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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是阳羡的茶 ...

  •   天刚蒙蒙亮,窗棂漏进几缕薄淡天光,安愿便醒了。
      寝殿里静悄悄的,唯有外间悦奴轻手轻脚收拾的细碎声响,她揉了揉眉心坐起身,刚低唤一声“悦奴”
      丫鬟便端着铜盆进来,眉眼带笑:
      “小主醒了?您瞧外间案上,今早宫里刚送来的新茶呢。”
      安愿微怔,披了件月白夹纱外衣走到外间,果见梨木案上摆着一方素青瓷盒,旁侧配着两盏莹白瓷杯,盒盖轻敞,里头盛着碧油油的茶叶,条索匀整纤秀,还凝着新茶独有的清鲜气。
      她指尖轻触茶芽,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开,轻声问:“这是哪来的?”
      “是圣上赏的呀。”悦奴替她理着鬓边碎发,语气里藏着几分雀跃,“听说入了三四月,江南新茶刚下来,圣上每年这时节,都要给各宫送新茶尝鲜,今儿一早内侍省的人就挨个宫送来了。”
      安愿的心,蓦地一沉,像被浸了冷水的棉絮,沉沉坠着。
      她忽然想起,在阳羡时,在他院里的那些日子。
      恍惚间,竟跌回了那日里。
      院外的茶田褪尽了绿意,茶枝上覆着薄薄一层雪,蔫蔫地蜷着。
      院里那棵桃花树也落光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挑着残雪,倒添了几分清寂。
      冬日的太阳斜斜晒着,暖融融的。
      她搬了矮凳坐在院中央,石桌上摆着粗瓷茶盏,正抿着冬日特焙的茶,茶汤暖手,茶香醇厚,连呼吸里都裹着暖意。
      身后忽然拢来一片温热,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何殊归的声音轻缓,裹着笑意落在耳边:
      “就这么喜欢吃茶?天这么冷,也不怕冻着,进屋喝不好?”
      他说着,将绒毛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指尖细心地替她拢好领口,避开她耳尖的微凉。
      谢亦青回头看他,
      冬日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眉眼间,也映亮了她的眸子,嘴角弯着软软的笑,声音清朗朗的:
      “不冷呀,你瞧这太阳多好,晒着浑身都暖。”
      他望着她,眼底漾着化不开的宠溺,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劝,就立在她身侧,陪着她晒着太阳。
      风轻轻扫过院外的茶田,带起细碎的雪沫。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茶汤轻晃的微响,和彼此浅浅的呼吸,时光慢得像院里那汪化了一半的雪水,温柔又安稳。
      陆安愿甩了甩脑袋,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也不属于她了。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几缕茶芽,喉间竟隐隐发紧。
      她让悦奴取了沸水来,亲自捏了少许茶叶放入瓷杯,沸水冲下的瞬间,茶芽在盏中缓缓舒展,清醇的茶香倏然漫开,绕着鼻尖,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安愿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那滋味刚触到舌尖,她的呼吸便骤然顿住。
      清冽的茶味在口腔中化开,先是淡淡的山野鲜爽,而后回甘层层叠叠漫上来,从舌尖到喉头。
      那一丝熟悉的温润,与她记忆里阳羡茶山的明前新茶,分毫不差。
      不是相似,是完完全全的一模一样。
      这是阳羡的茶!
      茶盏微凉的瓷壁抵着指尖,安愿握着盏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连指尖都泛了白。
      她重生以来,步步谨微,敛尽了所有关于采茶女的过往,从未对任何人提及“阳羡”二字。
      从未在人前露过半分辨茶、烹茶的熟稔,只做这深宫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陆安愿,以为这样,便能将前尘旧事藏得严严实实。
      可这一杯茶,竟精准地撞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何殊归为何会送阳羡的茶?
      江南茶品万千,他偏选了这最特别的一种,是偶然的巧合,还是……
      晨光透过菱花窗纱,柔柔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的错愕与茫然无处遁形。
      盏中茶水轻晃,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她此刻乱了章法的心绪,缠缠绕绕,无休无止。
      安愿攥着茶盏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她猛地回神,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悦奴在外间听见动静,连忙掀了帘子进来:“小主,可是烫着了?”
      “无事。”
      安愿哑着嗓子,声音干涩,“你先下去吧。”
      悦奴见她脸色发白,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慌,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只悄悄退了出去。
      寝殿里重归寂静,安愿却再无半分品茶的心思。她望着案上那杯还在氤氲着热气的阳羡茶,只觉得那熟悉的茶香,此刻竟成了催命的符。
      她枯坐了半晌,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才终于撑着桌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风带着春日的暖意涌进来,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香。
      空芜回春,草长莺飞,墙角的山樱早早开了,粉白的花瓣怯生生缀在枝头,悄然吐着淡香。
      寿宴日渐临近,安愿心头的沉郁却愈重,像压了块湿冷的云,闷得她喘不过气。唯有一遍遍抄录《静心经》,指尖触着微凉的宣纸,才能勉强压下心底的慌。
      清静殿后院与永宁殿隔一片修竹相连,安愿抄经时偏喜栖于竹林深处的亭中,此地幽僻,最是无人叨扰。
      太后寿宴只剩十日,心底翻涌着期待,却又裹着沉沉的忧思,千头万绪绕在心间,想破了头也无半分用处,唯有整日抄经,才能换得片刻心安。
      这日安愿照旧在亭中落笔,墨香混着竹影绕身,恍惚间,竟有细碎的猫叫,从竹影深处悠悠飘来。
      她执笔的手微顿。
      她放下笔,循声望过去,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草丛边看到了绒绒。
      “喵~”
      小家伙一见到她,立刻欢快地叫了一声,颠颠地跑过来,拿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蹭她的裤腿。
      安愿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地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它圆滚滚的肚皮:
      “绒绒,才几日不见,怎么又胖了一圈?”
      绒绒舒服地呼噜起来,干脆就地一躺,四仰八叉地露出雪白的肚皮,眯着眼任她揉搓。
      这时,一个娇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臭绒绒,你怎么自己跑下来,倒把我给忘了?
      她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道稚嫩童声,抬眼望去,只见枝叶间有东西轻轻动了两下,跟着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很快便瞅见了地上的绒绒,顿时两颊鼓成小包子,气鼓鼓地瞪着它。
      安愿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鼻尖一酸,眼眶倏地就红了。
      自重生以来,她从不敢多念想岁祉,怕一念深,便舍不得这深宫的牵绊,更怕守不住心底的那点奢望。
      她只求岁岁平安就好,如今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只要何殊归心里还有一丝愧疚,便定然不会亏待她。
      岁祉也瞧见了她,小手猛地抱紧树枝,身子微微发怔,软糯的声音轻轻飘下来,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呢喃:
      “我……我是在做梦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这是阳羡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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