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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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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窗外风声卷着枯叶掠过檐下,屋里烛火被吹得轻轻一晃,映得母女二人的影子在墙上时长时短。
“我瞧着,大伯是既盼着大哥出息,又怕他真的走得太远。”沈知行低声对母亲说道。
王氏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又是一桩糊涂官司,忍不住抱怨:“你大伯也是,孩子都中了武举,还能拗得过孩子,拗得过皇上不成?皇上给什么,咱们接着便是了,天底下哪有比皇命还大的道理。”
沈知行听着,不由失笑。自家母亲向来这样,出身武将之家,心思简单直爽,许多弯弯绕绕的事从不放在心上,却也因此格外可亲。
可沈知行却觉得,大伯一点都不糊涂。
在她看来,沈家的处境,从来不是一个“沈知岳要不要从军”的问题,而是皇权与江南世家之间迟早要算的一笔旧账。土地、人口、赋税、兵源,这些东西原本都该牢牢握在朝廷手里,可江南世家世代盘踞一方,凭宗族与乡里,将地方经营得如铁桶一般,这本就是皇权最忌惮的局面。
若换个昏君当政,或许还能拖上一拖。可大晏才传三代,太祖开国,太宗定鼎,现在的景元帝也是从众皇子中拼杀出来的人物,几位皇帝皆是精明强势之辈。外敌渐息,朝廷的目光自然要收回地方。
景元帝真正的心病,不在边疆,而在尾大不掉的州县——江南,正是那条尾巴上最显眼的一截。
大伯执意要长兄循旧路走科举,绝非固执,而是在为沈家争一条“正当”的活路。一门三状元,是对皇权最安全的投名状。哪怕长兄资质平平,大伯也愿意耗下去,毕竟长房还有衡哥儿,二房也未分家,还有她这个“行哥儿”,沈家的文脉未必断绝。
可长兄偏要从军。
沈知行很清楚,大伯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战场的生死,而是一个出身江南、又手握兵权的“沈家子”,被推到皇权与世家的夹缝中,成了用来撬动旧秩序的那根杠杆——那不是前程,是一把悬在沈家头顶的刀。
沈知行并不认同大伯的做法,却明白他的恐惧。
“我觉得……”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放得很轻,“大哥这条路,未必是好路,但一定是条新路。”
王氏夫人愣了愣,随即摆手打断,显然不大愿听这些绕来绕去的道理:“新不新我不懂,我只知道,当兵的,命硬才活得久。”
沈知行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心里清楚,沈知岳要面对的,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刀枪。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枝掀帘而入,面色微白,低声道:
“夫人,行哥儿,前院来报,说京里兵部与礼部合署的制书副本到了,点名要沈家当面收录。说是……边防紧急,沈大公子需即刻赴西北边镇,不得在家逗留。”
王氏夫人一愣,下意识问:“不是才中了榜么,怎么这样急?”
玉枝摇头,声音更低:“来的人只说四个字——‘军务紧要’。”
沈知行的心猛地一沉。
王氏夫人忙乱中替自己与沈知行披上斗篷,急匆匆往前院赶去。来人并非寻常内侍,而是一名五品给事中,身后还跟着几名随员。制书副本上盖着朱红官印,规格虽不及圣旨,却远比寻常公文郑重。
沈家长辈尽数齐聚花厅,连沈老太太都被人搀扶着出来。沈惟正站在最前,已换上官服。给事中展开制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兵部、礼部同署。今武举榜眼沈知岳,年少有勇,忠诚可嘉,特令赴西北镇武营听调。”
读到这里,沈老太太已忍不住扶着椅臂轻轻喘了一声。众人以为宣读完毕,正欲起身,却见那官员略一停顿,又继续念道:
“……又念沈氏一门,素守文脉,今嫡长子远赴边关,特令沈氏族女沈知行,来年春入宫听用,以备内廷之选。”
厅中一时鸦雀无声。
给事中合上制书,神色温和:“圣恩在上,还请四小姐早日整顿,届时礼部自会派人造册。”
王氏夫人脸色瞬间煞白,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沈知行忙上前扶住。
沈惟正已回过神来,低声应道:“下官遵旨。”
他随即亲自将传旨众人送出门外。沈老爷子倚在榻上,面色青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雕纹。
沈惟正垂手立在一旁,唇线紧抿。
王氏夫人再也忍不住,转身望向女儿,眼眶已然泛红。
沈老太太却是最先缓过神来的,声音尚有些发虚:“皇恩浩荡,这是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老二家的……”
“母亲放心。”沈惟正低声道,“儿子与二弟自会斟酌。”
话虽恭谨,他心里却清楚得很——皇命,断无回旋余地。
沈老太太靠在榻上,抬手示意:“都散了吧。你们爷俩儿去书房说话,一大家子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众人不敢多留,纷纷退下。片刻后,沈惟正亲自搀着沈老爷子进了书房。
月牙初露,檐下铜铃轻响。
沈老爷子随意抬手,示意长子坐下,低声道:“老二不在家,这事儿,得咱们先拿个章程出来。”
沈惟正沉默片刻,才道:“儿子以为,还是要先书信告知二弟。皇上这是要行哥儿离家,此事非同小可。”
“行哥儿可是二房最有出息的孩子。”沈老爷子叹了一声。
二房先前只得了两个女儿,王氏夫人生育时又受过伤,原以为此后难再有子息。谁料沈知行竟又呱呱坠地,沈家二老爷与王氏夫人爱女心切,索性当作儿子来养,早早便放出话来,将来要为她择赘留家。沈老爷子当年为她起名,亦特意从了这一辈男嗣的“行”字。
“皇上这是……”沈老爷子缓缓道,语气沉沉,“是借着岳哥儿的事,要把我们沈家,牢牢系在朝廷这条大船上了。”
沈知行回到房中,心里暗暗发苦。她一听制书便知,这道旨意是冲着自己来的,当时便觉不妙。
她遣退随从,独自坐在窗前。月光透过竹影洒在地上,疏疏落落,乱人心弦。屋里熄了大半灯,只留案头一盏烛台。沈知行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指,指节修长,却没有半分少年该有的棱角。
这一夜,王氏夫人亦难以成眠。她虽性子莽直,却并非不通世事。天色微亮便醒了,坐在床沿怔了片刻,才低声唤人更衣。镜中人面色微白,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去前院打听打听老太爷那边的动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悄悄的。”
沈大老爷与老太爷身边的人,她素来插不上手,心里明白此事不是知道便能了结,却还是忍不住探听。
果然,不到辰时,沈惟正便遣人来请,说是祖父要在书房召见行哥儿。王氏夫人脸色顿时煞白。她原以为,今日多半还是大房那边先定调,最不济也该拖上几日,没想到这么快,便要把行哥儿拎到案前。
她应了一声,又把沈知行唤到跟前,亲手替她理好衣襟,低声嘱咐。
这会儿,再没了昨日品评知岳哥儿的悠然,大约棒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疼的。沈知行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一紧,却还是忍不住嘴欠打趣了一句:“娘昨日不还说,老子拗不过小子,百姓拗不过皇上?”
王氏夫人嘴角一抽,扬手就要用披帛抽她:“我这是为了谁,你这丫头,真是前世欠你的。”
说罢,她又急又悲,终究没落下手,只压低声音叮嘱:
“进去少说话。老太爷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别抢话。”
沈知行点了点头。她心里反倒平静下来——昨天夜里已想得明白,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纸却透着冬夜的寒色。檐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偶有雪粒扑在窗棂上,又很快化开。沈老爷子披着厚重的狐裘,靠在榻上,气色比昨日略好,却仍掩不住久病之人的苍白。
沈惟正立在一旁,垂手不语。
“给祖父请安。”沈知行规规矩矩行了礼。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静静打量了她片刻。他忽然问:
“行哥儿,你可知,宫廷内闱是什么地方?”
沈知行略一迟疑,答道:“是天子起居之所,万机所出之地。”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里头住的,都是什么人?”
“天潢贵胄,勋戚权贵。”
“好。”沈老爷子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胸中压了许久的气终于放下,“那你可愿意,替沈家走这一遭?”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炭火炸裂的轻响。
沈惟正一怔,忍不住开口:“父亲,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沈老爷子抬手止住了他,语气不高,却异常清楚:“皇上的意思已经摆在这儿,不点行哥儿,是不成的。”
他转向沈知行,目光第一次带上几分逼人的锐利。
“你既要入宫听用,从此便不再只是沈家二房的女儿。”
“若我将你过继到大房名下,你可愿意?”
这一句落下,沈知行只觉耳边轰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