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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死的第六年 【六年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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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载倏逝,春和景明。
寒塘水冽,陆安愿纵身跃下的刹那,刺骨冰凉便裹着窒息的闷痛漫遍四肢。
再睁眼时,谢亦青只觉浑身湿冷得发僵,后领被粗硬的力道死死攥着,整个人被狠狠拖上岸,砸在硌人的青石板上,呛咳着呕出满口湖水,连意识都还带着重生的混沌。
周遭是嬷嬷丫鬟的嘈杂声,有人粗鲁地扯着她的湿衣,有人拿帕子狠擦她冻得青紫的脸。
斥骂声混着冷风灌进耳中:“庶女就是不知好歹!进宫是天大的福泽,竟还敢寻死觅活!”
庶女?进宫?
她还记得毒酒入肚的感觉,那样的疼痛,她这辈子都不会想要感受第二次。
那时,她闭上眼,眼前一片黑暗混沌。
她就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倏然出现一丝透着光亮的缝隙。
当她触碰到那条缝隙时,倏然间,白光乍起,划破了黑暗,逼得她睁开了双眸。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场景。
不等她缓过神,粗重的力道便架住了她的胳膊,绣着缠枝莲的宫装被硬套在湿冷的身子上。
布料冰得她打颤,领口的绣线磨得脖颈生疼,像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嫡母端坐在廊下,眉眼冷沉,语气里半分温度都无:“死过一次,该安分了。陆家养你一场,送你入宫,是你的命。再闹,便不是跳湖这么简单。”
丫鬟按着她的肩,强行替她挽起凌乱的发髻,一支素银簪子草草簪上,连半分修饰都嫌多余。
她被推搡着往马车去,脚下的水渍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的痕。
回头望时,寒塘水面还凝着原身坠下的涟漪,转瞬便被冷风揉碎,一如这具身体里,两代人都逃不开的、被裹挟的命。
一路上,谢亦青头疼欲裂。
脑海中陌生的记忆侵袭而来。
她好像又活过来了。
而如今的她是御史中丞家的庶女陆安愿。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往那朱红宫墙的方向去,谢亦青坐在角落,湿发滴着水,指尖攥得发白。
陆安愿的反抗成了泡影,而她的重生,竟一睁眼,便落进了这同样的囚笼。
身旁的丫鬟悦奴委屈地说着:“小姐,可怎生是好?听闻宫里那位陛下性情暴戾,先前送进去的秀女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谢亦青看着马车外的场景,无奈的说:“我也不知,如今逃是逃不走了。”
悦奴默默的擦了擦眼泪。
陆安愿从丫鬟婆子的口中,知道了这位小姑娘名唤悦奴。
“悦奴,为何嫡小姐不想进宫?”
悦奴看着她说:“当今陛下性情暴戾,膝下唯余一女。太后为盼陛下开枝散叶,每年皆选官家女子入宫。前几年尚有愿往者,可后来入宫的姑娘,死的死,没几个能活下来的。”
“到后来,便再无人家愿送女儿入宫了。这些话,都是奴婢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而今御史中丞不想送自己的女儿进宫,便想起让这个庶女进宫。
谢亦青脑海中的记忆有些模糊。
但她知道,如今的她,不再是谢亦青,而是陆安愿。
如今也不再是昭启年间,而是宁和六年三月间。
是她死后的第六年。
悦奴眨眨眼看向陆安愿,她总觉得自己的这位主子能够活下来。
她长发如墨,松松挽了半髻,余下的发丝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轻柔地拂过颊边,髻间只簪了几朵浅紫碎花与素白丝带,未施华饰,却更衬得那张脸夺目动人。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生的柔婉,眼瞳像浸在春雾里的琥珀,澄澈又含着潋滟水光。
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红色,不点而朱,笑起来时会露出一点细白的牙尖,梨涡浅现,竟叫周遭的繁花都失了颜色。
肌肤是匀净的瓷白,透着淡淡的粉,哪怕只是垂眸静坐,也自有一股清雅又明艳的气韵,叫人移不开眼。
陆安愿对着悦奴笑笑。
马车一路跌跌撞撞,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悦奴扶着陆安愿小心翼翼的走下马车,安愿观察着这皇宫她没有进过宫,慢慢地走。
前面的嬷嬷催促着她们两个,大大咧咧的说:“现在陛下正在宣政殿,你们快点!”
安愿应下声。
绣闼雕甍,灯火萤煌。
当今陛下,是他吧。
想到那个男人,安愿心底陡然升起一阵疼痛。
她闭了闭眼,将心中的酸涩和彷徨压了下去。
她从未进过宫,可宫墙下独有的森严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提起了心神。
只是不等她们走近,就见远处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禁军拖着一具被草席掩盖的尸体朝这个方向走来。
为什么知道下面是尸体呢?因为那要断不断的脚丫子露在外边晃悠着,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站在门前,嫌弃地甩了甩拂尘:“收拾干净了,别污了陛下的眼。”
地上,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安愿一行人的步伐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那草席从她们一行人身边路过,悦奴被吓得身体颤抖。
嬷嬷推了一把安愿,“你,快进去!”
开玩笑!
陆安愿本就不愿去见那个男人,更何况那暴君还刚杀了一个人,她不要命了?
“嬷嬷...我害怕。”
“你替嫡小姐来的,今夜你不去,我回去怎么和嫡小姐交代?”嬷嬷理直气壮的说。
瞥了眼石板上蜿蜒的血迹,安愿娇柔的身躯瞬间瑟瑟发抖,她连忙躲在嬷嬷身后,手指紧紧抓着嬷嬷的胳膊:“嬷嬷...我...我好害怕...”
“这可不行!”嬷嬷一听就急了,难得的机会,由不得她不去。
她伸手去拽陆安愿,陆安愿挣不过她,干脆两眼一翻,赶紧晕了过去。
一旁的太监看到这儿的情况,冷冷道:“宫中新来的女子,太后都吩咐了先送去清静殿安置。”
陆安愿被人抬到了一处厢房,她闭着眼。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安愿这才睁开眼。
头顶上是青色帷幔,房顶的木梁横平竖直地切割着视野,木料早已失了新鲜的色泽,带着陈年旧木特有的沉郁质感。
她刚坐起来,就见悦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姑娘,您醒了!”
悦奴连忙关上门,小跑着到床边,呜呜噎噎地道:“刚才吓死悦奴了,还好姑娘您没事...以后奴婢便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安愿对她笑了笑,她刚想说话,却透过飘曳的床幔,看见了不远处的铜镜,以及铜镜中的自己。
这是一张和谢亦青极为相似的脸。
安愿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使劲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嘶。
好痛。
真的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