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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下真言 ...


  •   秦日洺的伤养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地。

      左臂废了——不是完全不能动,是再也使不上力,连最轻的茶杯都端不稳。肺伤更麻烦,稍一走快就喘,夜里咳得睡不着。

      岳沅试遍了医书上的方子,针灸、药浴、药膳,能用的都用上了。可有些伤,医术再好也治不了根。

      这日傍晚,陈策送来捷报:北狄退兵了。

      不是小股撤退,是大军拔营,往北撤了三百里。探子跟了三天,确认是粮草耗尽,不得不退。

      “赢了!”陈策满脸喜色,“将军,咱们守住了!”

      秦日洺坐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闻言只是轻轻点头:“将士们辛苦了。传令下去,今晚加餐,酒肉管够。”

      “是!”陈策顿了顿,“将军,您也……喝一杯?”

      秦日洺还没说话,岳沅先开口了:“她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就一杯。”秦日洺忽然说,抬头看向岳沅,眼神里有些岳沅看不懂的情绪,“庆功酒,不能不喝。”

      岳沅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没再拦:“那……只能一杯。”

      庆功宴设在西荒地的药田边。

      说是宴,其实就是架起几口大锅,煮了肉,搬来几坛粗酿的烧酒。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吃肉,喝酒,大声说笑。

      秦日洺被岳沅扶着过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将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喊起来,“将军!将军!”

      声音震天,在夜色中回荡。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每张脸上都写着敬重,写着庆幸,写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秦日洺站在那儿,看着这些跟她出生入死的弟兄,眼眶忽然热了。

      她接过陈策递来的酒碗——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浑浊的酒液。她举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这一碗,敬战死的弟兄。”

      说完,仰头饮尽。

      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咳得脸色通红。岳沅赶紧给她拍背,她却摆手,又接过第二碗。

      “这一碗,敬活着的弟兄。”她看着众人,“戍北关还在,是你们拿命守住的。我秦日洺……谢了。”

      第二碗饮尽,她身子晃了晃。岳沅扶住她,低声说:“够了,不能再喝了。”

      “还有第三碗。”秦日洺却固执地倒满第三碗,举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一碗,敬以后。愿从此……边关永宁,天下太平。”

      第三碗喝完,她彻底站不稳了。岳沅赶紧扶她坐下,她却还抓着空碗,眼睛直直地看着篝火。

      宴席继续。将士们喝酒划拳,大声说笑,有人唱起戍边的歌谣,苍凉粗犷的调子在夜色中飘荡。

      秦日洺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听着。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给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点暖色。

      岳沅给她端来一碗热汤:“喝点汤,解解酒。”

      秦日洺接过,却不喝,只是捧着,小声说:“岳沅,我父亲……从前也这样跟将士们喝酒。”

      岳沅在她身边坐下:“秦老将军?”

      “嗯。”秦日洺点头,眼神有些涣散——三碗酒对她来说,已经太多了,“他酒量很好,千杯不醉。每次打了胜仗,就跟将士们喝到天亮。我小时候躲在帐后偷看,觉得……觉得他像山一样,永远倒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他倒了。中了十七箭,尸体都拼不完整。他们不让我看,可我偷偷看了……那不是我父亲,是一堆碎肉。”

      岳沅心口一紧,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冷,在微微发抖。

      “我接过他的枪,穿上他的甲,学他喝酒,学他打仗。”秦日洺继续说,像在说梦话,“可我怎么学都不像。他喝酒不醉,我三碗就晕。他打仗总能赢,我每次都赢得很难看。他死了还有人念着,我要是死了……”

      她忽然转头看岳沅,眼睛通红:“我要是死了,你会念着我吗?”

      “你不会死。”岳沅声音发颤,“我不许你死。”

      “可人都会死。”秦日洺笑了,笑得很凄凉,“我父亲会死,我会死,你也会死。岳沅,我怕……我怕我死了,没人记得我。怕戍北关换了个名字,怕玄甲军散了,怕你……忘了我是谁。”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混着脸上的酒渍,狼狈不堪。

      这是岳沅第一次看见秦日洺哭。不是受伤时的痛哼,不是感动时的红眼,是真的哭,像孩子一样无助地哭。

      “我不会忘。”岳沅抱住她,抱得很紧,“日洺,我永远不会忘。就算你死了,就算戍北关没了,就算我活到一百岁,我也记得你。记得你的眼睛,你的手,你叫我名字的声音……记得清清楚楚,到死都记得。”

      秦日洺在她怀里发抖,哭得无声,却浑身都在颤。

      周围的喧嚣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这边的角落,有两个少女抱在一起,一个在哭,一个在哄。

      过了很久,秦日洺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肿着,却亮得惊人。

      “岳沅,”她哑声说,“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活到去江南,活到看桃花,活到……让你记得我很久很久。”

      “好。”岳沅擦去她的泪,“那现在,回去休息。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秦日洺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整个人栽进岳沅怀里。

      她真的醉了。

      岳沅半扶半抱地把秦日洺弄回院子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

      秦日洺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岳沅把她扶到床上,想给她脱鞋,她却突然抓住岳沅的手。

      “别走……”她闭着眼,眉头紧蹙,“岳沅,别走……”

      “我不走。”岳沅坐在床边,任由她抓着,“我就在这儿。”

      秦日洺却摇头,抓得更紧:“你骗我……你总有一天会走。江南那么好,太平,暖和,有花……你会忘了戍北关,忘了我……”

      “不会。”岳沅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日洺,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江南。”

      秦日洺似乎听见了,眉头舒展开一些,却还是没松手。

      岳沅只好和衣躺下,躺在她身边。秦日洺立刻靠过来,像孩子找母亲一样,把脸埋在她颈窝。

      呼吸间有酒气,还有药草的苦香。岳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纸洒进来,温柔得像水。

      “岳沅……”秦日洺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我喜欢你。”秦日洺说,说得很快,很含糊,“不是将军对医女的那种喜欢,是……是那种喜欢。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想看你笑,想保护你,想……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岳沅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秦日洺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颊因为醉酒泛着红。她说这话时,眉头又蹙起来,像在说什么不该说的、却忍不住要说的话。

      “我知道。”岳沅轻声说,“我也喜欢你。那种喜欢。”

      秦日洺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岳沅却睡不着。她看着秦日洺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苍白却依然好看的唇形。

      她忽然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秦日洺吻她的样子。虽然只是一触即分,却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里。

      她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秦日洺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醒来,我还在。”

      第二天秦日洺醒来时,头疼欲裂。

      她睁开眼,看见岳沅坐在床边捣药,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

      “醒了?”岳沅放下药杵,端来一碗醒酒汤,“喝了吧,头就不疼了。”

      秦日洺接过,小口喝着。汤里放了蜂蜜,甜丝丝的。她喝着,忽然想起昨晚的一些片段——篝火,酒碗,眼泪,还有……她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昨晚……”她试探着问,“没说什么胡话吧?”

      岳沅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说了。你说你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秦日洺脸一红:“骗人。”

      “还说你父亲打仗特别厉害,你比不上他。”

      “……这个是真的。”

      岳沅接过空碗,又递给她一碗粥:“还说你怕死,怕没人记得你。”

      秦日洺喝粥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看岳沅,眼神复杂。

      “岳沅,”她轻声问,“我昨晚……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岳沅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日洺,你也是人,会怕,会哭,会醉,这很正常。不用总是装得那么坚强。”

      秦日洺低头喝粥,许久,才说:“我习惯了。父亲走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怕,不能哭,不能倒。因为我一倒,戍北关就倒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岳沅说,“现在你有我。你倒了我扶你,你哭了我哄你,你怕了我陪着你。所以……偶尔软弱一下,也没关系。”

      秦日洺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但她这次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嗯。”她说,“我有你。”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在她们之间流淌,温暖得像一个崭新的开始。

      五

      秦日洺的伤在春天来临时,终于好了大半。

      左臂还是使不上大力,但日常起居没问题了。肺伤也好多了,只要不剧烈活动,就不怎么咳。

      西荒地的药田长势喜人,黄芩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防风也抽了穗。岳沅每天在田里忙活,秦日洺就搬把椅子坐在田埂上,看着她。

      有时她们会聊天,聊江南,聊未来,聊等仗打完了要做什么。

      “我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桃树,一棵杏树,还要搭个葡萄架。”岳沅一边除草一边说,“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吃果子。”

      “那我就在葡萄架下摆张躺椅,”秦日洺接口,“每天躺着晒太阳,看你忙活。”

      “你想得美。”岳沅回头瞪她,“你也得干活。帮我晒草药,帮我碾药粉,帮我——”

      “帮你梳头。”秦日洺打断她,笑了,“每天都帮你梳头,梳到你烦为止。”

      岳沅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这样的日子,真的会有吗?太平年月,江南小院,两个人,粗茶淡饭,相守到老。

      她不敢深想,怕一想,梦就碎了。

      这天傍晚,岳沅从药田回来,看见秦日洺在院里摆了个小桌,桌上两碟小菜,一壶酒。

      “你这是……”岳沅愣住。

      “喝酒。”秦日洺拉着她坐下,“就我们两个,慢慢喝。”

      岳沅看着那壶酒,皱眉:“你的伤——”

      “好了。”秦日洺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岳沅倒了一杯,“就喝一点,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秦日洺举起酒杯,看着岳沅,眼神温柔,“庆祝我们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庆祝春天来了,药田开花了。庆祝……我有你。”

      岳沅心头一热,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日洺抿了一小口,脸立刻就红了。但她坚持喝完那一杯,然后说:“岳沅,我酒量真的很差。但以后……我只跟你喝酒。喝醉了也不怕,因为你会照顾我。”

      岳沅也喝完自己那杯,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以后你想喝酒,我陪你。喝醉了,我照顾你。一辈子都这样。”

      秦日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伸手,握住岳沅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凉,可握在一起,就暖了。

      “岳沅,”秦日洺轻声说,“等去了江南,我们每天晚上都喝酒。喝一点点,就一点点。然后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说话,或者不说话。就这样,过一辈子。”

      “好。”岳沅点头,“一辈子。”

      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小院。

      两个少女对坐饮酒,一杯又一杯,喝到微醺,喝到脸红,喝到眼睛里都映着月光和彼此。

      夜还长,路还远。

      但只要手握在一起,心贴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们说好了,要一起走到江南,走到白发苍苍,走到地老天荒。

      而这一天,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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