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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铅笔与清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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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在那里躺了很久。
大概有三分钟,也许五分钟。我没有动。全身被固定着,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医生说我全身多处骨折——肋骨、右臂、左腿,还有别的什么地方。他们说我能活下来是奇迹。但我感觉不到奇迹,只感觉到沉重的、无处不在的束缚。
她也没有动。我能看见她垂在床沿的手,手指微微蜷着,似乎想够,但够不到。
又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看来……我暂时够不到呢。”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支铅笔,好像在观察一个自然现象:物体因重力滚落,最后静止。
我没有回应。也回应不了什么。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那支铅笔存在的、沉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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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笔第二次滚落,某天下午)
病房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她合上笔记本,忽然转过头,晴空色的眼睛望过来。
“你。”
我看向她。
“叫什么名字?”她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现在几点”。
我停顿了几秒。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出来:“……遥。”
“遥。”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发音,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听起来很安静。像个很远的地方。”
我没说话。她也不在意,只是接着问:
“哪个字?”
我用手在床单上,虚划了一下。
“遥远的‘遥’。”她说,不是提问,是确认。
“……嗯。”
“我叫空原汐。”她接着说,声音清晰平稳,“天空的空,原野的原,潮汐的汐。”
她说完,没有等我回应,便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信息登记。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几片云正缓慢地划过窗框限定的方形天空。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她忽然又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汐……是早晚都会退去,又一定会再来的东西。”
然后她不再说话。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寂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悬浮着两个刚刚交换的名字,像两颗静静相望的、微小的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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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的第三天,我能稍微转动头部了。护士来换药时,我听见她们低声交谈。
“……五楼掉下来,能这样真是……”
“……心理辅导那边说要安排,但他什么都不说……”
“……隔壁床那女孩,也真是坚强……”
药换完了,疼痛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模糊信号。我重新看向天花板那条裂缝。它还在那里,没有变化。
沙沙声又响起了。
我转过头。她又在写,这次换了一支蓝色的铅笔。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望向窗外。窗外有只鸟停在窗台上,很快又飞走了。
她低头记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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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我的右手手指能勉强动一动了。左腿还不行,被吊在半空。
那天下午,她忽然说:“看杂志吗?”
我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翻开膝上的杂志,找到某一页,用手举着,转向我这边。是一张蛋糕的图片,淋着厚厚的巧克力酱。
“这个,”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糖霜厚度目测三厘米。你觉得会好吃吗?”
我看着图片。蛋糕看起来很甜,很腻。
“会腻。”我说。声音沙哑,不太像自己的。
“所以想尝尝看是不是真的腻。”她合上杂志,“你呢?有什么‘明明可能很普通,但就是想知道’的东西吗?”
我想了想。脑子里空空的。
“也许是一次满分的成绩,或者是天上掉馅饼。”
她听了,眼睛微微弯起。
“满分啊……听起来就像这块蛋糕的糖霜,光是看着就觉得完美得有点不真实。”她顿了顿,“至于天上掉馅饼——那可得小心被砸疼。而且,万一掉下来的是你不喜欢的馅料呢?”
她稍稍向后靠了靠,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
“我啊,可能比较贪心现实一点的东西。比如,‘风见堂’的蒙布朗到底有多腻,秋祭的太鼓声能不能隔着三条街震到胸口发麻……这些不用等满分,也不用等天上掉下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
“虽然‘现实’有时候,也挺让人头疼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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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我能坐起来了。虽然全身还是疼,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瘫痪的状态。
她递过来一个苹果。
“吃吗?”她说。
我接过。苹果很凉,表皮光滑。
“谢谢。”
“不客气。”她拿起另一个,自己开始削皮。动作很慢,但苹果皮连续不断,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
我看着她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
她削完自己的,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然后看向我手里的那个。
“要我帮你削吗?”
“……不用。”
“那,下次你削给我。”她说,语气很自然,“作为回礼。”
我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她。
“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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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看了她的笔记本。她正在写东西,感觉到我的视线,就把本子往这边倾了倾。
“清单。”她说。
纸上是工整的字迹:
1. 尝「风见堂」的蒙布朗
2. 听秋祭的太鼓
3. 帅的雨中漫步
理由呢?我没问。
她却像知道一样,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看着清单:“不想走的时候,忘了世界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走廊的灯自动亮起,在病房里投下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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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展示清单之后,某个安静的午后)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封皮。窗外天色阴沉,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我看着她过分纤细的手腕,和病号服下清晰可见的锁骨线条,忽然开口:
“空原”
她转过头。
“生的什么病?”
问题很直接。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将目光投向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一种……不太讲道理的细胞。”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偏上的位置,语气平直得像在解说一台机器的故障,“它们长得太快,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也不太听劝。”
我等着。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我能理解的词。
“所以,我在这里,主要是在和它们谈判。用一些很强的‘说服剂’——也就是药,让它们慢一点,或者老实一点。不过这些‘说服剂’脾气也不太好,顺便会让我自己也没什么精神。”
她说完,轻轻耸了下肩,一个带着点无奈诙谐的细微动作。
病房里沉默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很久,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不会好起来的吧。”
不是疑问,是确认。
她安静了几秒。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但清晰,“‘好起来’——回到生病之前的样子——大概,不会了。”
她承认得如此平静,以至于那句话的重量,在落地的瞬间,仿佛被稀释在了病房惯常的寂静里。
然后,她转过头,晴空色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坦然。
“但是呢,‘不会好起来’和‘只能躺着等最后一天到来’,好像也不是同一件事。”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发现:
“在‘最后一天’到来之前,还有‘今天’,还有‘明天早上’。这些时间里,世界还是在运转的。雨会下,蛋糕会甜得发腻,祭典的鼓声会震得耳朵发麻……这些事,还是可以‘知道’的。”
她说完,不再解释,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而我忽然明白了她那本“清单”的真正重量。
那不是一个愿望清单。
那是一份存在证明的草稿。
是在“不会好”的定局之下,为自己争分夺秒收集的、关于“尚且活着”的感官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