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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

  •   昭启四十七年,谢亦青还记得她死在那年的冬天。
      院中寥落万物藏,小雪轻扬,簌簌覆了残痕,风过枯枝无叶响,只余雪落的细碎声,衬得院宇更静。
      她昨日刚将自己的女儿送走,在羊皮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便听“哐当”一声,沉重的院门被人撞开了。
      一群举着火把的侍卫将院子围住。
      为首的女人手里托着一壶酒,仰首走进屋子里:“谢姑娘,奴婢是宫中的人,奉命来给谢姑娘送药,这是陛下赏给你的药。”
      她一个手势,侍卫们便将院子围的水泄不通。
      承月看着那女子无声默然地望着窗外枯败的冬景,她生得极美,唇瓣轻抿,杏眸澄澈,一袭简单的月牙色襦裙包裹着瘦削的身姿,乌发披散在身后,有一缕青丝被寒风吹起,拂过纤细的下颌。
      连余晖也偏爱她,停留在她面上不肯离去。
      “陛下?”
      承月酌了一杯酒,酒液不似寻常清冽,凝着暗琥珀色,她意味深长地说:“明日便是五殿下的登基大典,陛下与柳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至于那些多余的人,皆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既是刺,便该彻底拔除。”
      谢亦青恍惚的看着那杯酒,连眼泪都忘了流。
      姣好的眉眼如同枯败的花朵,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这一天,她想过要到来。
      可是真当它到来时,她自己还是会难过。
      七年前,谢亦青的父母因为那一场大火离开了她,那场大火也烧毁了她家大量的茶田。
      此后便是叔父母管理着剩下的茶田。
      她与何殊归在夏季时相识。
      昭启派五皇子来到了阳羡,只因何殊归多看她一眼,当晚便被叔父送往五皇子的床榻,成了他的笼中雀。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挚爱。
      不久,太子政权不稳,何殊归要进京了。
      谢亦青也随着他前往京城,被他安置在了京郊的一处别院中。
      可自从到了京城,她就很少见到他了。
      一日,两日。
      一年,两年。
      她都在等待中度过。
      她怀孕的时候他不在,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时,他依旧不在。
      谢亦青从未与他分别这么久,她真的很想他。
      谢亦青想去京中寻他。
      但别院由他的亲兵把守,他们说外面危险,不让她出去。
      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她却听闻他在京中有一青梅竹马的女子。
      那女子乃是太傅嫡出的大小姐,出身高贵,幼时曾与五皇子定下过口头的姻亲。
      他忙着在京城与柳小姐重修旧好,自然忘了京郊的别院中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时,谢亦青心中尚存眷恋,直到听见他与好友道:“区区外室而已,何必为此费心。”
      谢亦青的心彻底冷了。
      原来自己于他,这般微不足道。
      难怪他不愿意带她回京,不愿意让旁人知道她的存在。
      她早该醒悟的,自打到了京城,她不止一次听到过别院的下人在谈论他与那个柳小姐。
      说他们年少情深,说等到五皇子登基就会立柳氏为后,说这别院中的人到时候随意处置了便是。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别院的看守越来越严。
      谢亦青很害怕,她想带着孩子离开。
      可是她的身子骨太差,害怕自己离开反而是拖累,便先让念桃带着女儿岁祉先离开。
      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微末时的慰藉,一介不足轻重的外室。
      她陪着他五年,见了太多他不得志时的模样。
      待他功成名就,恐怕再也不会想见到自了。
      原来他早就想好怎么安置她了。
      不过是一丘黄土,草草掩埋了事。
      ……
      “谢姑娘安心去吧,陛下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侍卫环守大门寸步不离,承月直挺挺挡在她面前,半分不肯退让。
      那杯酒就搁在她面前,分明是没得选的事。
      饮下那杯酒,院中立时只剩一片空寂,仿佛此地从未有人踏足过。
      谢亦青强撑着病体踏出厢房,立在院中,泪珠颗颗坠落在雪地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本可早告知她的,她的性命系于他手,他若执意要她赴死,她又何来半分抗拒。
      毒酒入腹,肠腑寸裂,谢亦青终是栽倒在皑皑白雪里。
      眼前的天地,忽的变得光怪陆离,混沌难辨。
      剧痛扯着五脏六腑,谢亦青蜷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混着雪水砸在地上,一下下砸得冰凉。
      她手忙脚乱地乱抓着,指甲抠进冻硬的雪泥里,划出一道道歪扭的印子,雪碴子嵌进指甲缝,冰得钻心。
      风裹着雪沫子往她脸上刮,身上冷得像泡在冰水里,她想抓住点什么,可指尖碰着的全是刺骨的凉,只剩满心的慌和熬不住的疼,连动一下都疼得喘不上气。
      “殿下…”
      谢亦青喃喃出声,她好似出现了幻觉。
      她想到了第一次见他,他将躲在破烂牛车中想要逃跑的自己抱出来,少年声音清润:
      “别怕,本王不会伤害你。”
      于是,此后五年,她都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到头来,还是错付了。
      谢亦青扣着前襟的手轻缓松开,鲜血从唇角慢慢淌下,眼底尽是悲绝。
      今日是昭启四十七年,丁未的仲冬,她来到京城快两年了,也被困在这院中两年了,何殊归不知道的是谢亦青最爱自由了。
      她这一生,恰似无根浮萍,纵浪浮沉,身不由己。
      生死皆无法自己做主。
      片刻之后,万籁皆寂。
      飞霜簌簌覆庭阶,落雪漫漫将女子身形轻掩,唯余一支桃花玉簪委地,花瓣上凝着凄冷微光。
      京中。
      新帝登基,万民朝拜。
      男人一袭龙袍,愈发英姿勃发,威仪万千。
      在即将踏上高台之际,有人慌张地越过禁军跑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新帝脸色骤变,步履慌乱地从高台上离去。
      人群议论纷纷,陛下离开,那登基大典怎么办?
      大雪漫卷,天地一色苍茫。
      男子狠抽马腹,马蹄踏碎漫天飞絮,他只觉京城竟这般辽阔,前路茫茫,望不见半分尽头。
      身后,是被他抛弃的满朝臣僚,万里生民。
      马蹄踏碎寒雪,溅起的雪沫漫天翻涌,如素缟飘摇,裹着一腔无声的悲戚,漫过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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