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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菠萝包，以及不那么帅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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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那天下午我们本来只是在医院中庭的长椅上坐着，她指着天空说“云层积雨云的厚度超过两千米，降水概率百分之八十”，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我们站起来想往回走，但雨势来得太快，转眼就成了倾盆大雨。住院楼在五十米外，跑回去肯定会湿透。
“去那边。”她指着中庭另一头的小卖部，那里有突出的屋檐。
我们开始跑。我拄着拐杖，她跑在我旁边，脚步有些踉跄。雨砸在身上很痛，是那种带着凉意的、密集的痛。衣服瞬间就湿透了，布料沉重地贴在皮肤上。
跑到小卖部门口时，两人都喘着气，从头到脚都在滴水。屋檐很窄，只能勉强挡住上半身，裤子还是湿的。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头发全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漫画里……”她喘着气说，“这个时候应该……很帅才对……”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又看看自己——拐杖尖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病号服湿透后变成半透明，紧紧贴在身上。
“一点也不帅。”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自嘲的笑。
“嗯。”她说，“冷透了，好蠢。”
小卖部的自动门开了，店员探出头来：“要进来躲雨吗？”
我们进去。店里很小，只有两排货架，空调开得很足，湿衣服贴在身上更冷了。她打了个哆嗦。
“菠萝包。”她忽然说。
“什么？”
“这种时候，应该吃刚出炉的菠萝包。”她指着玻璃柜里金黄的面包，“热乎乎的，表皮酥脆。”
我们买了两个。纸袋包着，拿在手里有温热的触感。她付的钱，硬币在收银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雨没有停的意思。我们在店里站了十分钟，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
“回去吧。”她说。
“等雨小点。”
“现在就走。”她打开纸袋，拿出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走，就不那么冷了。”
我看着她。她咬面包的样子很认真，咀嚼的时候脸颊微微鼓起。
我也拿出自己的菠萝包。表皮确实很酥，一咬就掉渣，里面的面包体是温软的，甜度刚好。
我们推开店门，重新走进雨里。
这次走得慢一些。菠萝包在手里一点点变凉，雨水混着面包屑从指缝间流下去。走到一半时，她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我说。
“可能。”她又咬了一口面包，“但菠萝包很好吃。”
回到病房时，护士已经拿着干毛巾在等了。看到我们，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快去换衣服，别真的感冒了。”
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湿透的病号服堆在脚下，像一团沉重的蓝色阴影。
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护士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低烧。”护士说，“晚上要是升高了要叫我。”
“嗯。”她点头。
护士给我拿了干净衣服，我也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时，才感觉到刚才有多冷。骨头深处都透着凉意。
出来时，她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我走过去，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有点烫。
“发烧了。”我说。
“嗯。”她没睁眼，“抱歉。”
“为什么道歉？”
“害你一起淋雨。”
我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拿起水果刀和苹果。
她听见削皮的声音，睁开眼睛。
“苹果？”
“嗯。”我说，“你说过，生病时要吃水果。”
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连续不断。这次削得好多了，皮很薄，宽度均匀。
削完，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她床头柜上。
“谢谢。”她小声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苹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她吃完苹果，把果核包好，重新躺下。
“遥。”
“嗯？”
“雨中漫步……”她顿了顿，“虽然不帅，但菠萝包很好吃。”
“嗯。”
“所以，”她闭上眼睛，“不算太亏。”
那天晚上，她的烧果然升高了。护士来加了药，换了冰袋。我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先看她的方向。她睡得不稳，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呓语。
凌晨四点，雨终于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病房地板上，像一摊积水。
我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重新沉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