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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安一生(小修) 【她的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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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白雪覆满了整座别院,天地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
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细小的冰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何殊归一身玄色龙袍,立在漫天飞雪中,身姿挺拔如松,却也冷硬如冰。细密的雪花落在他肩头、发顶,渐渐积起一层薄白,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早已与这风雪融为一体。
往日里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像寒冬里冻得结实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无。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在青石板上,一字一句,都带着能刺穿骨髓的寒意:
“我心悦柳姑娘已久,待登基之日,便以十里红妆,立她为后。这万里江山,九州四海,本就该是我与她共掌共享。”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吐出最残忍的话语:
“至于你,谢亦青,自始至终,不过是个多余之人。”
那一瞬间,谢亦青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僵住。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问他一句为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眼睁睁看着他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佩剑。
“呛啷——”
一声清越刺耳的拔剑声,刺破风雪寂静。
剑锋映着皑皑白雪,寒芒凛冽,刺得人双目生疼。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他手腕一沉,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不忍,冰冷的剑锋直直朝着她心口而来——
“不要——!”
安愿猛地惊喘着睁眼,心口狂跳不止,那尖锐的刺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胸膛之上,真实得让她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后背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久久无法平息。
又是这个梦。
又是何殊归。
安愿烦躁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缓缓掀开被子坐起身。窗外天色微亮,淡金色的晨光透过薄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而斑驳的光影,安静得不像话。
她没有丝毫迟疑,第一时间便抬眼望向窗边那本挂历。
上面用朱笔重重圈出的出宫日期,赫然只剩十五日。
十五日。
只要再熬十五日,她就能彻底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远离这深宫高墙,远离那些让她窒息的过往,再也不用被无边噩梦纠缠,再也不用时刻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她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争不抢,只求安安稳稳,远离是非,平安度日。
用过早膳,安愿便带着贴身侍女悦奴,一路往永宁殿而去。出宫之前,她想去寺中求一枚平安符,为自己往后平淡安稳的日子,求一份心安。
永宁殿香烟缭绕,佛音悠悠。小沙弥引着她们来到后院清净之处,双手合十轻声道:“姑娘请在此稍候,待大师做完早课,便来见您。”
安愿微微颔首,还了一礼:“有劳小师父。”
小沙弥躬身退去,庭院之中瞬间恢复安静。
安愿在凉亭之中坐下,抬眼望去,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厚重,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殿内传来僧人早课的诵经声,低沉平和,混着庭院里草木湿润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缓缓流淌,让她那颗因噩梦而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了几分。
庭院中央,立着一株苍劲古朴的大树,老干虬结,枝桠遒劲地伸向天际,繁叶层层叠叠。
满树都挂着前来祈愿之人系上的红绸,艳红的绸布在风里轻轻摇曳,在灰蒙天色的映衬下,红得格外醒目,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宫中之人,大多爱来此处挂绸祈愿,都说红绸挂得越高,心愿便越容易被神明听见。
安愿望着那些随风摆动的红绸,心头微微一动。石桌上恰好铺着崭新的红笺,狼毫笔与研好的墨汁都整齐备在一旁,显然是为前来祈愿的人准备。
她下意识地拾起笔,指尖微顿,墨滴落在笺上,晕开一小点浅痕。
凝思许久,她最终只轻轻落下四个字,墨痕清浅干净,却藏尽了半生颠沛与心底唯一的期许——
平安一生。
她这一生,跌宕起伏,爱恨刻骨,到最后才恍然明白,权势富贵皆是浮云,爱恨情仇终成虚妄,她所求的,从来都只有平安二字而已。
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将这方红绸挂上高枝,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三月的天本就阴晴不定,春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起初只是牛毛细雨,安愿并未放在心上,不过片刻功夫,雨势便骤然转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亭顶瓦片之上,声响清晰入耳。
斜风裹挟着雨丝飘进亭间,打湿了她垂落的乌发,鬓角发丝黏在肌肤上,微凉沁骨。面上薄纱也被细雨濡湿,贴在脸颊,平添几分狼狈。
亭外遍植桃树,经风雨一番摧打,粉白的花瓣簌簌零落,如雨般飘洒满地。
偏偏枝梢上还残留着几朵残花,迎着冷雨劲风,兀自倔强挺立,不肯轻易坠落。
安愿望着那片风雨之中的桃林,心头一涩,轻声低喃: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她的故乡阳羡,人人以种茶为生,漫山遍野都是青翠茶树,几乎无人会耗费大片土地,栽种这些只可远观不可果腹的花木。
当年在阳羡那座小小的院落里,何殊归也只是随手栽了几株桃树,常年无人精心打理,枝桠枯瘦,叶片稀疏,整整几年,都未曾好好开过一次花。
有一夜,他归来得很晚,见她还趴在窗边,望着院外枯瘦的桃枝发呆,便轻步走至她身后,伸手从身后轻轻圈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就这么喜欢桃花?”
谢亦青回头,仰起脸,笑盈盈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干净纯粹的欢喜:“阳羡到处都是茶树,看久了也会腻。我爹娘在世时,家门口总会种几株桃树,比起茶叶,我其实更喜欢桃花。”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垂下,带着几分失落:“可惜这里的桃树,好像永远都不会开花。”
何殊归若有所思地低嗯一声,抬手替她关上窗,隔绝外面的夜风寒凉:“风大,早些歇息。”
“说不定再过几日,就能看见了。”
她随口一说,只当是自我安慰的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几日,当她清晨醒来,习惯性推开窗时,竟惊喜地发现,院中那几株枯瘦的桃树,一夜之间,尽数盛放。
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在晨光之中美得如梦似幻。
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径直扑进他怀里,仰着小脸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夜之间,全都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宠溺,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
“有心相守,岁岁花开。”
那时的她,是真的信了。
信他口中的有心相守,信他承诺的岁岁花开,信他们会一生一世,安稳相伴。
直到后来,所有真心被碾碎,所有期盼被破灭,她才明白,有些花开,再美也只是刹那;有些承诺,再真,也终会成空。
雨丝微凉,沾湿指尖。
安愿缓缓低下头,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被风雨吹落的桃瓣,花瓣柔软,却带着雨水的冰凉。心头刚泛起一丝旧日温软,便立刻被刺骨的寒凉狠狠包裹,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早已发誓,再也不要想起那些伤人至深的过往,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亲手碾碎她所有希望与温柔的人。
可命运,偏偏就是如此讽刺。
就在她心绪翻涌、神思恍惚之际,余光不经意间一瞥,一道熟悉得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再次冻结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那人立在风雨花雾深处,玄色衣袍被冷风拂得猎猎作响。
他抬着眼,目光沉沉,正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