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白 ...
-
风很大，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尘埃和远处汽车尾气的味道。我站在这里，脚下是缩小成玩具模型般的街道和车辆。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害怕，不激动，甚至没有所谓的“悲伤”。就像决定晚饭要吃什么一样——哦，也许比那更简单。毕竟吃饭还需要考虑口味和价钱，而这件事，只需要一步。
身体很轻。不是因为在高处，而是因为里面好像空了。那些别人说的“对生活的眷恋”、“对未来的恐惧”，在我这里，像坏掉的收音机频道，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扶着生锈的栏杆。触感是粗糙的，凉的。但也就这样了。这种“凉”传不到心里。心和身体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棉。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脑子里试着过了一遍那些标准答案：成绩、人际关系、没人记起的生日、记忆里偶尔的空白、看不见的未来……但每一个理由都轻飘飘的，像隔夜报纸上的铅字，和我隔着一层玻璃。它们似乎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更像是“既然都这样了，那就选这个吧”的最后一项待办事项。
甚至有点无聊。
我抬起头，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云走得很快。我忽然想起，今天好像该交一份数学作业。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就在我准备翻越栏杆的那一刻——
不是犹豫，不是幡然醒悟。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停顿。就像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后确认一次。
我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关于世界，也不是关于任何人。
而是：
“啊，原来从这儿看过去，学校的屋顶是那种褪了色的红。”
一个毫无意义的观察。一个纯粹的、失效的感官信息。
然后，我松开了手。
身体向前倾斜时，风声骤然变大。世界开始旋转、上升，或者是我在坠落。
在失重感吞没一切之前，我最后确认的是：
依旧，没有任何感觉。
连“结束”的感觉都没有。
就像关掉一台早已黑屏、早已静音的机器。
---
之后只有风声，和黑。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
再醒来，是白。
白得刺眼，又白得空洞。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天花板，那种光滑的、毫无瑕疵的惨白。光线从某个方向漫过来，填满整个视野。
然后，气味来了。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糊在鼻腔里。在这股味道下面，还有一种更淡的、甜丝丝的铁锈味，黏在喉咙后面，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
我想转头，脖颈却像锈死的老旧门轴，发出僵硬的抗议。视线只能极其缓慢地平移。左边，一根透明的软管从我的手背延伸出去，连接到一个倒挂的玻璃瓶，里面无色的液体不紧不慢，一滴，一滴，往下坠。右边，视线被一团庞大的、石膏和绷带构成的白色物体挡住，那应该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听觉是逐渐恢复的。先是一种恒定低沉的嗡鸣，可能是空调，也可能是脑袋里的声音。然后，远处传来推车滚过地砖的轱辘声，门轴开合的吱呀声，压低的谈话声碎片。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蒙在水里，含混不清，与我隔着一层。
我重新聚焦于那片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条极细的裂缝，大约二十公分长，微微弯曲。我盯着它看。看它边缘是否毛糙，看它是否延伸。这是我唯一能清晰辨认、与之建立联系的东西。
时间在这种空洞的凝视中失去意义。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直到另一种声音，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清晰度，切了进来。
沙……沙……沙……
不是机械声，也不是人语。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稳定，干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
我眼珠向右转动，幅度达到脖颈僵直允许的极限。
隔壁床不再空着。
一个穿着同样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孩靠坐在那里，银白色头发，很瘦。她低头对着膝上摊开的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正在书写。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写完几个字，她会停一下，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是灰白的天，没什么可看。但她看得很认真，仿佛在读取什么看不见的数据。看完，她又低头，继续写。
沙……沙……沙……
那声音持续不断，细小却锋利，轻易地穿透了房间里包裹着我的、麻木的寂静。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突然闯入我空白视野里的、正在制造规律声响的存在。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指间的铅笔一滑。
它掉落在被单上，顺着布料褶皱滚落床沿，在地砖上弹出一声轻脆的“嗒”，最后滚了几圈，停在了我床脚附近的地上。
一支浅绿色的、带橡皮头的铅笔，静静地躺在反光的地砖上，介于我和她的床之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