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が降る前に」雪落下之前》空崎

3、蒙布朗

　　我能下床走路的第一个周末，她说：“今天去吧。”

　　“去哪？”

　　“‘风见堂’。蒙布朗。”她合上笔记本，“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现在去的话，回来刚好能赶上。”

　　我挪到轮椅边上。全身的骨头还在疼，但至少能勉强移动了。护士推来轮椅时皱了皱眉：“真的要去？你的状态还不适合外出。”

　　“嗯。”我说。

　　她坐在病床上等我，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简单的米色毛衣和长裤，看起来更瘦了。护士帮她坐上另一辆轮椅时，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我们像两个刚学会移动的笨拙生物，被护士推着穿过长长的走廊。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胃里一阵翻搅，我闭上眼，听见她平稳的呼吸。

　　医院外的空气有种不一样的质地。更稀薄，也更复杂。汽车尾气、街边小吃的油烟、行道树落叶腐烂的淡淡气味。所有这些都是分开的、清晰的，不像病房里那样混成一团模糊的消毒水味。

　　电车摇摇晃晃。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笔。电车经过铁轨接缝时会“咣当”一声，她的肩膀就轻轻撞上我的手臂。一次，两次。第三次时，她没有立刻移开。

　　店门口排着长队。我们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问要什么。她指着橱窗里那座栗子奶油堆成小山状的蛋糕：“这个，一个。”

　　纸盒包装得很仔细，系着深棕色的丝带。

　　“不回去。”她说，“去公园。”

　　公园不远，长椅有些旧了，漆皮剥落。护士帮我们坐到长椅上，叮嘱了一句“别太久”，就先推着空轮椅回去了。

　　她小心地打开盒子，塑料叉子很薄。先挖了一角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放下叉子。

　　“不行，”她说，“香精味太重，甜得发齁。吃完太阳穴会跳着疼。”

　　我拿起自己的叉子，也挖了一块。

　　甜。腻。奶油糊在喉咙里，吞下去后口腔还残留着那种不自然的甜味。

　　“嗯。”我点头。

　　我们把蛋糕盒子放在长椅中间，谁也没再碰第二口。昂贵的蒙布朗在初秋的午后慢慢塌陷，栗子奶油渐渐失去挺立的形状。树影在我们身上移动，远处有小孩玩球的声音。

　　她看着蛋糕，忽然说：“实验经费。”

　　“嗯？”

　　“‘想知道’的代价，本来就是有预算的。”她转头看我，晴空色的眼睛在树影下很清澈，“而且，我们刚才共同验证了‘网络评价虚高’和‘栗子奶油第三秒后甜度会腻’这两条数据。这笔经费，已经回收了哦。”

　　她说得很认真。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塌掉的蛋糕。

　　风把盒子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走吧。”她说。

　　“好。”

　　我们等护士回来接。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电车比来时更空，夕阳从西边斜射进来，把车厢染成暖黄色。她靠着车窗睡着了，头随着电车摇晃微微摆动。

　　回到病房时，天已经暗了。护士帮她换回病号服，她累得很快睡着了。我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脑子里全是那股甜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