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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回昆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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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秋来得早,晨露刚沾湿竹梢,就结了层薄霜。洛冰河推窗时,寒气顺着袖口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廊下的竹椅上,那件月白道袍还搭在椅背上,是昨日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苦香。他伸手抚过衣料,指尖触到一处细密的针脚——那是沈清秋当年为他补袖口时绣的,歪歪扭扭像条小蛇,他却宝贝了半辈子。
“师父,该煮茶了。”阿竹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这孩子是三年前捡来的,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那颗痣格外显眼。
洛冰河应了声,转身去翻茶饼。茶罐里的碧螺春是去年江南送来的新茶,沈清秋在世时总爱说:“明前茶要配新泉,不然糟蹋了那点鲜灵气。”他如今还守着这规矩,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汲泉,泉眼边的石阶被踩得发亮,石缝里生满了青苔。
汲泉的木桶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轻响。阿竹端着陶碗跑出来,碗里是刚蒸好的米糕,冒着白气:“师父,师公以前也爱吃这个吗?”
洛冰河望着远山,晨雾像纱巾裹着黛色的峰峦,他忽然想起沈清秋总爱在米糕上抹一层蜂蜜,说这样吃起来“甜得有层次”。那时他总嫌腻,抢过米糕就往嘴里塞,糊得嘴角都是,惹得沈清秋拿帕子追着他擦。
“嗯,”他接过米糕,咬了一口,蜂蜜的甜混着米香漫开来,“他总说我吃相像野猪。”
阿竹咯咯笑起来,露出门牙上的小豁口:“那师公肯定很疼师父!”
疼吗?洛冰河望着竹篱外的野菊。沈清秋的疼从不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个细节里。那年他练剑伤了手腕,沈清秋半夜起来给他换药,烛火映着他垂落的睫毛,比药汁还暖;他偷喝了坛里的梅子酒,醉得抱着树桩喊“师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沈清秋的被子,枕边还有一碗醒酒汤。
“师父,你又发呆啦!”阿竹拽他的袖子,“张师伯派人送了封信,说山下有魔教余孽在闹事。”
洛冰河接过信,指尖捏着信纸边缘,指节泛白。魔教……又是魔教。当年沈清秋就是为了护他,才被魔教的毒箭射中,那箭头淬了“蚀骨散”,虽保住性命,却落了病根,每到阴雨天就咳得直不起腰。
“知道了。”他把信折好塞进袖袋,“你在家看好院子,我去去就回。”
阿竹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师父带我一起去吧!我已经学会‘流云剑’前三式了!”
洛冰河捏了捏他的脸,指尖触到那点软软的婴儿肥:“等你能劈开院外那棵老竹再说。”
老竹在院角立了几十年,粗得要两人合抱。阿竹噘着嘴去练剑了,剑光在晨雾里划出银亮的弧线,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洛冰河望着那抹身影,忽然觉得沈清秋的声音就在耳边:“冰河,小孩子要慢慢教,急不得。”
他背上剑,走出竹舍。霜气落在眉骨上,有点凉。山路蜿蜒,铺着层碎银似的霜,他走得很慢,脚印陷在霜里,很快又被新的白霜填满,像从未有人走过。
山下的镇子比三年前热闹了些,酒旗在风里招摇,街角的糖画摊前围了群孩子。洛冰河找了家茶馆坐下,小二端来的茶带着焦味,远不如昆仑墟的山泉泡得清冽。
“客官,您听说了吗?城西破庙里闹鬼,说是有个穿白衣服的公子,半夜总在那儿哭呢!”邻桌的汉子嗓门很大,喝了口酒又道,“我看八成是魔教余孽搞的鬼,前阵子就听说他们在这一带流窜!”
洛冰河指尖一顿。穿白衣服……沈清秋生前最爱穿月白道袍。
付了茶钱往城西走,破庙的门虚掩着,门轴“吱呀”作响。推开门,蛛网粘在脸上,灰尘呛得人咳嗽。供桌后的阴影里,果然坐着个白衣人,背影单薄,正低头抹着什么。
“阁下是魔教中人?”洛冰河拔剑出鞘,剑尖在昏暗里闪着冷光。
那人猛地回头,露出张苍白的脸,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个“秋”字,是沈清秋的贴身之物。
洛冰河的剑“哐当”落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师……师尊?”
那人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袖口扫过供桌,带倒了个破香炉:“冰河?真的是你?”
是沈清秋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千真万确。洛冰河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他的衣袖,冰凉刺骨,像摸在寒玉上。
“师尊,你没死?”他声音发颤,眼泪砸在衣襟上,“当年那箭……”
“是假死。”沈清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却低得吓人,“那箭上的毒是我早备好的解药,故意让魔教的人以为得手。我本想借机查清他们的老巢,却不想……”他咳了两声,嘴角溢出点血丝,“被他们察觉,困在这破庙三年。”
洛冰河的心像被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三年!他竟让师尊在这种地方受了三年苦!
“他们拿你要挟我,说只要我乖乖待着,就不伤你。”沈清秋的笑带着苦涩,“我信了,却没想到他们早把消息传开,让你以为我死了……冰河,你这些年……”
“我以为你死了!”洛冰河抱住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我守着竹舍等了你三年!我以为你真的……”
沈清秋拍着他的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傻孩子,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
破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杂沓而急促。沈清秋脸色一变:“他们来了!冰河,你快走!”
“要走一起走!”洛冰河捡起剑,护在沈清秋身前,“这次我护着你!”
门被踹开,十几个黑衣人手执弯刀冲进来,为首的正是当年放箭的魔教护法,脸上有道狰狞的疤:“洛冰河,你果然来了!沈清秋,你以为你能跑掉?”
洛冰河的剑嗡鸣着,剑气扫过,带起地上的灰尘:“师尊,退后!”
剑光如练,劈开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他的“流云剑”早已炉火纯青,三年来的思念与悔恨全化作了剑刃上的戾气。沈清秋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比当年挺拔了许多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上山时的样子,小小的,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喊“师尊师尊”,喊得人心头发软。
“冰河,左后方!”沈清秋出声提醒。
洛冰河旋身,剑脊磕开偷袭的弯刀,反手刺入那人咽喉。血溅在他脸上,他却没眨眼,只是回头看了眼沈清秋,眼神里的坚定像烧红的铁:“师尊,别怕。”
当年他总躲在沈清秋身后,如今换他来挡在前面。
缠斗中,洛冰河瞥见沈清秋的手腕上有圈深紫的勒痕,是铁链磨的。他眼睛红了,剑招愈发狠厉,招招致命。魔教护法见状,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往沈清秋那边扔去:“洛冰河,你师尊的解药在这儿!想要就跪下!”
洛冰河的动作顿住了。
沈清秋急道:“冰河,别信他!那是毒药!”
“跪下!”护法嘶吼着,“不然我现在就捏碎它!”
洛冰河看着沈清秋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边未干的血迹,缓缓屈膝。膝盖砸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师父!”沈清秋的声音发颤。
“别动!”洛冰河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只要能救他,跪算什么。”
护法笑得得意,刚要扔出瓷瓶,却忽然惨叫一声——阿竹不知何时摸了过来,手里的短剑刺入他后心。那孩子举着剑,手还在抖,却梗着脖子喊:“不许欺负我师父!”
变故突生,黑衣人乱了阵脚。洛冰河趁机起身,剑如游龙,瞬间解决了剩下的人。破庙里静下来,只有阿竹还在发抖,沈清秋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洛冰河捡起那个瓷瓶,打开闻了闻,果然是毒药。他把瓶子捏碎,拉过沈清秋的手,看到那圈勒痕时,喉结滚动:“疼吗?”
沈清秋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不疼了。”
回昆仑墟的路上,沈清秋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平稳。洛冰河坐在旁边,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光,细细看他的脸。眼角的细纹深了些,两鬓竟有了点霜白,可在他眼里,比当年还要好看。
“看够了?”沈清秋忽然睁眼,嘴角噙着笑。
洛冰河脸一红,别过头:“谁看你了。”
沈清秋低笑,咳嗽了两声。洛冰河立刻凑过去,想给他顺气,却被按住手。
“我没事,”沈清秋的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倒是你,这三年清减了不少,竹舍的米缸是不是总空着?”
“才没有!”洛冰河梗着脖子,“我自己会做饭,还收了徒弟呢!阿竹可乖了,就是笨了点,练剑总爱偷懒。”
沈清秋听着他絮叨,眼里的笑意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的。马车碾过石子路,颠簸着,像他们这些年起起落落的日子。
到了竹舍,阿竹早跑进去收拾,喊着“师公快坐”,把最好的那张竹椅擦了又擦。沈清秋坐在椅上,看着院角的老竹,又看了看廊下晒着的草药,忽然道:“冰河,你把那株‘还魂草’移到窗边吧,它喜阳。”
洛冰河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在山下听药铺的人说,昆仑墟有个年轻人总来买还魂草,说是给故人治‘心病’。”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得像春水,“我就猜是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等,知道他的思念,知道他把三年的光阴,都种进了这株草里。
洛冰河转身去移花,手指触到泥土时,忽然落了泪。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每一点念想,都早被那人看在眼里。
夜里,洛冰河在灶房煮面,沈清秋靠在门框上看。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会动的画。
“师尊,”洛冰河把面盛进碗里,加了两个荷包蛋,“你当年教我的,我都记住了。火候要‘三分急,七分稳’,像做人一样。”
沈清秋接过碗,吹了吹:“那你记住,吃饭要趁热,像过日子一样。”
面汤冒着热气,氤氲了眼镜。洛冰河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空寂,那些对着竹影发呆的晨昏,都值了。
开春时,院角的老竹开花了。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像串着星星。沈清秋说,竹花百年一遇,见者得长安。
洛冰河搬了张竹榻放在花下,沈清秋靠在他肩上,听阿竹背书,声音磕磕绊绊的。风穿过竹林,花穗落了两人一身,像撒了把碎紫。
“师尊,”洛冰河低声问,“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会的。”沈清秋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只要你别再偷偷把米糕藏起来,留着发霉。”
“我才没有!”洛冰河红了脸,“那是……那是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沈清秋笑出声,拍了拍他的手:“知道了,我的傻徒弟。”
阿竹跑过来,举着刚画的画:“师父,师公,你们看!我画了我们三个!”画上的三个人头大身子小,挤在竹花下,笑得缺了门牙。
洛冰河抢过画,宝贝似的收起来:“等阿竹长大了,我们再画一张,画满院子的人。”
沈清秋望着他,眼里的光比竹花还亮。岁月像条河,他们曾被冲散,却终究流回了同一片岸。竹舍的炊烟升起,混着竹花香,飘得很远。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近处的人在身边,呼吸相闻。
洛冰河忽然明白,所谓余烬,从不是燃尽的灰,而是藏在灰烬下的火,只要有人守着,就总能重新烧起来,暖透往后的日子。
入夏后,昆仑墟的雨就多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丝缠在竹梢上,把青瓦屋顶洗得发亮。洛冰河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块磨刀石,正细细打磨那柄铁剑。剑身映着他的脸,鬓角已有些许银丝,却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温润。
“师父,师公在书房翻旧书呢,说要找什么‘流云剑谱’的补遗。”阿竹端着盘刚摘的杨梅跑过来,红紫的果子上还挂着水珠,“他说你当年总把剑谱折成纸鸢放,弄丢了好几页。”
洛冰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耳尖有些发烫。那都是十几岁时的荒唐事了,沈清秋竟还记得。那时他嫌练剑枯燥,偷偷把剑谱撕了折纸鸢,被沈清秋发现时,本以为会挨罚,没想到师尊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抄了一份给他,字迹清隽,比原谱还要好看。
“让他找吧,”洛冰河拿起一颗杨梅,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反正那补遗我早背下来了,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阿竹咯咯笑:“师公说你小时候记性最好,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洛冰河望着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沈清秋伏案的身影,手里还捏着支毛笔,时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这几年沈清秋的身子好了许多,却还是受不得潮,阴雨天总爱咳嗽。他起身往灶房走:“我去炖点川贝雪梨。”
灶房的陶罐咕嘟咕嘟响着,梨香混着药香漫出来。洛冰河靠在门框上,看火苗舔着锅底,忽然想起那年沈清秋也是这样,守在灶前给他炖冰糖雪梨。那时他染了风寒,咳得睡不着,沈清秋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雪梨的甜混着师尊指尖的温度,暖得他直想落泪。
“在想什么?”沈清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本泛黄的册子,“找到这个了,你看。”
洛冰河接过册子,封面上写着“冰河习剑录”,是沈清秋的笔迹。翻开第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比人还高的剑,旁边注着:“冰河三岁学剑,剑比人高,却不肯放。”
他往下翻,每页都有画有字。有他练剑摔了跤的哭脸,有他偷摘野莓被刺扎的手,还有他第一次下厨烧糊了粥的黑锅……最后一页停在三年前,画着座空竹舍,旁边写着:“待归。”
“我以为……”洛冰河的声音哽住了,“我以为你真的忘了。”
沈清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怎么会忘。你掉的第一颗牙,第一次叫我师尊,第一次背会《道德经》……我都记着。”
陶罐里的雪梨炖好了,甜香漫了满院。雨还在下,敲在竹廊的瓦片上,像在数着岁月的脚步。
秋分那天,昆仑墟的野菊开了。黄灿灿的一片,从山脚铺到竹舍边,像撒了满地的碎金。洛冰河带着阿竹和几个小徒弟去摘菊,打算晒干了泡茶。
“师父,师公说这野菊要配着蜂蜜喝才好。”阿竹举着束野菊跑过来,花瓣上的露水溅了满身,“他还说,你小时候偷喝蜂蜜,被蛰了满脸包。”
洛冰河拍掉他身上的草屑,耳尖发烫:“别听他胡说。”
话刚落,就见沈清秋提着个竹篮走过来,里面装着刚酿好的蜂蜜,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谁说我胡说?”他笑着扬了扬眉,“那天你顶着三个包来找我,说蜜蜂欺负你,非要我替你报仇。”
小徒弟们笑得前仰后合。洛冰河瞪了沈清秋一眼,却没真生气。他知道,沈清秋总爱提这些旧事,不是为了取笑他,是想把那些被岁月冲淡的时光,一点点捡回来,重新串成串。
摘完野菊,洛冰河坐在竹椅上晒菊,沈清秋就坐在旁边给他磨墨。砚台里的墨汁浓得发稠,映着两人的影子。洛冰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趴在石桌上练字,沈清秋坐在旁边磨墨,阳光透过竹叶照下来,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
“师尊,”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沈清秋放下墨条,拿起一朵野菊,别在他耳后:“你说呢?”
洛冰河摸了摸耳后的菊花,花瓣软软的,像沈清秋的指尖。他望着远处的雪山,峰顶的雪终年不化,像他们心里的那点念想,永远干净。
“会的。”他轻声说,“只要这竹子还在,野菊还开,我们就一直这样。”
沈清秋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好。”
又是一年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洛冰河早上推窗,发现竹舍已经被雪埋了半截,廊下的灯笼冻成了冰球,红得透亮。
“师父,师公在扫雪呢!”阿竹裹着厚棉袄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他说要堆个雪人,像你小时候堆的那个歪脖子雪人。”
洛冰河笑着摇头。他小时候堆的雪人,头重脚轻,刚堆好就倒了,还哭着让沈清秋赔。师尊没办法,只好陪着他重新堆,堆了个戴着斗笠的雪人,立在院门口,直到开春才化。
他走到院子里,沈清秋正弯腰扫雪,竹扫帚在雪地上划出“沙沙”的响。雪花落在他发间,染白了鬓角,却一点也不显老,反而像幅水墨画。
“我来吧。”洛冰河接过扫帚。
沈清秋没让,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你手劲大,别把竹扫帚扫坏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还记得吗?你十岁那年,非要跟我比扫雪,结果把扫帚柄扫断了,还嘴硬说是扫帚不结实。”
洛冰河望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岁月这东西,真是奇怪。它能让青丝变白发,让少年成老翁,却带不走那些藏在心底的暖,反而像酿蜜,越久越甜。
雪越下越大,两人干脆不扫了,站在院子里看雪。雪花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却让人心里发暖。阿竹带着小徒弟们堆了个雪人,戴着洛冰河的旧斗笠,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当年那个。
“像不像?”阿竹得意地问。
洛冰河看了眼沈清秋,见他眼里的笑意像融了的雪水,轻声道:“像。”像当年,像现在,像往后的每一个冬天。
年关将近,昆仑墟的竹舍里挂起了红灯笼。阿竹带着徒弟们贴春联,墨汁溅了满身,却笑得开怀。洛冰河在灶房炸年糕,沈清秋坐在旁边看,时不时指点两句:“火再小些,别炸糊了。”
年糕的甜香漫出来,混着窗外的爆竹声,像把岁月都泡在了蜜里。洛冰河拿起块刚炸好的年糕,递到沈清秋嘴边:“尝尝。”
沈清秋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眼里却亮得像星子:“甜。”
洛冰河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甜意在舌尖蔓延,像这漫漫长路里的每一点暖——是破庙里的相认,是竹舍里的茶烟,是雪地里的并肩,是岁月里的每一声“师尊”和“冰河”。
夜深了,徒弟们都睡了。洛冰河和沈清秋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沈清秋书房里的玉盘。
“师尊,”洛冰河轻声说,“我以前总怕,怕这一切都是梦。”
沈清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真实得很:“不是梦。你看,月亮在,竹子在,我也在。”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在应和。灯笼的红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像一汪不会结冰的泉。
洛冰河忽然明白,所谓余烬,从不是燃尽的灰,而是藏在灰烬下的火,只要有人守着,就总能重新烧起来,暖透往后的日子。
这火,在竹舍的茶烟里,在野菊的清香里,在雪落的寂静里,在岁月的每一声回响里。
它会一直燃着,像昆仑墟的竹,岁岁常青,生生不息。
惊蛰过后,昆仑墟的积雪渐渐化了,顺着竹檐淌成细流,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洛冰河在药圃里翻土,准备种下新收的药材种子。沈清秋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本《本草纲目》,阳光透过他鬓角的银丝,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师尊,这株当归的种子该埋多深?”洛冰河直起身,手里攥着把沾着泥的小铲子。他学药圃的活计才两年,沈清秋总说他“剑使得再好,分不清麦冬和天冬也是白搭”。
沈清秋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他沾着泥土的手背上,眼底漾着笑:“两指深就好。当年你偷挖我药圃里的何首乌,把块根都刨断了,现在倒学得认真。”
洛冰河耳尖一热,赶紧低头埋种子。那是他十五岁时的事了,听说何首乌能“补气血”,就想偷偷挖来给沈清秋补身体,结果把半畦药苗都铲得乱七八糟。沈清秋发现时没骂他,只是蹲下来,一点点教他辨认何首乌的叶片和根茎,说:“药材也有灵性,你对它上心,它才肯长好。”
如今药圃里的药材长得郁郁葱葱,当归、黄芪、枸杞……都是沈清秋常用的温补药材。洛冰河学着炮制药材,切片、晾晒、蜜炙,手法渐渐熟练。前几日沈清秋受了些风寒,他就用自己炮制的黄芪炖了鸡汤,沈清秋喝了两碗,笑着说:“比山下药铺的老掌柜弄得还地道。”
午后,阿竹带着几个小徒弟来药圃帮忙,叽叽喳喳像群小山雀。“师公,这紫莹莹的是什么?”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徒弟指着一株幼苗问。
沈清秋放下书,牵起她的小手:“这是紫草,能凉血解毒。你上次被蚊虫叮咬,抹的药膏里就有它。”他摘下片叶子,让孩子们闻:“有股清苦的香,对不对?”
孩子们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像师公书房里的墨香”“比阿娘的胭脂好闻”。洛冰河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活计慢了下来。阳光落在沈清秋的侧脸,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像这春日的药香,不烈,却绵长。
傍晚收工时,洛冰河提着竹篮,里面装着刚采的薄荷和紫苏。沈清秋走在他身边,脚步比年轻时慢了些,却很稳。晚风带着药圃的清香,吹得竹帘轻轻晃动。
“师尊,”洛冰河忽然说,“等入夏了,我们把东边的空地支出来,种些金银花吧。”他记得沈清秋夏天总爱用金银花泡茶,说是能清暑热。
沈清秋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好啊。再种点你爱吃的桑葚,省得你总惦记山下的果子铺。”
洛冰河笑了,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乎乎的。原来日子可以这样慢,慢到能数着药材的生长,能陪着一个人,把春深过成诗。
入梅后,雨就没断过。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竹舍的屋顶上,汇成水流顺着瓦檐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洛冰河在书房里研墨,沈清秋坐在对面,借着油灯的光修补旧剑穗。那是洛冰河刚入昆仑墟时系在佩剑上的,红丝线磨得发白发脆,却被沈清秋宝贝似的收了十几年。
“师尊,这剑穗都快散了,换个新的吧。”洛冰河放下墨锭,看着沈清秋用细针一点点把断裂的丝线接起来,眼神专注得像在绣一幅珍爱的绣品。
沈清秋头也没抬:“换了就不是它了。”他指尖灵活地穿梭,红丝线在他掌心绕出细碎的圈,“你刚来时,总爱把剑穗缠在手腕上,练剑时一晃一晃的,像只红蝴蝶。”
洛冰河想起那些日子,自己还是个毛躁的少年,练剑时总爱逞强,每次被沈清秋罚抄剑谱,就偷偷把剑穗解下来,系在师尊的椅背上,以为这样就能“报复”。现在想来,那时的小心思,恐怕早就被看穿了。
雨忽然大了起来,风卷着雨丝敲在窗纸上,发出“啪啪”的响。沈清秋放下剑穗,走到窗边想关窗,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洛冰河赶紧跟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别站风口,我来关。”
他关窗时,瞥见院角的老竹。那株竹是沈清秋亲手栽的,比洛冰河的年纪还大,此刻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竹节挺拔,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这竹子倒是耐旱耐涝。”洛冰河轻声说。
“嗯,”沈清秋望着竹影,“当年种它时,就想着要像它一样,能经得住风雨。”他顿了顿,转头看洛冰河,眼里的光很柔,“现在看来,不仅它做到了,你也做到了。”
洛冰河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刚失去双亲时的惶恐,想起练剑受挫时的暴躁,想起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是沈清秋的耐心和温柔,像这竹舍的屋檐,默默为他挡住了风雨。
“师尊,”他声音有些发哑,“其实……是你替我挡了风雨。”
沈清秋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修补剑穗时沾上的丝线凉意:“傻孩子,风雨总要自己经历,我不过是在你摔跟头时,扶了你一把。”
夜雨渐歇时,洛冰河煮了壶热茶。茶是去年的龙井,沈清秋爱喝的。两人坐在灯下,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话不多,却比千言万语更安稳。
洛冰河看着沈清秋喝茶的样子,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陪你听雨,有人为你补剑穗,有人把你的过去,小心翼翼地收进时光里,妥帖安放。
重阳那天,昆仑墟的弟子们要去后山秋猎。洛冰河一早就在磨箭,沈清秋坐在旁边,给他的弓缠防滑带。
“阿竹那孩子箭法进步快,就是性子急,你多看着点。”沈清秋手里的布条缠着弓身,一圈又一圈,动作熟练得很。年轻时他也是射箭好手,只是后来膝盖受了伤,就很少再动弓了。
“知道了。”洛冰河应着,把磨好的箭插进箭囊,“师尊要不要一起去?后山的枫叶红了,正好走走。”
沈清秋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在家炖着汤。”他指了指灶房的方向,“用新收的山药和枸杞,等你们回来喝。”
秋猎的队伍出发时,阿竹扛着把比他还高的弓,兴奋得满脸通红。洛冰河走在队伍最后,回头望了眼竹舍,沈清秋正站在门口,手里挥着块素色的帕子。风吹起他的衣角,像只欲飞的鹤。
后山的枫叶果然红得似火,漫山遍野都是。弟子们分散开来,洛冰河找了处高坡,看着阿竹追着一只野兔跑,箭射偏了,却笑得比谁都开心。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沈清秋秋猎,也是这样,追着猎物跑了半座山,最后空手而归,还摔了满身泥。沈清秋没骂他,只是笑着说:“打猎重要的不是收获,是知道怎么瞄准目标。”
日头偏西时,队伍满载而归。阿竹提着两只山鸡,得意地向洛冰河炫耀:“师父,我射中的!”洛冰河摸了摸他的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回到竹舍时,汤的香气已经漫了满院。沈清秋正把炖好的汤盛进瓦罐,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来:“阿竹真棒,这山鸡正好做盐焗鸡。”
晚饭后,弟子们围着篝火讲故事,洛冰河和沈清秋坐在廊下。阿竹讲起白天的秋猎,手舞足蹈的,说到洛冰河一箭射中狐狸时,眼睛亮得像星子。
“师父的箭法跟师公比,谁更厉害?”有小徒弟好奇地问。
阿竹抢着说:“当然是师父!”
沈清秋笑了,看向洛冰河:“他年轻时啊,箭法是不错,就是总爱炫技,有次为了射天上的鹰,差点摔下悬崖。”
洛冰河的耳尖又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师尊,明天教他们炮制山□□,用今天采的紫苏,去腥最好。”
沈清秋点头:“好啊,让他们学学,什么是‘药食同源’。”
篝火渐渐弱了,弟子们打着哈欠回房休息。洛冰河收拾着弓箭,沈清秋帮他擦去上面的灰尘。月光落在两人身上,竹舍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个依偎的剪影。
“师尊,”洛冰河忽然说,“明年秋猎,我教你用新做的软弓吧,轻便,不费膝盖。”
沈清秋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月光:“好啊。”
原来传承从来都不是单方向的。他教他练剑、识药、做人,他陪他变老、品茶、看风景。岁月在竹舍的炊烟里慢慢熬,把两个人的日子,熬成了一碗温汤,不烈,却够暖一辈子。
冬至那天,昆仑墟下了场大雪。洛冰河把炭火烧得旺旺的,沈清秋坐在炉边,翻看着当年洛冰河的习剑日记。日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从稚嫩到挺拔,还夹杂着沈清秋的批注,红笔小字,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你看这里,”沈清秋指着其中一页,“说‘师尊的剑像月光,又冷又好看’,转头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拿着剑追蝴蝶。”
洛冰河凑过去看,忍不住笑了。那是他十岁时写的,那时总觉得沈清秋的剑又快又冷,直到后来才明白,那“冷”里藏着多少温柔。
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着,里面煮着黄酒,加了桂圆和红枣,甜香混着炭火气,暖得人心头发热。洛冰河给沈清秋倒了杯酒:“少喝点,暖身子就行。”
沈清秋抿了口,眼里泛起暖意:“冰河,你说我们守着这昆仑墟,是不是太清净了?”
洛冰河摇摇头:“我喜欢清净。”他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像鹅毛似的飘,把竹舍裹成了白色,“有师尊,有弟子,有药圃,有竹林……这样就很好。”
沈清秋笑了,拿起块刚烤好的年糕,递给他:“吃吧,凉了就硬了。”
年糕的甜混着黄酒的暖,在舌尖慢慢散开。洛冰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至,他发着高烧,沈清秋守在他床边,也是这样,把烤热的年糕掰碎了喂他,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时他就想,要是能一辈子这样,该多好。
原来,愿望真的会实现。
雪下了一整夜,炉火烧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洛冰河推开门,雪已经没到了膝盖。沈清秋站在雪地里,正用竹扫帚扫出一条小路,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
“快来,”沈清秋回头喊他,手里举着个刚堆好的小雪人,戴着洛冰河的旧围巾,“你看像不像你?”
洛冰河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像。”他轻声说,“都像。”
像当年的少年,像如今的我们,像这昆仑墟的岁月,慢,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