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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天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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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日,戍北关难得放晴。
阳光透过云层,将关城染成温暖的淡金色。西荒地的药田里,黄芩已经开满了花,淡紫色的花穗在风中摇曳,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晚霞。
岳沅蹲在田埂上,仔细检查着一株防风的根系。这株药长得特别好,根须粗壮,叶片肥厚,是这片田里最好的几株之一。她打算留种,等秋天收了种子,明年就能种更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能听出是谁——秦日洺走路总是很轻,那是武将的本能,即使受伤了也不会改。
“怎么出来了?”岳沅没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今日风大,小心着凉。”
“躺久了,骨头疼。”秦日洺在她身边蹲下——动作还有些僵硬,左臂使不上力,得用右手撑着膝盖。她看着岳沅手里的药苗,“这株好。”
“嗯,留种的。”岳沅侧头看她,阳光照在秦日洺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了层暖色,“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秦日洺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防风的叶片。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交错的伤疤,可触碰药叶的动作却很轻柔。
岳沅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醉酒之夜,秦日洺在她怀里哭的样子。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冷硬如铁的将军,卸下铠甲后,原来也只是个会怕、会疼、会脆弱的十九岁姑娘。
“看什么?”秦日洺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好看。”岳沅实话实说。
秦日洺怔了怔,耳根微微泛红。她别开脸,声音低了些:“胡说什么。”
“没胡说。”岳沅放下药苗,拍拍手上的土,“日洺,你知不知道,你安静的时候,特别好看。不像将军,像……像画里的人。”
这话说得太直白,秦日洺的脸更红了。她站起身,想走,可腿还没好全,一个踉跄。岳沅赶紧扶住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阳光从头顶洒下,在她们之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秦日洺的呼吸乱了一拍。
岳沅也感觉到了。她看着秦日洺微红的脸颊,看着她轻颤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心忽然跳得很快。
“我扶你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嗯。”
那晚,岳沅煎药时走神了。
药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药香弥漫。她盯着那团白雾,脑子里却全是白天阳光下,秦日洺微红的脸。
她不是不懂。那个醉酒之夜,秦日洺说“我喜欢你”时,她心里就明白了。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这一步,还是会慌。
药煎好了,她倒进碗里,端着走向秦日洺的房间。
秦日洺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不是兵书,是一本很旧的《诗经》,书页都泛黄了。烛光下,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安静而专注。
岳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喝药了。”她把药碗放在床头。
秦日洺放下书,接过碗,眉头都没皱就喝完了。喝完,她把空碗递还,却忽然问:“岳沅,你读过《诗经》么?”
岳沅一愣:“读过几首。我娘教过我。”
“哪几首?”
“《关雎》《蒹葭》《桃夭》……”岳沅回忆着,“我娘说,《桃夭》是写女子出嫁的,喜庆。可她最喜欢《蒹葭》,说那诗里的情意,最真,也最苦。”
秦日洺拿起那本《诗经》,翻到某一页,轻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岳沅听着,心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岳沅,”秦日洺合上书,抬头看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去江南,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个问题她们聊过很多次,可每次秦日洺问,岳沅都愿意再答一次。
“开间小医馆,后院种草药,前堂看病。”岳沅在她床边坐下,眼神温柔,“春天看花,夏天采药,秋天晒药,冬天……就围着炉子煮茶,看雪。”
“还有呢?”
“还有……”岳沅想了想,“养只猫。我小时候就想养,可我娘说猫吃鱼,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猫。等到了江南,我要养只胖胖的橘猫,每天趴在药柜上晒太阳。”
秦日洺笑了:“那我也要养。”
“你养什么?”
“养狗。”秦日洺说,“大狗,能看家护院的那种。猫太娇气,狗忠诚。”
“那猫和狗打架怎么办?”
“那就让它们打。”秦日洺看着她笑,“打累了,自然就和好了。就像我们,不也打过架么?”
岳沅想起刚认识时,两人互相看不顺眼的日子,也笑了。
笑着笑着,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药香氤氲。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药田里黄芩花的淡淡香气。
秦日洺看着岳沅,眼神很深,像要把她吸进去。
“岳沅,”她轻声说,“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岳沅的心猛地一跳:“哪……哪句?”
“就是……”秦日洺别开视线,耳根又红了,“喝醉的那晚,我说……我喜欢你。”
空气仿佛凝滞了。
岳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她看着秦日洺通红的耳根,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就不慌了。
“记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说你喜欢我,想跟我一辈子在一起,想看我笑,想保护我,想……想亲我。”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秦日洺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脸涨得通红:“我……我真那么说了?”
“嗯。”岳沅点头,眼神坦荡,“一字不差。”
秦日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都泛了白。
许久,她才哑声说:“那……那你呢?”
“我什么?”
“你……”秦日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想?”
岳沅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秦日洺攥紧的手。
那只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我也喜欢你。”岳沅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医女对将军的喜欢,是岳沅对秦日洺的喜欢。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想看你笑,想保护你,想……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秦日洺的手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惊涛骇浪。
“岳沅,”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岳沅握紧她的手,“我知道这条路很难,知道会有很多人说闲话,知道可能会有危险。可我不怕。日洺,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秦日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岳沅坚定而温柔的脸。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整张脸都明亮了。
“傻姑娘。”她轻声说,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岳沅的脸颊,“跟我在一起,你会很苦的。”
“我不怕苦。”岳沅摇头,“我只怕没有你。”
秦日洺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温热的,带着薄茧。她的眼神深得像海,里面有岳沅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岳沅,”她哑声说,“我能……碰碰你吗?”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
岳沅点头,眼睛有点湿:“能。”
秦日洺的手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托起她的脸。动作很轻,像对待稀世珍宝。
两人对视着,呼吸交融。
烛火噼啪,药香弥漫,窗外有虫鸣,远处有关墙上隐约的梆子声。
可这一刻,她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秦日洺慢慢靠近,很慢,像在给岳沅反悔的时间。
可岳沅没有退。她闭上眼睛,仰起脸。
然后,一个吻,轻轻落在她额头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药草的苦香,和秦日洺独有的、冷冽又温柔的气息。
像雪花落在眉心,像月光洒在心上。
岳沅的眼泪掉下来。
秦日洺吻去她的泪,动作很轻,很柔。然后,她的唇移到岳沅的眼角,吻去那里的湿润,又移到脸颊,最后……停在唇边。
她没有立刻吻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呼吸灼热地拂在岳沅唇上。
“岳沅,”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克制和挣扎,“我……”
“吻我。”岳沅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坚定而温柔,“日洺,吻我。”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秦日洺的呼吸骤然乱了。她闭上眼睛,低头,吻住了岳沅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像试探,像确认。唇与唇相贴,温软的触感让两人都颤了颤。
秦日洺的唇有点凉,有点干,可很软。岳沅能尝到她唇上残留的药味,苦中带甘。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只是轻轻一碰,就分开了。
可分开后,两人都喘得厉害,脸都红透了。
秦日洺看着岳沅,眼神迷离,像醉了酒。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岳沅的唇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疼吗?”
岳沅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疼……就是……就是……”
就是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梦,怕一睁眼就碎了。
秦日洺懂了。她重新吻上来,这一次,不再试探,不再犹豫。
这个吻很深,很用力。秦日洺的手扣住岳沅的后颈,将她拉近,唇齿相依,呼吸交融。药草的苦香在两人之间弥漫,混着彼此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味道。
岳沅浑身发软,手不自觉地抓住秦日洺的衣襟。她不会接吻,只能生涩地回应,可秦日洺很有耐心,一点一点引导着她。
烛火在墙上投出两人相拥的影子,缠绵,缱绻。
许久,秦日洺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岳沅的额头,呼吸急促。
“岳沅,”她哑声说,“我爱你。”
这三个字太重,太烫,像烧红的炭,烙在岳沅心上。
她看着秦日洺通红的眼睛,看着里面汹涌的爱意和深情,眼泪汹涌而出。
“我也爱你。”她哭着说,吻上秦日洺的唇,“秦日洺,我爱你……爱了好久好久……”
这一夜,药香弥漫的房间里,两个少女相拥而吻,吻去彼此的眼泪,吻去一路走来的艰辛,吻出一个关于未来的、温暖的承诺。
窗外,月亮静静看着,温柔地洒下清辉。
远处有关墙上士兵的脚步声,有伤兵营隐约的呻吟,有这座边关要塞所有的沉重和苦难。
可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只有爱。
纯粹,炙热,不顾一切的爱。
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岳沅还是每天照顾秦日洺的伤,打理药田,去伤兵营。秦日洺还是每天看军报,处理军务,上关墙巡视。
可有些细微的变化,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比如岳沅给秦日洺换药时,秦日洺会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一下。比如秦日洺看书时,岳沅会靠在她肩上,闻她发间的皂角香。比如夜深人静时,她们会相拥而眠,额头抵着额头,轻声说些只有彼此懂的情话。
这个春天,戍北关的黄芩花开得特别好。淡紫色的花穗连成一片,风吹过时,像紫色的波浪。
岳沅采了一些,晒干了,装在香囊里,挂在秦日洺床头。
“黄芩清心火,安神。”她说,“你夜里总睡不好,闻着这个,会好些。”
秦日洺把香囊贴在胸口,轻声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就睡得好。”
岳沅脸红了,低头继续捣药。
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声音,规律而安心。秦日洺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岳沅,”她忽然说,“等你的黄芩收成了,我们酿酒吧。”
“酿酒?”岳沅抬头,“黄芩酒?”
“嗯。”秦日洺点头,“医书上说,黄芩酒能清热燥湿,治肺热咳嗽。正好……我的伤需要。”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岳沅也笑了:“你就是想喝酒。”
“想跟你一起喝。”秦日洺坦承,“慢慢喝,喝到微醺,然后……”
“然后什么?”
秦日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笑容里有些岳沅看不懂的、温柔又炽热的东西。
岳沅懂了,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捣药,嘴角却高高扬起。
这个春天,真好啊。
春末的一日,关外传来消息:北狄左贤王病死了。
不是战死,是病死的——年纪大了,加上去年那场大战损耗太重,没熬过这个春天。
消息传到戍北关时,秦日洺正在药田边看岳沅收黄芩。她听完探子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将军?”探子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趁机出兵?”
秦日洺摇头:“北狄新丧主帅,正是最警惕的时候。这时候出兵,讨不到便宜。”
她顿了顿,又说:“传令下去,关外三十里内加派斥候,密切监视北狄动向。但……不许主动挑衅。”
“是!”
探子走后,秦日洺看向岳沅。岳沅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怎么了?”秦日洺问。
“我在想……”岳沅轻声说,“那个左贤王,跟你父亲缠斗了半辈子,最后……就这样死了。”
秦日洺沉默片刻,才说:“人都会死。战场上死,病榻上死,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死的时候,有没有遗憾。”
她走到岳沅身边,握住她的手:“我没有遗憾。岳沅,如果我现在就死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带你去江南。”
岳沅握紧她的手:“那就不死。好好活着,活到带我去江南。”
“嗯。”秦日洺点头,眼神坚定,“好好活着。”
那天傍晚,她们酿了黄芩酒。
很简单,就是把晒干的黄芩花泡在烧酒里,加了点蜂蜜。酒液很快变成了淡黄色,澄澈透明,泛着淡淡的花香。
秦日洺倒了两小杯,递给岳沅一杯。
“尝尝。”
岳沅抿了一口,酒很辣,带着黄芩的苦香,后味却有一丝甘甜。
“好喝吗?”秦日洺问。
“好喝。”岳沅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有点辣。”
秦日洺笑了,也喝了一口。她酒量差,一口下去脸就红了,可眼睛更亮。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慢喝着那壶黄芩酒。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洒在她们身上。
“岳沅,”秦日洺忽然说,“等北狄真的退了,等边关真的太平了,我们就走。不等十年,一天都不多等。”
“好。”岳沅看着她,“可你的伤……”
“会好的。”秦日洺握住她的手,“有你在,什么伤都会好。”
岳沅笑了,笑得很甜。
她倾身过去,在秦日洺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秦日洺怔了怔,随即笑了。她伸手,将岳沅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很温柔,很缠绵,带着黄芩酒的苦香和蜂蜜的甜。
月光静静照着,春风轻轻吹着,黄芩花的香气在夜色中弥漫。
两个少女在边关的春夜里相拥相吻,像两株在乱世中顽强生长的药草,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而她们知道,这个春天,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还有无数个春天,无数个月夜,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只要她们还在一起,春天就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