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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愿,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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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
是柳妃的生辰。
她邀请了宫中所有人,包括这些刚进宫的秀女。
柳妃清沅的生辰宴设在内宫凝芳殿,殿宇雕梁覆彩,檐下悬满鎏金缠枝宫灯,暖光泼洒下来,映得满殿珠翠琳琅,一派鼎盛热闹。
殿中猩红织金地毯铺地,精致点心列作几排,玉壶中盛着新酿的桂花露,酒香混着殿角焚的淡淡沉水香,绕着梁间不散。
柳清沅端坐高位,鬓边珠翠轻晃,面上漾着合宜的喜笑颜开,抬手虚扶着众人,声音温婉又持着掌宫的端稳:
“今日蒙各位妹妹、各位姑娘惦念,陪本宫过这个生辰,殿中无甚拘束,诸位只管随意些,吃好喝好,便算不负这良辰了。”
陆安愿抬眼看了看高位上的柳清沅。
的确,高门家的小姐,容貌也不差,怪不得。
只是那笑意里总带着几分刻意的周全,像覆了层薄冰,看着暖,却触不到半分真心。
安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绞着月白裙裾的银线纹样
殿中丝竹声渐起,舞姬们着水红纱裙旋入殿心,水袖漫卷如流霞,引得席间几声轻赞。
李婕妤凑到方美人耳边低语:
“柳妃娘娘这生辰宴虽无陛下亲临,却也办得周全,可见掌宫的手段。”
方美人笑着颔首,目光却扫过殿中空着的帝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的惋惜。
秀女堆里也有细碎的声响,纪安筠挨着陆安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没想到,这马上眼看就快出宫了,竟还能参加上这种宴会,这一趟不白来。”
她语气里满是雀跃,指尖都带着轻快。
陆安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头也跟着松快了些。
她抬眼望向殿外,檐角的宫灯映着暮色里的柳丝,晚风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漫进来。
又坐了半刻,见柳妃正与几位高位妃嫔举杯互敬,宫人往来穿梭添酒布菜,无人留意到角落的她。
安愿便借着整理裙摆的由头,轻步退至殿侧,对守在门边的小宫女轻声道:
“身子略感乏闷,去殿外透透气,片刻便回。”
小宫女见她安分,又瞧着殿内正忙,便点了头,只嘱了句“莫走远,湖边风凉”。
陆安愿颔首,提步走出凝芳殿。
殿外晚风轻拂,吹散了殿内的燥热与熏香,她循着风的方向缓步走,绕过雕花木栏,穿过一片依依柳林,便见得长畔湖的粼粼波光。
湖岸遍植垂柳,柳丝轻垂拂着湖面,晚风卷着湖水的清冽,拂去了一身的烦扰,倒比殿内那满是规矩的热闹,清净了百倍。
她坐在长畔湖凉亭中,欣赏着湖畔风光。
春日御花园,本该是姹紫嫣红开遍,可陆安愿抬眼望去,入目却尽是连片的淡粉桃花,如云似霞,压得其余花木都失了颜色。
身侧的悦奴顺着她的目光瞥去,小声嘀咕:“听宫里老人说,先皇后生前最喜这桃花,陛下登基后便下令,宫里各处都种满了桃树,如今连御花园都成了桃花的天下。”
陆安愿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瓣,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
安愿收回了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世人总爱在人去楼空后,才忙着堆砌深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
悦奴眨了眨眼,没太听清。
一阵清风悄然而至,将安愿未系紧的面纱吹落到了湖中。
安愿下意识地想伸手去够,却被悦奴拉住了。
“姑娘,您的脸已经好了呀?”悦奴左看看右看看,兴奋地说道。
安愿摸了摸脸颊,因为最近面纱戴习惯了,她便没再用胭脂在脸上画疹子:“还有一些没好,我用脂粉遮了下。”
她站起身,看了眼湖面上飘走的面纱,正想叫悦奴再去取一个来,却在转身之后,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一道玄色身影立在柳荫下,已静立了许久。
花枝迢迢相隔,朦胧了视线。
玄色身影自桃林深处缓步走近,宽袖轻扬拂开斜垂的花枝。
刹那间,那抹刻入骨血、魂牵梦萦的容颜,直直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里。
何殊归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整个人似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天地间的风声、花落声皆消弭无踪,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唯有胸腔里失控错乱的心跳,擂鼓般在耳畔轰鸣,震得他连呼吸都失了章法。
圣驾行至长畔湖,看着湖畔飘扬的桃花,何殊归忆起那女子往日甚喜桃花,遂停辇过来。
风卷纱落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周身的冷冽气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似停了半拍。
身后的杨博也看清了女子的脸,瞬间瞳孔猛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鬼...鬼啊...”
谁能告诉他,为何此人和谢姑娘竟然如此相似?!
眼前女子的眉眼,鼻梁,唇瓣,甚至是被晚风拂动时,眉尖微蹙的那一点弧度,都像极了谢亦青。
他曾无数次在梦里见她立在湖岸,也是这般望着湖水,也是这般被晚风拂动鬓发,可梦醒后,唯有冰冷的碑石与无尽的空寂。
他以为此生再难见这般模样,却不料今日,在这长畔湖,竟见着了一个活生生的“谢亦青”。
是她吗?
她不是死了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压过了他六年的帝王自持,压过了他素来刻在骨血里的冷静与克制。
何殊归竟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周遭的宫规礼法,甚至忘了此刻身在何处。
他大步上前,玄色龙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步伐急遽,竟带了几分失魂落魄的仓促,一把攥住了陆安愿的手腕。
他的指力极大,骨节泛白,攥得陆安愿腕间生疼,那力道里藏着极致的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全然没了平日帝王的矜贵与冷硬。
“阿愿?”
“是你吗?”
他开口,声音竟不是往日里那惯常的冷冽平稳,而是带着明显的颤抖,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轻颤,像极了失而复得的呢喃。
这一声,碎了帝王六年的自持。
百步外的宫人远远望见,皆惊得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陆安愿被他攥着手腕,惊得浑身一震,抬眸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便看清了他眸底的癫狂与执念。
她怎会不知,自己这张脸,与谢亦青一模一样。
重生归来,她刻意避着他,刻意藏起容颜,就是怕这般场景,可终究还是躲不过。
长畔湖的晚风还在吹,柳丝轻拂,湖水微漾,可湖岸的两人,却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困在了原地。
陆安愿慌忙正开被他攥住的手腕,跪在地下。
“小女叩见陛下。”
她闭了闭眼,深吸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是陆安愿,是御史中丞家的庶女陆安愿,她有明明白白的身世,而谢亦青,早已死在了六年前。
男人的目光紧紧黏在南姝身上,眼尾猩红。
何殊归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颚。
安愿猝不及防地仰起了脑袋,下意识地掀眸,撞入了男人深邃的黑眸中。
一模一样的面容,便是连害怕时躲闪的眼神都相差无几。
“你回来了……阿愿……”
何殊归的声线发颤,低哑得近乎破碎,每一个字都裹着失而复得的滚烫希冀。
陆安愿眼睫轻颤,眸底恰到好处地漫开一层懵懂不解,浅淡的茫然似薄雾笼着清瞳,直直撞入他眼底。
那分明是全然陌生的神色。
她不认得他。
风卷着桃瓣簌簌落在肩头,何殊归耳畔的风声骤然变得渺远空茫,方才眼底的星火刹那熄灭,只剩蚀骨的哀痛与无措的彷徨,漫遍了整张冷峻的脸。
是啊,怎么可能是她。
她临终那封绝笔,字字泣血,笔笔都是与他恩断义绝的决绝。
纵是轮回转世,踏过忘川,她怕是连一眼,都不愿再与他相见。
何殊归指节一松,颓然松开了攥着她腕间的手。
陆安愿如获大赦,急急后退两步,膝头猝不及防磕在粗粝的青石板上,一阵钝痛漫开,她却强忍着没出声。
不过片刻,头顶便落下男人重归冷寂的声线,褪去了方才的癫狂,只剩一层淡漠的疏离:
“起来吧。”
安愿低垂着头起身,又悄悄往悦奴身后挪了两步。
“杨博。”
杨博抖着腿从地上爬起来,天知道他瞧见陆安愿时有多震惊。
旁人许是没见过谢谢谢,可他不仅见过,便是给谢亦青敛尸时他都在场,这一幕给他带来的震撼无异于诈尸。
“陛陛陛下...有何吩咐?”
“将人带到宣政殿。”
何殊归目光死死锁在陆安愿脸上,方才褪尽的慌乱又卷土重来,素来沉如古潭的声线里,裂出一道旁人难察的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