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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归途 ...


  •   黄芩收获的那天,戍北关下了今年最后一场雪。

      岳沅弯着腰,仔细割下最后一株淡紫色的花穗。她直起身时,看见秦日洺站在田埂上望着关墙的方向,玄色披风在风雪中扬起,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日洺?”岳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想什么呢?”

      秦日洺回神,对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这应该是戍北关最后一个冬天了。”

      岳沅心一紧:“你……改变主意了?”

      秦日洺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没有。我们说好了要走,就一定走。只是……”她望向关墙上那些熟悉的身影,“有些舍不得。”

      是啊,怎么会舍得。这座关城,这些弟兄,是她用五年青春和一身伤痕守下来的。如今说要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还有七天。”岳沅轻声说,“等这批药晒干了,商队初五出发,我们就跟着走。”

      秦日洺点头,没再说话。

      然而变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四天深夜,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戍北关的宁静。秦日洺从浅眠中惊醒,右手已握上枕边短匕。

      院外传来陈策压低的声音:“将军,朝廷急使到了,带着圣旨。”

      秦日洺心一沉。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陈策站在风雪中,脸色凝重:“是兵部的人,说要‘请’将军即刻回京述职。”

      “述职?”秦日洺冷笑,“我重伤未愈,如何述职?”

      “末将也是这么说的。”陈策道,“可来人说……陛下听闻将军伤重,特命御医前来诊治,务必护送将军回京。”

      御医?诊治?

      秦日洺和随后出来的岳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这哪里是诊治,是押解。

      “有多少人?”秦日洺问。

      “三百轻骑,已到关外三里。”陈策顿了顿,“领队的是兵部侍郎,姓周,是镇国公的门生。”

      镇国公。又是镇国公。

      秦日洺闭了闭眼。她知道,这次躲不掉了。朝廷不会允许一个手握兵权、又抗旨不婚的将军在外久留。要么回去成婚,要么……以抗旨论处。

      “将军,”陈策急道,“西门已备好马车,您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走了,戍北关怎么办?”秦日洺打断他,“这三百轻骑见我跑了,会善罢甘休?陈策,他们会以‘私纵逃犯’的罪名拿下你,拿下所有将领,然后换自己人接手戍北关。”

      她看向岳沅,眼中满是歉意:“岳沅,对不起……我可能……”

      “别说了。”岳盈摇头,握住她的手,“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秦日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口又暖又疼。她伸手,轻轻拂去岳沅肩上的落雪:“傻姑娘。”

      兵部侍郎周大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文官,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在将军府正厅宣读了圣旨。内容冠冕堂皇,无非是“陛下念及将军戍边辛劳、伤病未愈,特遣御医诊治,并召将军回京休养”云云。

      秦日洺单膝跪地接旨,起身时因腿伤踉跄了一下,岳沅赶紧扶住。

      周侍郎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秦将军伤得确实不轻。这位是……?”

      “军中医女,岳沅。”秦日洺声音平静,“末将的伤,一直是她在照料。”

      “原来如此。”周侍郎点头,“那正好,御医就在门外,不如请岳姑娘一同商讨诊治方案?陛下有旨,务必要让将军痊愈。”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岳沅看向秦日洺,见她微微点头,才应道:“是。”

      御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王,据说曾是太医院院判。他为秦日洺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将军这伤……”他收回手,叹道,“肺脉受损,气血两亏,左臂经络断裂……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若要痊愈,非回京静养不可。”

      “静养需要多久?”周侍郎问。

      “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也未可知。”王御医看向秦日洺,“将军,您这身子,实在不宜再劳心劳力。戍北关风大雪寒,于养伤有害无益。”

      秦日洺垂眸:“末将职责在身,不敢擅离。”

      “将军此言差矣。”周侍郎笑道,“陛下已命陈副将暂代戍北关军务,您大可安心回京养伤。待痊愈之后,是回戍北关还是另有任用,陛下自有圣裁。”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意味——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诊脉结束,周侍郎等人被安排在驿馆休息。人一走,陈策就急道:“将军,不能去!这一去就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秦日洺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可若不去,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你们比我清楚。”

      陈策咬牙:“那末将陪您去!带一千玄甲军,我看谁敢动您!”

      “胡闹。”秦日洺摇头,“带兵入京?那是谋反。陈策,你想让戍北关背上叛军的罪名吗?”

      陈策语塞,眼眶通红。

      岳沅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开口:“日洺,我跟你去。”

      秦日洺猛地抬头:“不行!”

      “我是你的医女。”岳盈看着她,眼神坚定,“王御医说了,你这伤需要人精心照料。除了我,还有谁能照顾好你?”

      “京中危险——”

      “你在哪儿,危险就在哪儿。”岳盈打断她,“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句话,永远算数。”

      秦日洺看着她,许久,眼圈红了。她伸手,将岳沅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傻姑娘……”她哑声说,“你怎么这么傻……”

      岳沅靠在她肩头,轻声说:“你才傻。明明可以走的,却要留下。”

      “因为我是戍北关的将军。”秦日洺说,“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命。可你不是……你不该陪我赴险。”

      “我的命是你救的。”岳盈抬头看她,“所以,也是你的。”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泪光。

      陈策别过头,不忍再看。

      启程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三天里,秦日洺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戍北关军务正式移交陈策。她在校场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将帅印交给陈策,只说了一句话:“戍北关,交给你们了。”

      八千将士齐跪,吼声震天:“誓死守住!”

      第二,她去了西荒地。药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仔细包好,放进怀里。

      第三,她给岳沅削了一支新的木簪。用的是戍北关特有的黑松木,木质坚硬,簪头雕成戍北关城楼的形状——简陋,却用心。

      “到了京城,若有人问起,就说这是你家乡的习俗。”秦日洺将簪子递给岳沅,“戍北关……就当是你的家乡。”

      岳盈接过簪子,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城楼雕纹,眼泪掉下来:“日洺……”

      “别哭。”秦日洺擦去她的泪,“我们还会回来的。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回来。”

      启程那日,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厉害。

      三百轻骑押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戍北关。秦日洺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关墙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陈策、赵四、那些她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将士,都在看着她。

      她举起还能动的右手,挥了挥。

      这是告别,也是承诺。

      我会回来。

      岳沅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秦日洺便用掌心包裹着,一点点暖着。

      “怕吗?”秦日洺轻声问。

      “不怕。”岳盈摇头,“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马车驶过关外那片曾经尸横遍野的战场,驶过黑风谷,驶过断魂崖。那些她用命搏杀过的地方,如今在车窗外一一掠过,像一场褪色的噩梦。

      “日洺,”岳沅忽然说,“等到了京城,我给你种一盆黄芩。就放在窗台上,每天都能看见。”

      “好。”秦日洺笑了,“还要种防风,种甘草,种所有戍北关的药。”

      “嗯。让它们陪着我们。”

      两人相视一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只要她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她们说好了,要一起回戍北关,要一起去看江南,要一起走过漫长岁月,走到白发苍苍。

      这个约定,至死不休。

      马车驶向远方,驶向那座未知的京城,驶向命运的下一个路口。

      而她们握着彼此的手,像两株在风雪中互相依偎的草,脆弱,却坚韧。

      因为爱是铠甲,也是软肋。

      是赴死的勇气,也是求生的执念。

      是乱世里,两个女子能给出的,最珍贵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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