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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陪着你守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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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水,夜色溶溶。
悦奴扶着安愿立在宣政殿外,朱门巍峨,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她攥紧了袖中汗湿的帕子,喉间不自觉滚了滚,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悦奴三年前入御史中丞府为奴,先帝在位时便进过宫,也亲历了五皇子谋逆的乱局。
她最难忘的,是昭启元年新帝登基的那一日。
那日皇城中是前所未有的热闹,管事嬷嬷知晓这样的盛况难得,也没拘着她们去凑热闹。
悦奴同几个小宫人缩在宫墙偏角,远远望着登基大典。
只是实在太远,她们只能模糊地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有条不紊地祭天祭祖,可突然间,人群乱了起来,悦奴后来才知,陛下竟然抛下朝臣在大典上离开了。
直至三日后,陛下才归来。
他带回了一个孩子,追封皇后与册立嘉瑞公主的圣旨,同日宣下。
自那以后,陛下从未踏足后宫半步。即便后来新选嫔御、添入椒房,太后亦屡屡遴选京中名门姝色入宫,费尽心思安排觐见,可终究无人能得陛下一丝垂青,宫闱深处,依旧寂寂如空殿。
心中暗忖:陛下素来清冷自持,为何今日独独对她家小姐,如此反常?
悦奴偷偷斜睨了安愿一眼,心里忽然就转了个弯——这般容貌身段,便是男子见了动几分心思,原也再正常不过。
这般做派,倒让她心里陛下重情的念想,一下子就不稳了。
“吱呀”一声,宣政殿木门轻启。
杨博垂着眼不敢多看安愿,只低声道:“姑娘请进。”
安愿咬着唇,轻提裙裾缓步而入。
殿门随即便在她身后悄然合拢,将满殿寂寂,都关在了门内。
宣政殿烛火摇颤,殿内空寂无侍,只余御案后冷眸沉沉的何殊归,与立在金砖上、身姿清挺的陆安愿。
何殊归打量着下方的女子。
短短一个时辰,她的生平便被查的清清楚楚。
陆安愿,御史中丞陆珩庶女,生母为云川人士。她生于昭启三十七年七月二十二,至宁和六年,年十六。
生平的一切都可查。
这世上,当真有这般酷似的人存在?
何殊归不信。
男人目光沉沉落于她身,辨不清喜怒,指间玉扳指缓缓转动,声线低沉而淡漠:
“褪下左肩衣饰,朕要验印记。”
陆安愿垂着的眼睫猛地掀动,清润眸底翻起冷然的抗拒,非但没屈膝,反倒站直了些,指尖稳稳扣住领口,分毫不让:
“陛下,臣女虽为陆府庶女,亦是清白之身。此等辱没体面之举,臣女——不奉诏。”
她无半分惧色,庶女出身,本就被府中弃如敝履,君威也好,家族也罢,从无什么能拿捏她的软肋。
何殊归眉峰刀削般拧起,猛地起身大步踏至她面前,玄色龙袍带起刺骨寒风,指节扣住她肩头,力道狠戾:“抗旨?朕倒要看看,你一个无宠庶女,有几条命敢逆朕。”
“陛下尽管赐死便是。”
陆安愿偏过头,肩头挣开他的掌控,声音清冷却坚定,“臣女在陆府无母庇佑,父兄漠视,生死荣辱,本就无人挂怀。陛下想用家族胁迫,大可不必。”
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纵是帝王威压,也折不了她的傲骨。
这股冷硬的疏离,与谢亦青昔日的温软软语,判若云泥。
何殊归眸色骤沉,喉间滚出一声低笑,笑意里全是阴鸷与错愕。
他见过无数畏他惧他、攀附他的人,却从没见过这般把生死撇在身外、连家族都不屑顾的女子。
僵持片刻,帝王收了力道,冷声道:“朕只验真伪,无他意。速决。”
他没再动强,也没再提胁迫,只剩最后一丝执念在拉扯。
陆安愿望着他眼底褪不尽的疯魔,知今日躲不过这一验。她闭了闭眼,指尖微颤却动作利落,缓缓扯落左肩襦衫系带。
素白的肌肤露在微凉的殿风里,光洁匀净,别说桃花痣,连半点浅疤印痕都未曾有。
何殊归的目光落上去,只短短一瞬,便如被利刃刺穿了所有希冀。
不是。
真的不是。
谢亦青肩头那颗浅粉桃痣,是他年少时便摩挲过的印记,绝无可能认错。
眼前这具身躯,纵是容貌分毫不差,却连最后一丝与那人相连的痕迹都没有。
他猛地别开眼,喉结滚动,沙哑的嗓音里戾气尽散,只剩蚀骨的颓然:“够了,穿上。”
陆安愿立刻拢好衣衫,指尖利落系好系带,垂首敛去眸底的涩意,重新抬眼时已是平静无波:
“陛下既已验明,臣女告退。”
何殊归背过身去,玄色衣袍在殿中投下孤冷的影,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落的桃瓣,声音淡得像一缕轻烟:“你不是她。一月后太后放归之令,朕不阻拦,自行离宫便是。”
没有苛责,没有囚禁,连一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他耗尽心力求证,换来的是彻底的死心,再没半分纠缠的力气。
陆安愿屈膝行一礼,不卑不亢:“谢陛下。”
转身时裙裾扫过金砖,没半分留恋,径直走出了宣政殿。
殿门轻阖,何殊归缓缓抬手,按住发疼的眉心。
*
回到厢房,安愿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榻上,心里还在发颤。
她该怎么办?
楹窗外飘扬着梨花。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洋洋洒洒的花瓣被晚风卷起,像极了落雪。
陆安愿想起了来京城第二年的除夕夜。
在京郊的别院中,她见到了两月未见的男人。
院中人迹寂寂,只红灯笼串成暖廊,碎雪簌簌落在梅枝上。
两个多月未见,何殊归玄色常服外罩着狐裘,眉眼间还带着刚从朝事脱身的疲惫,却一见到她,便尽数揉成了温软。
他就坐在院中的暖榻上,炭火盆煨着热酒,几上摆着她从前爱吃的守岁小食,已等了许久。
谢亦青踩着雪走近,斗篷边角沾了霜,两个月的牵念堵在喉间,反倒先红了眼角。她在他身侧坐下,指尖微微发颤,按向小腹轻声开口:
“殿下……我有要事告知。”
何殊归伸手,先将她冻得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搓暖,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声音低哑,是藏了两月的惦念:“我知道,阿愿。”
她猛地抬眸,睫尖挂着碎雪似的惊:
“您怎会晓得?我未曾对人说过,何况……我们已两月未见。”
“两月未见,我却从未断过你的消息。”他目光落于她微敛的眉眼,语气沉而柔,“心腹递来的信里,写你厌了荤腥,晨起常泛呕,连院中的冷梅香都闻不得——我怎会不知。”
夺嫡如履薄冰,他连见她一面都要借除夕守岁的由头,更不敢召太医留下半分把柄。
他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避开墙外巡夜的人影,指尖虚虚覆在她小腹处,力道轻得虔诚:“我已寻了可靠的隐医,拟好安胎药,托人扮作年货商送入府,无人会察觉。”
话音刚落,院外轰然炸开漫天烟花,金紫银红映亮半幅夜空,落雪都染了暖光。
他低头,吻去她睫间的湿意,喉间滚出两月未见的郑重:
“今日除夕,我陪着你守岁,把两月的空缺都补回来。再等等,等我稳住局面,再也不让你这般隔着年月等我,不让你和孩子藏在暗处。”
谢亦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比烟火更沉的心跳,攥着他的衣襟,终于安下心。
两个多月的相思与忐忑,在这除夕小院的烟火里,尽数化成相依的暖。
可到了半夜,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男人披衣坐至床沿,轻拂她脸颊。门外急叩连声,他才沉声唤人入内。
谢亦青半梦半醒,只听见“宫里”“柳小姐”“人找到了”几句。
话音渐低,人影渐远,徒留一室空寂。
她撑着浑身酸软乏力,勉强支起身子,指尖发颤推开楹窗一道小缝。
凛冽寒风裹着碎雪猛地灌进来,刮得她脸颊生疼,也吹醒了心头最后一点暖意。
雪光惨白,地上那行男人离去的脚印深浅错落,是他仓促离开的唯一痕迹。可漫天飞雪落得急,不过须臾,便将那串足迹层层覆平,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匆匆走过。
院角梅枝被雪压弯,风过处只有枯枝轻响,满院皆是刺骨的萧瑟与空寂。
这雪夜里遥遥一眼,竟是谢亦青最后一次见到何殊归。
……
“小姐?”
悦奴的声音轻轻绕进耳际,安愿茫然睁开眼,额角沾着窗棂的凉意,才惊觉自己竟伏在窗台上睡了过去。
梦里的飞雪与脚印还未散尽,心口仍堵着化不开的沉涩。
“困极了便回榻上歇,夜风寒得钻骨,奴婢关窗了。”悦奴伸手合上楹窗,木框合上的轻响,像把方才的空寂彻底隔在了屋外。
她转头时正撞见安愿颊边未干的泪痕,指尖一顿,立时慌了神色:“小姐怎哭了?可是哪里不适?”
安愿偏过脸,指腹匆匆拭去眼角湿意,将那锥心的诀别、覆雪的脚印全压回心底,声音轻得发飘:“无事,许是风吹迷了眼。”
那份蚀骨的悲,是属于早已葬在京郊雪夜里的谢亦青的,从不是如今的安愿。
可一想起别院那两年枯等的晨昏,她还是蜷起身子抱紧双膝,眼泪无声砸在衣上。
这一世,她再也不要困在遥遥无期的等待里,耗空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