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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柳清沅 ...

  •   那日之后,安愿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何殊归真查出些什么来。
      她活脱脱像只受了惊的猫,耳尖总绷着,稍闻一点动静,便下意识敛了气息,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只想寻个角落蜷起来躲着。
      可这般惴惴不安地挨了三日,竟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身边的秀女和李嬷嬷好似都不知道那日的事情,一切都很平常。
      安愿稍稍松了口气,暗忖他大抵是没查出什么。毕竟借尸还魂这般离奇的事,若非真切落在自己身上,她便是想破头,也断不会信的。
      三月的天最是阴晴不定,晨起还是朗阔晴空,转瞬便阴云密布。天边陡然滚过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珠便簌簌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等到陆安愿从永宁殿回来时,清静殿出奇的安静,她随意的侧头扫了一眼,确定一个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近。
      安愿脸色一变,慌忙转身行礼:“小女叩见陛下。”
      何殊归身后并无随从,今日只着一袭玄色常服,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厉。
      他目光沉沉锁着身前垂首的女子,见她裙裾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云鬓松垂一缕青丝贴在颊边,黛眉纤柔,雪颊莹净,那眉眼轮廓,正一点一点与记忆里的模样重重叠叠,丝丝入扣。
      心口翻涌的钝痛与偏执的执念缠作一团,他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明明他已让御史中丞将她的生平统统记档传回,将她的查得清清楚楚,连三岁时尿裤子的事都被挖了出来,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会不会是他的阿愿回来了。
      他终究克制不住心底的执念,只想见她,见这张刻入骨髓的脸。
      佛家所言转世轮回,莫非竟是真的?
      他的阿愿,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何殊归剑眉紧拧,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潮,喉间发紧,猝然抬步,几步便逼近了她,周身冷厉的气压骤然将人裹住。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陆安愿双眸骤然增大,藏不住的惊慌露了出来。
      她紧咬着下唇僵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敢动分毫,任由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寸寸逡巡,带着近乎灼人的力道。
      何殊归拼命想从她眼底揪出半分熟悉,可那里头只有全然的陌生,还有藏不住的怯意,像只被猛虎盯上的幼兽,无半分相识的痕迹。
      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一丝失望混着浓重的颓然,猝不及防漫过眼底,晕开那片猩红。
      陆安愿被他这忽明忽暗的模样惊得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动作急了些,鬓边珠钗啪地坠落在地,几缕青丝簌簌散下来,贴在颈侧。
      “陛下恕罪……”安愿慌忙屈膝弯腰去捡,指尖攥着钗头,胡乱将散发挽回鬓间,指尖还微微发颤。
      她垂首立着,脊背绷得笔直,乖顺里藏着难掩的拘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男人始终缄默,目光凝在她身上,久到安愿腿腹发酸、几乎撑不住要软倒,那道如炬又沉郁的视线,才终于缓缓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安愿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有病。”
      *
      宣政殿外,廊下风携着雨意,湿凉扑面。
      柳清沅行至阶前,宫人上前敛了油纸伞,将温着的食盒稳妥递到她手中。
      守在殿门的杨博见她来,忙躬身迎上,却在她抬步欲入时,不着痕迹地侧身拦在阶前,分毫未让。“
      奴才给柳妃娘娘请安。”杨博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拦着步子未退,“娘娘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柳清沅一身孔雀蓝云纹织金宫装,鬓边金珠玉簪衬得容色明艳,眉眼间的张扬鲜活,竟压过了衣料的华贵。
      她抬手轻扶簪头,声线柔婉却带着几分笃定:“劳烦杨公公通传一声,连日阴雨湿寒,本宫亲手做了薏米茯苓糕,想着陛下批阅奏章辛苦,送来尝尝。”  杨博依旧赔着笑,身子却纹丝不动地挡着殿门:“哎哟,娘娘一片心意奴才心领,只是实在不巧——陛下今日政务繁忙,一早便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见。”
      柳清沅面上笑意未减分毫,只轻轻喟叹一声,语气满是遗憾:“既是陛下政务繁忙,本宫自不好贸然打扰。劳烦公公将这糕点呈给陛下便是。”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虽已是三月,偏生连日阴雨湿寒,公公记着多劝劝陛下,莫要因批折熬坏了身子。”
      杨博双手接过食盒,躬身应下:“奴才定将娘娘的心意一字不落地转达陛下。”
      “娘娘慢走。”
      宫人忙撑开油纸伞,稳稳护在柳清沅头顶。她转身踏入绵密雨幕,一步步离了宣政殿,方才挂在面上的温婉笑意,顷刻间便垮了下来,眉眼间凝着冷意。
      “陛下今日根本未曾召见朝臣,父亲也说前朝无甚紧要事,倒拿政务繁忙作由头,不肯见本宫。”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愠怒与不甘。
      贴身宫女书兰忙轻声劝慰:“娘娘宽心,陛下本就素来疏淡后宫,旁人连御前的边都挨不上,这般能近殿门的殊荣,放眼宫里也唯有娘娘一人罢了。”
      “您瞧瞧那端修仪,当年容家虽是开国功臣,可陛下登基也只给了她个修仪的位份,足见陛下心里,唯有娘娘您最是分量重。”
      柳清沅唇角勾出一抹冷嗤:“她本就活该。先帝当年有意赐婚她与陛下,陛下落难时她倒先急着撇清关系,如今陛下登基,倒腆着脸求进宫,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话锋一转,她语气里淬着怨怼,字字发冷:“陛下若真念着本宫,便不会只封一个妃位。当年本宫为了他,险些连命都丢了,可他心里,自始至终只有那个死人,竟还追封她做了皇后。”
      书兰脸色骤变,忙屈膝俯身,压着嗓子急劝:“娘娘慎言!这话若是传出去,可就闯大祸了啊!”
      “人死如灯灭,谢氏都去了六年,陛下就算再念旧,还能念她十年二十年不成?”书兰又忙软声宽慰,“娘娘只需再沉住气些,来日定能得偿所愿的。”
      柳清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郁气,再睁眼时,眉眼间只剩沉沉的冷意,低声道:“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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