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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的娘亲早就不在了 【她又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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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愿目光倏然恍惚,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堪堪稳住面上神色,可眼见着枝头摇摇晃晃,语气瞬间揪紧了:
“公主,快下来!”
岁祉从繁叶间探出头,小手扒着树干慢慢往下挪,发梢衣角沾了数片新绿。
安愿早吓得心悬起来,在树下张着臂弯,生怕她失了脚。
果然脚下一滑,岁祉身子猛地一坠,安愿一颗心几乎撞碎在胸口,箭步上前稳稳接住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
还未等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怀中人便抬着小脸,眨巴着澄澈的眸子仰头看她:“你是谁呀?”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抱着岁岁,安愿指尖发颤,竟有些手足无措,
舍不得松臂,脚边的小猫也凑过来,拿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裙角,一人一猫都黏着她,暖得她鼻尖发酸。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湿意狠狠憋回去,喉间像是堵了棉絮,艰难地一字一顿道:
“殿下,小女是新入宫的秀女,陆安愿。”
岁祉圈着她的脖颈,定定看了她许久,小眉头微蹙,眼里满是困惑——明明这样像,可为什么不是娘亲?
良久,她慢慢垂下小脑袋,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眉眼间漾开的失落,像揉碎了的星光,淡得让人心疼。
她又忘了,她的娘亲,早就不在了。
安愿忙蹲下身,将岁祉轻轻扶着站定,忙取了帕子要替她擦脸,声音软得发颤:“殿下别哭,可是摔着哪儿了?”
岁祉摇着小脑袋,只睁着湿漉漉的眸子委屈巴巴望着她,鼻尖轻轻翕动——她身上的味道好熟悉,像极了梦中娘亲抱着她时,那缕淡淡的清芷香。
“你不是娘亲吗?”
面对她,岁祉心底翻涌着莫名的亲近,连素来认生、从不准外人碰的绒绒,都不知何时绕到安愿脚边,肚皮贴地翻着,软乎乎的爪子轻轻扒着她的裙角。
安愿喉间一哽,心像被揪着发疼,却还是硬着心肠轻轻摇头,声音涩哑:“殿下,小女今年才十六,不是的。”
岁祉小手指着脚边的绒绒,眼眶更红了,带着哭腔小声辩驳:
“可绒绒也把你当娘亲了……”
她垂着小脑袋,圆圆的眸子蒙了层水汽,睫毛湿哒哒黏在眼下,细声细气补了一句:“你和娘亲,长得好像,味道也好像。”
安愿猛地偏过头,指尖飞快擦过眼尾,拭去那点猝不及防的湿润,指腹沾着微凉的湿意,硌得慌。
她觉得自己自私极了,借着这副相似的模样,贪着岁岁的亲近,贪着这片刻的暖意。
可她不能认,也不敢认。
没人会信,一个死了六年的人会突然活过来。便是信了,当何殊归见到死而复生的自己,会是何种神情?
她死了的六年里,时间早已磨去她所有的不完美,他将对她的愧疚,尽数化作了对岁岁的疼惜,护得岁岁安稳无忧。
可她若活着,便是那个见证过他所有落魄、知晓他所有软肋的人,是扎在他心上,拔不掉的一根刺。
更怕的是,她的出现,会打碎岁岁如今拥有的一切,让岁岁再度陷入无依无靠的境地。
所以,纵是心如刀绞,她也不能认。
这辈子,都不能。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啊?!”
急促的呼喊陡然划破静谧,打断了安愿翻涌的思绪,不过转瞬,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便慌慌张张寻了过来。
守喜一眼瞧见树旁的小小身影,忙快步上前,又惊又急地低呼:“哎哟我的殿下,您怎的跑到这儿来了,可把奴才急坏了!”
他刚松了口气,余光扫到一旁的安愿时,一口气猛地噎在胸口,脸色骤变,险些背过气去。
安愿:......
她早该习惯了,这般被人当作鬼魅的模样。
守喜下意识将岁祉往怀里紧了紧,连连后退两步,满眼戒备地盯着安愿,脊背都绷得紧紧的。
安愿只得缓缓起身,敛衽行礼,语气平静:
“这位公公,小女是新入宫的秀女陆安愿,方才偶遇公主殿下,并无逾矩之举,还望公公海涵。”
守喜虽从未亲眼见过先皇后,可陛下日日对着先皇后的画像出神,公主也总拿着画像念叨娘亲。
“你你你……”
守喜惊得舌头打了结,指着安愿,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安愿没再看他慌乱的模样,只对着岁祉温声道:“殿下,小女先告退了。”
她刚抬步,小小的身影便急急忙忙挡在身前,小短腿扎着马步,怎么都不肯挪开。
安愿心下一软,弯腰抬手,用帕子轻轻擦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
“殿下莫哭了,仔细揉红了眼睛,疼。”
许是这声软语落了心,踩在青草地的小脚终是慢吞吞挪开了些,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看着那抹素衣身影越走越远,守喜才猛地回神,重重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问:“殿下,那女子……怎的和先皇后娘娘生得这般像?”
岁祉望着安愿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失落,小小的身子立在风里,更显单薄落寞,轻声呢喃:
“为什么,她和娘亲这么像……”
守喜心底一直存着个疑惑。
殿下,您刚出生没多久娘娘便去了,襁褓里的孩子哪里能记事儿,算起来,您与娘娘竟也算从未真正见过,怎的这些年,偏偏这般念着娘娘?
后宫诸人,谁没受过公主的冷脸,便是陛下,公主待他也始终淡淡的,唯有提起先皇后,眉眼间才会有不一样的神色。
岁祉闻言,猛地抬眸看他,小脸上满是认真,半点不似孩童:“谁说从未见过?”
“母亲怀胎十月,我在她腹中,与她朝夕相处了整整十个月。”
她攥着小小的拳头,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念桃姑姑说,我是母亲九死一生拼着性命生下来的,我能活在这世上,本就是母亲给的恩赐。”
宣政殿。
岁祉一溜烟跑进殿中,头顶双丫髻松松垮垮垂着几缕碎发,颊边泛着跑出来的红,小短腿噔噔噔停在御案前,喘着气唤:
“父皇!”
何殊归抬眸,墨色眼底先掠过女儿凌乱的模样,随即目光沉沉扫向她身后的守喜,不辨喜怒。
守喜心头一紧,忙“噗通”跪地,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方才奴才陪殿下在永宁殿外竹林寻猫,偶遇一位姑娘……她、她生得与先皇后娘娘,几乎一模一样。”
话音落,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何殊归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并未接话,只淡淡问:“怎的遇上的?”
岁祉垂着小脑袋,手指绞着衣摆,小声道:“
儿臣去找绒绒,就在竹林里瞧见她了。”
她抬眼望了眼父皇冷硬的眉眼,又急急补了两句,语气带着孩童的执拗,“儿臣一见她,心里就觉得欢喜,绒绒也喜欢她。”
何殊归眉峰骤然拧紧,指节泛白。便听岁祉又道:“父皇从前说,绒绒是娘亲捡回来的,从来不让旁人碰,杨公公和守喜都抱不得,可今日绒绒竟凑着她蹭,和儿臣一样,都想挨着她。”
孩童心思纯粹,她不懂什么眉眼相似,只凭着骨子里的亲近,觉得那抹素衣身影瞧着就暖,想靠近,想黏着。
可这话落在何殊归耳中,却如惊雷炸在心头。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抵着冰冷的案面,力道大得似要捏碎什么,周身的寒气骤然翻涌,逼得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刻,他猛地起身,玄色龙袍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冷冽的风,沉声道:“传魏骁。”
羽林卫大将军魏骁掌皇城禁军,随时候命,
不过片刻便疾步入殿,一身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跪地:“臣,参见陛下。”
未等他行完礼,何殊归的声音已冷得淬了冰,砸在殿内:“你亲自去云川,为朕查一个人。”
魏骁抬眸:“敢问陛下,要查何人?”
何殊归立在御案前,身形挺拔如松,眉目间攒着化不开的冷意,墨色眼眸深不见底,像藏着翻涌的暗潮,一字一顿,清晰得落在魏骁耳中:“新进宫的秀女。”
“名唤陆安愿。”
陆安愿?谢愿?
魏骁猛地抬头,甲胄的铜扣撞出轻响,眼中满是震愕——这名字,竟与先皇后的闺名,如此相似?
“仔仔细细地查,她的根脚、过往、一言一行,半点都不许放过。”
何殊归的声音冷沉,字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魏骁躬身领命,转身疾步退去,殿门合起的声响,在静穆里撞出一丝冷意。
守喜也忙上前,小心翼翼牵着岁祉的手告退,小小的身影一步三回头,似还惦着竹林边的那人。
转瞬,宣政殿便空了下来,只剩殿角燃着的龙涎香,袅袅绕着冷硬的梁柱。
杨博垂手立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悄悄觑着御案后的男人——玄色龙袍衬得他下颌线冷硬,指尖还抵着御案,指节泛白,周身的寒气浓得化不开。
“杨博。”
冷不丁的一声唤,惊得杨博心头一跳,忙躬身垂首,恭谨应道:“老奴在,陛下。”
殿内静了一瞬,唯有香灰落进炉底的轻响。何殊归抬眸,目光落在殿外廊下的天光里,那光明明暖着,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缓缓问:
“你说,人死了,会复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