悄悄走出房间,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白予澜房门前,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他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客厅的灯亮着。简以琴已经起床了,正坐在餐桌前看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内容。
权瑜炀脚步声很轻,简以琴根本没察觉,他走近了她才猛地抬头,被吓了一跳。
“调查有进展了吗?”权瑜炀问。
“权旭玺失踪了。”简以琴摇摇头,“信息的主要来源没了,现在一点进度都没有。”
“父亲失踪了?”
“是的,三天前就失踪了。我们已经报警了,但警察也查不到人在哪。”简以琴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我觉得他肯定是因为什么事而不得不消失一段时间。”
权瑜炀没说话。
他仍然记得——白予澜朝权旭玺开的那一枪。
也许是去养伤了?怕在众人面前暴露,所以不得不暂时消失?
“一般什么时候开始做早饭?”权瑜炀问。
“现在就差不多了。”简以琴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我想给他做饭吃。”权瑜炀跟着简以琴进了厨房,“他两天没进食了。”
白予澜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滑过皮肤,光滑的,平整的——伤疤已经全部愈合了,连留下过的痕迹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
该起床了。不然该迟到了。
白予澜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脸。落了这么多课,不知道上课还能不能跟得上。
想到要回学校,要面对老师探究的目光、同学好奇的追问、还有那些落下一大截的作业——他就觉得脑袋嗡嗡的。
早知道昨天不那么轻易给权瑜炀开门了。
他嘟囔了一句,翻下床,拖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镜子里的自己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没有两天没吃东西的憔悴。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不想上学的、有点起床气的高中生。
可是脑子里那些东西,从来不肯让他安宁。
只要闲下来。只要周围安静了——那些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管他愿不愿意。
上辈子的哥哥。上辈子的自己。上辈子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来不及做的事、留不住的人。
他刷着牙,动作机械,眼神却空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那些记忆像是在放电影,而他是坐在黑暗的影院里唯一一个观众,没有暂停键,没有快进键,只能被动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看。
开心吗?
当然开心。
上辈子的自己和哥哥在一起了。他们有女儿,一个那么优秀的、懂事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儿。
这是他两辈子最大的幸运。
可是紧接着,开心就会被另一种情绪淹没——哥哥走得太早了。
后来的日子里,白予澜一个人扛着所有,拼尽全力,还是没有护住权知予。
开心,痛苦。
开心,痛苦。
像两根绳子交替勒着他的脖子,他在这两种感觉里横跳、摇摆、找不到平衡点。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扯碎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高中生。他应该想的是作业什么时候写完,放学回家吃什么,周末要不要和朋友出去。
就像初中时期那样——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的数学题好难,明天的体育课会不会下雨。
为什么他要想这些?为什么他要想两辈子的事?为什么他不能像别人一样,轻轻松松地活着?
白予澜低下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湿漉漉的、眼眶微红的少年。
“……算了。”他对自己说。先不想了。先去上学。先把今天的课上完。先把今天的作业写完。先把今天过完。
他下楼,发现厨房里有两个身影。
“你看起来很熟练啊,之前经常做饭?”简以琴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权瑜炀。
权瑜炀一身校服,背对着简以琴,没说话。他微微侧身,把锅里的东西盛到盘子里,动作利落。
白予澜站在楼梯上,凝视着权瑜炀的背影。
如果。
如果上辈子权瑜炀没死。
如果他们一起把予安带大,看着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喊人,第一天上学,第一次考试。
看她从一个小不点,慢慢长成亭亭玉立的大人。看她毕业,工作,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拥有幸福。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
“没有如果。”白予澜自言自语。脚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
从这里摔下去会磕到头吗?会失忆吗?会忘掉这一切吗?
那些快乐的记忆,痛苦的记忆,两辈子加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记忆——如果能就这样忘掉,就好了。
“小澜?来吃饭吧。”
权瑜炀的声音及时响起来,像一根绳子,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白予澜回过神。权瑜炀已经上了楼梯,走到他面前,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早安吻。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离开了。
“发什么呆?”权瑜炀牵起他的手,往楼下走,“今天第一天回学校,别迟到了。”
要是以前的自己被哥哥亲吻,他大概会偷偷开心一整天。可现在,他只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就是存在,像影子一样黏着他,甩都甩不掉。
他还是跟着哥哥下了楼,走到餐桌前。
三明治。
“我不饿,去学校吧。”白予澜头也不回地往玄关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没去扶。
顾澄澈没阻拦,只是看了他一眼,伸手为他打开了大门。
深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眼睛发酸。
白予澜率先坐进副驾驶,把书包抱在怀里。
只要一接触到哥哥的身影、声音、气息,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辈子——权瑜炀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用最后的力气问他“你喜欢我吗”。
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每次想起来都狠狠烙在心上,疼得他浑身发僵。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他舍不得远离哥哥,舍不得真的推开哥哥。
救命吧。他在心里喊了一声,不知道喊给谁听。
权瑜炀很久都没有上来,白予澜忍不住看向窗外。透过打卡的房门,他看见权瑜炀刚从楼梯上下来,快步往这边走。
犹豫了片刻,白予澜最终还是去了后座。
权瑜炀跑着上了车,微微喘着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小澜,哥哥给你买的发绳呢?”他伸手帮白予澜捋了一下后颈微微凌乱的头发。
白予澜一下子僵住了。
见他不说话,权瑜炀自然也知道肯定是丢了。
“哥哥,我错了。”白予澜赶紧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醒来的时候,头绳就已经找不到了。”
“只是掉在绿化带里了。”顾澄澈从兜里拿出那条带着枫叶挂件的发绳,递过来。
白予澜宛如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接过来:“谢谢顾哥!”
“哥哥给你扎头发。”权瑜炀拿过发绳,拢起他后颈的碎发,“你这个头发披散着去学校肯定不合格,会被老师骂的。还是扎起来比较好。而且发绳是我亲手送给你的,你就当做我陪在你身边。落课太多也没关系,慢慢跟进度。周末让父亲给你找个老师单独补一下也可以。”
白予澜安安静静地听着权瑜炀的碎碎念,没有插嘴,也没有反驳。那些话像温水一样,一点一点漫过他紧绷的神经。
困意上来了。
就在权瑜炀给他扎完头发之后,他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权瑜炀肩膀上,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整个人软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权瑜炀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
“顾哥,我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权瑜炀轻声说,目光落在白予澜安静的睡脸上,“说起来可能会有些让人无法相信,你愿意听吗?”
顾澄澈没说话,算是默认同意。
“我昏迷后,梦见自己来到了一个类似平行世界的地方。”权瑜炀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肩上的人,“一醒来就遇到了一个omega,她说她叫权知予,是——”
话说到一半,他又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她是什么?”顾澄澈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追问道。
权瑜炀沉默了几秒。
“在那个世界,她是我和小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