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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有病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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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拎着食盒轻步入内时,栖云殿的念桃姑姑正垂首回禀公主殿下的近况,语声恭谨:“殿下近来课业如何?”
念桃微顿,似有几分犹豫,终究还是据实回:“多是些话本子,也翻些治国安邦的史策。”
殿内静落无声,念桃候了片刻,才听见男人沉冷的嗓音响起:“无妨,让她看。”
“退下吧。”
念桃转身时,竟不知杨博何时立在身后,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
“哎哟!”她惊惶后退两步,鬓边金簪应声坠地,滚落在金砖上轻响。
“陛下恕罪!奴才该死!”
二人齐齐跪地请罪,头埋得极低。
何殊归缓缓睁开眼,便见念桃身子微颤,正要俯身去拾那簪子。
她手脚麻利地将松散的乌发重新绾起。
男人冷眸微眯,眼前猝然闪过今日清静殿里,陆安愿低头挽发的模样。
恍惚间,竟又望见阳羡旧时光,那人临窗对镜、轻梳云鬓的身影,温柔得触手可及。
幻象倏然碎裂,何殊归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漫了满心。
两人的挽发手法,分明一模一样!
这是巧合吗?
他从未留意过旁的女子梳妆,竟无从知晓,是否女子挽发,本就是这般模样。
“你再挽一次。”
他猛地站起身,冷眸死死钉在念桃身上,声音里凝着未散的沉郁,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念桃心头狐疑,怯怯抬眼瞟了他一瞬,不敢半分揣测帝王心思,忙不迭抬手,将刚绾好的发松了,又手忙脚乱地重新绾起。
不一样。
男人突然大步走下台阶,幽深的眸底翻涌着辨不明的暗潮,沉声道:“将宣政殿的宫女都带进来。”
“是。”
杨博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转身疾步而去,不消片刻,便将宣政殿所有当值宫女尽数引至殿外雨廊下,齐齐垂首立着。
“启禀陛下,宣政殿三十名当值宫女,皆已到齐。”
何殊归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冽,声音凝着冰碴,落得字字清晰:“把头发散开,再重新挽起来。”
底下的宫女们面面相觑,愣了足足两息,惶惑爬上眉梢,却无人敢多言,只得纷纷解簪散髪,依次抬手重新绾发。
还是不一样。
人人各有各的手法,各有各的习惯,或急或缓,或拙或巧,竟无一人,有半分与她相似的模样。
何殊归只觉一股气血猛地翻涌上冲,重重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膛,震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大步朝外走去,杨博心头一紧,忙不迭快步跟上,抬眼望见帝王前行的方向,却惊得脚步一顿——竟是后宫的方向。
杨博惊得张大了嘴,心底翻江倒海,今日这光景,怕是太阳真要打西边出来了。
明鸢殿内,柳清沅乍闻殿外通传圣驾将至,指尖的茶盏险些脱手,只当是自己听岔了幻听。她才从御前退下不过半刻,陛下竟亲自驾临她的宫中!
莫不是方才呈上去的那盒桂花糕,真让陛下动了心?
柳清沅心尖狂跳,手忙脚乱地掀帘出了寝殿,抬眼便见那抹明黄身影步步走近,周身凝着冷沉的气场。她惊得呼吸都似停滞,连重新梳妆的功夫都无,披散着乌发便急匆匆屈膝下拜,声音都带着颤:“臣妾参见陛下……”
何殊归却未迈步进殿,只冷冷扫了她一眼。身旁的汤顺福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道:“还请娘娘亲自将头发挽起来。”
柳清沅猛地抬眸,眸中满是错愕茫然,愣了半晌才讷讷看向帝王:“臣妾……臣妾素日从不会自己挽发,这就让宫人来为臣妾梳妆……”
“不必了。”
三个字冷冽落地,何殊归听闻这话,连半分停留都无,当即转身便走,玄色龙袍的衣角扫过殿阶,带起一阵冷寂的风。
柳清沅僵在原地,屈膝的动作都未收回,披散的长发垂在肩头,满心的茫然与错愕,竟不知陛下这突如其来的驾临,又这般仓促的离去,究竟是何用意。
这一夜的后宫,注定无眠。
谁也不曾想,素来避后宫如避蛇蝎的帝王,竟在今夜接连踏足了四座宫殿——后宫统共不过四位嫔妃,无一遗漏。
直至夜色深沉,那道明黄的身影,才最后从永延殿的朱红大门中走了出来。
苏贵嫔无言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了句:
“他有病吧。”
从后宫绕了一圈回到宣政殿,杨博走得气喘吁吁,也不知道陛下在干什么。
看女人挽头发,这是什么癖好?
没等他停下来喘口气,就听何殊归低沉的声音响起:“东岳真人可在京中?”
听闻这名字,杨博肩头猛地一颤,忙躬身摇头:“赵道长自四年前便离京归隐玖灵山,此后再未踏足京城半步。”
“让魏骁带人去玖灵山,请道长回京。”何殊归语气沉定,无半分迟疑,字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杨博惊得眼睛瞪圆,心头咯噔一沉,四年前那幕猝然撞进脑海——彼时陛下失了谢亦青,整个人疯魔般近乎失控,满宫上下无人能劝,若非东岳真人赵道安登门相劝,点醒陛下,如今这天下,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可那日赵道长从宣政殿出来后让众人都忍不住震惊,他一夜间满头花白,自此离了京城,再未出现。
如今,陛下又要作何?
心里再怎么嘀咕,杨博也不敢多言,连忙给魏骁传了话去。
*
晌午暖阳高照,驱散了几分寒意。
柳清沅心头郁着昨夜的疑惑,午后摒了宫人,只让书兰陪着往长畔湖闲走散心。湖岸柳丝垂绦,暖风拂得湖面漾开细波,却难消她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
其余宫人都远远跟在后面,只有书兰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道:“陛下昨夜从明鸢殿离开后又相继去了其余三宫,都是只待了片刻便离开。”
柳清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陛下这是要作何?”
书兰摇头:“端修仪那儿咱们的人什么都没打探到,倒是苏贵嫔和宋婕妤那儿的人来报,说陛下只是看她们挽发。”
“挽发?”
思及昨夜何殊归的异常,柳清沅蹙起细眉,却怎么都想不通他的举动是何意。
“昨日宣政殿可有什么异常?”
书兰思考片刻道:“只听说念桃姑姑傍晚去了一趟,旁的就再无什么了。”
她绕着长鸢湖散心,却不想转过一处花丛,在湖边的凉亭中看见了岁祉。
“娘娘,是公主殿下。”
柳清沅立马收敛了面上的深沉,扬着笑朝凉亭的位置走去。
守喜最先看到那行人,轻声提醒:“殿下,柳妃娘娘来了。”
岁祉正在写字,闻声抬起头看过去,看见来人后眼中闪过一道厌烦。她起身问安,语气淡得像水:“柳娘娘安。”
柳清沅虽是长辈,但何岁祉是何殊归的掌上明珠,她也不好借着长辈的身份拿乔,和善地笑道:“这大冷的天,公主怎么在这儿写字?”
说着她便想去看岁祉的字,岁祉一个眼神递过去,守喜连忙上前一步,将案上的宣纸飞快地扯了过来,呵呵笑道:“殿下面皮薄,这字还没写好呢,不愿让旁人瞧见。”
柳清沅嘴角的笑意不由平了些,她压下心头的一丝不快,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公主小小年纪便这般勤学,当真是让陛下与本宫安心。”
岁祉却没接话,只转身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笔蘸了蘸墨,对着宣纸发呆,摆明了是不想再搭理她。
守喜忙打圆场,笑着对柳清沅道:“娘娘今日也出来散心?这湖边风大,仔细吹着了。”
柳清沅顺着台阶下,目光扫过案上散落的狼毫笔,又落回岁祉身上,笑道:“可不是,在宫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说起来,昨夜宫里倒出了桩奇事,不知公主可曾听说?”
岁祉握着笔的手一顿,头也没抬,淡淡道:“不知。”
柳清沅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说下去:“昨夜陛下竟突然驾临后宫,接连去了我们四位妃嫔的宫里,既不用膳也不歇脚,只让我们亲自挽发。我刚说不会,陛下便转身走了,倒叫人摸不着头脑。”
守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垂眸道:“陛下心思深沉,想来是有深意的。”
“能有什么深意。”书兰在一旁忍不住嘟囔,“总不能是……”
话没说完,便被柳清沅一个眼神制止了。
柳清沅看着岁祉,笑道:“公主觉得呢?陛下这是何意?”
岁祉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淡:“父皇做什么,自然有他的道理。娘娘问我,我怎么知道。”
说完,她便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写起字来,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柳清沅讨了个没趣,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主仆二人一个冷淡、一个周全,只觉得这凉亭里的风,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她笑了笑,道:“也是,是本宫唐突了。公主慢写,本宫就不打扰了。”
说罢,便带着书兰转身离去。
书兰低声道:“公主终究不是娘娘亲生的,娘娘这般费心讨她欢喜,她却半点不领情。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说到底也只是个公主,娘娘实在不必这般放在心上。”
书兰望着柳清沅落寞的背影,低声叹道:“娘娘,终究还是得有个自己的孩子傍身才好。”
柳清沅心头的郁气陡然翻涌,回身瞪着她,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你说得倒轻巧!陛下半步不踏足我这明鸢殿,我一个人,怎么生?!”
她目光寒戾地扫向不远处的凉亭,落在岁祉身上,眼底淬着冷意。
那个贱人的种,果然和她娘一样,打骨子里就让人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