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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夜崖顶 ...


  •   岳沅失踪的消息传来时,秦日洺正在试穿新制的冬衣。

      那是岳沅前几日特意为她缝的,玄色锦缎里絮了厚厚的棉,针脚细密,衣襟处还用银线绣了小小的云纹。她说戍北关的冬天太冷,秦日洺肺伤未愈,不能受寒。

      衣服刚穿上身,陈策就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将军,岳姑娘……在集市不见了。”

      秦日洺系衣带的手顿住。

      “北门值守说,未时有三辆运粪车出关。”陈策的声音发紧,“属下已派人去追,但恐怕……”

      话没说完,一支箭破窗而入,钉在柱上。

      箭上绑着布条,血字狰狞:“戍北关北三十里,断魂崖。子时,独来。多一人,她死。”

      断魂崖。关外绝地。

      秦日洺解下刚穿好的冬衣,露出里面的玄色劲服——这是她平日练功穿的,单薄,但利落。她从墙上取下短匕,那是岳沅切药用的,刃长三寸,裹在素色布套里。

      “将军!”陈策拦住她,“这是死局!让末将带兵——”

      “他们若看见一兵一卒,就会杀了她。”秦日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备马。”

      “可您的伤——”

      “备马。”

      陈策咬牙,终是领命。

      临出府前,秦日洺从枕下取出那方染血的帕子,塞进怀里。帕子洗得很干净,但角落那个“洺”字周围的暗红,永远洗不掉了。

      就像有些人,一旦住进心里,就再也剜不去。

      子时的断魂崖,风雪呼号。

      崖顶空地上燃着篝火,火光映出岳沅被绑在木桩上的身影。她衣裳单薄,脸上有伤,嘴被布条勒着,看见秦日洺时,眼睛骤然睁大,拼命摇头。

      别来。

      秦日洺勒马,下马。她没有穿甲,玄色劲服在风雪中紧贴身形,勾勒出瘦削却挺拔的轮廓。长发用布条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崖顶有二十余北狄兵,为首的不是独狼——独狼死在了黑风谷。这是个生面孔,年轻些,眼神却更阴鸷。

      “秦将军果然守信。”那人说的汉话很标准,甚至带着点京腔,“就这么来了?连把像样的刀都不带?”

      秦日洺没接话,目光落在岳沅身上。岳沅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放人。”秦日洺说。

      “放人?”年轻将领笑了,走到岳沅身边,刀尖轻佻地划过她的脸颊,“这么个娇滴滴的医女,也值得秦将军以命相换?真是……”

      话没说完,秦日洺动了。

      她没冲向岳沅,而是突然向左疾冲!那里有两个北狄兵守着崖边小路,是唯一的下山路径。她的动作快得像鬼魅,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短匕出鞘,划过一人的咽喉,反手刺入另一人的心口!

      血喷溅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深红的坑。

      “你——”年轻将领脸色大变。

      秦日洺已退回原地,短匕滴血。她呼吸微乱——肺伤未愈,这一下牵动了旧伤,喉间涌上腥甜。可她站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我手里有两条命。”她看着年轻将领,“换她一条。不亏。”

      年轻将领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秦日洺,你果然像传闻中一样……够狠。可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

      他一挥手,四个北狄兵持刀上前,将秦日洺围在中间。

      秦日洺没动。她看着岳沅,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别怕。

      然后她转身,面对那四人。

      短匕在她掌心转了个圈,刃上的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她忽然笑了,笑容在风雪中凄凉又决绝:

      “一起上吧。”

      四个北狄兵同时扑上!

      秦日洺没退。她迎着刀锋冲上去,在最近的一把刀砍下时,身子一矮,短匕刺入对方小腹,同时侧身避开另一刀。可第三刀来得太快,她避无可避,只能用左臂去挡——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秦日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可她的手没停,短匕划过第三人的喉咙,反手掷出,正中第四人的眼睛!

      四人倒地,她踉跄后退,左臂软软垂着,血从袖口渗出,滴在雪地上。

      年轻将领鼓掌:“好身手。可惜……你只剩一只手了。”

      秦日洺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看向岳沅——岳沅已经哭成了泪人,拼命挣扎,手腕被麻绳磨出了血。

      “放她走。”秦日洺哑声说,“我留下。”

      “你以为我会信?”年轻将领冷笑,“放她走,你好让你的兵来救你?”

      “我不走。”秦日洺说,声音很轻,“我就留在这儿。你们可以绑我,可以杀我。只要……放她走。”

      她顿了顿,补充道:“陈策不知道我来。我下令不许任何人跟来。你们现在放她走,天亮前她能回戍北关。等陈策发现我不在,再带兵来……你们早就撤了。”

      年轻将领眯起眼:“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秦日洺笑了,笑得很淡,“但你若杀了她,我会立刻自尽。到时候,你们拿什么威胁戍北关?一具尸体?”

      她往前一步,短匕抵在自己咽喉:“还是说……你们想要个活的秦日洺?”

      年轻将领沉默了。

      活的秦日洺,确实比死的值钱。北狄王庭悬赏万金要活捉她,若真能带回去……

      “好。”他终于点头,“我放她走。但你——得让我们绑起来。”

      “可以。”

      北狄兵上前,用浸了油的粗麻绳将秦日洺捆住,绑在木桩上——就在岳沅旁边。绳子勒得很紧,断臂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她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岳沅的绳子被解开了。她扑到秦日洺身边,想说什么,却被秦日洺用眼神制止。

      “走。”秦日洺哑声说,“回戍北关。告诉陈策……不许来救我。”

      岳盈摇头,眼泪汹涌。

      “听话。”秦日洺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月光,“岳沅,你答应过我,要替我看看江南的春天。不能食言。”

      岳沅哭着,死死抓住她的手。

      秦日洺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擦去她的泪:“走吧。等我……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江南。”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可她必须说,必须让岳沅活着离开。

      年轻将领不耐烦了:“再不走,我就改主意了。”

      岳盈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俯身,在秦日洺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却滚烫。

      “我等你。”她哑声说,然后转身,跌跌撞撞跑下崖。

      秦日洺看着她消失在小路尽头,终于松了口气。

      她闭上眼睛,任风雪打在脸上。

      好了。

      现在,可以死了。

      年轻将领走到她面前,刀尖挑起她的下巴:“秦将军,真是情深义重。可惜啊……你这样的女人,注定活不长。”

      秦日洺睁开眼,看着他:“你们不会杀我。你们要活的。”

      “聪明。”年轻将领笑了,“所以,配合点。等我们撤到安全地方,自然会放了你——当然,是缺胳膊少腿的那种放。”

      他挥手,两个北狄兵上前,准备将她从木桩上解下,换更结实的铁链。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是……马蹄声?

      年轻将领脸色一变:“你不是说没人跟来?!”

      秦日洺也怔住了。她确实没让陈策跟来,可这马蹄声……

      火光忽然从崖下亮起!不是一支火把,是数十支,上百支!玄甲军的黑色旗帜在风雪中扬起,陈策一马当先,嘶声怒吼:

      “将军!末将来迟——”

      “有埋伏!”年轻将领厉喝,“杀了她!快!”

      刀光落下。

      秦日洺闭上眼。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射穿执刀士兵的咽喉!紧接着,箭雨从崖下泼洒而上,北狄兵猝不及防,惨叫着倒下。

      陈策带着人杀上崖顶,玄甲军如黑色潮水,瞬间吞没了北狄残兵。

      年轻将领想逃,被陈策一刀砍翻。

      “将军!”陈策冲过来,砍断秦日洺身上的绳子。

      秦日洺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咳血。陈策扶起她,声音发颤:“您……您的手……”

      “没事……”秦日洺哑声说,“岳沅……岳沅呢?”

      “岳姑娘已经安全回关了。”陈策红着眼眶,“是岳姑娘……她在被掳前,在药铺留了信。她说若她出事,必是北狄诱您出关,让末将带人埋伏在断魂崖下……但,但必须在确认她安全后才能出击。”

      秦日洺愣住了。

      所以岳沅早就料到了。她早就布好了局,用自己做饵,用命赌一场生机。

      这个傻姑娘。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回关……”她哑声说,“我要见她……”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秦日洺的左手废了。

      骨头断得太碎,接不回去了。岳沅用尽所学,也只能保住这只手不坏死,但从此再也使不上力,连茶杯都端不稳。

      肺伤也加重了,咳出的血里带着碎肉。岳沅每天给她施针、灌药、敷药,眼看着她一点点瘦下去,像被抽干了生气的枯木。

      可秦日洺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岳沅回来了,活生生地在她身边。

      那日她醒来,看见岳沅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针囊。她没叫醒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岳沅似有所觉,睁开眼,看见她的泪,慌了:“疼吗?是不是哪里疼?”

      秦日洺摇头,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她的手:“不疼……就是……想你了。”

      岳盈怔住,然后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你吓死我了……秦日洺,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不会死。”秦日洺轻轻拍着她的背,“答应过你……要去江南……不会食言……”

      春天来的时候,秦日洺能下地了。

      左腿也落了残疾,走路有些跛,但能走。岳沅扶着她到院中,坐在老槐树下。阳光很好,黄芩花的香气淡淡飘来。

      “等这批黄芩收了,”岳沅说,“我们就走。”

      秦日洺转头看她:“走?”

      “嗯。”岳沅点头,“去江南。不等了。”

      她握住秦日洺的手,那只手很凉,但还活着。

      “日洺,你为这座关流了太多血了。该为自己活一次了。”她看着她的眼睛,“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在江南开医馆,种草药,养猫养狗……过寻常日子。”

      秦日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在岳沅眼中跳跃,温暖而明亮。

      “好。”她轻声说,“等黄芩收了,我们就走。”

      “悄悄地走。”岳沅补充,“谁也不告诉。”

      “好。”秦日洺笑了,“悄悄地走。”

      两人相视而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远处有关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有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有这座边关要塞所有的沉重和过往。

      可她们知道,那些都与她们无关了。

      从今往后,她们只为自己活。

      为彼此活。

      为那个关于江南的约定活。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而江南的春天,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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