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雾锁归途 ...
-
洛冰河离开昆仑墟的那天,雾下得很大。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那柄跟随多年的铁剑,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道袍——那是沈清秋的。道袍的袖口磨出了细毛边,领口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药草渍,是去年秋天沈清秋带他去采茯苓时,被草叶染的。他走前特意把道袍放在鼻尖闻了闻,墨香混着药草的清苦,像极了师尊身上的味道,只是再没有了那点温温的暖意。
雾浓得化不开,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他回头望了一眼昆仑墟的方向,青竹的轮廓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师尊的墓就在那片竹影深处,他没有再去告别,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师尊,我走了。”他对着雾气轻声说,声音被雾吞掉了大半,轻飘飘的,“你说过,要好好活下去,我记住了。”
铁剑的剑鞘磕在石阶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身,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雾里的影子也是淡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下山的路比来时难走得多。他小时候总爱缠着沈清秋下山赶集,那时师尊会牵着他的手,遇到陡峭的地方,还会把他背起来。他趴在师尊的背上,能看到师尊垂在肩头的发丝,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墨香,心里安稳得像揣了块暖玉。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手心里空落落的,连风都是冷的。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才渐渐散了些。山脚下有个小小的镇子,炊烟从青瓦屋顶升起,混着早饭的香气,飘得很远。洛冰河摸了摸怀里的碎银,那是沈清秋留给他的,用一块蓝布仔细包着,他一直贴身放着,硌得胸口微微发疼。
他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撒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却怎么也送不到嘴里——从前在昆仑墟,沈清秋偶尔也会给他做阳春面,总爱在碗底藏个荷包蛋,说他正在长身体,要多补补。
“客官,面要凉了。”店家是个和善的大婶,见他不动筷子,笑着提醒了一句。
洛冰河回过神,低声道了句“谢谢”,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往嘴里送。面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紧,眼眶也跟着热起来。他不敢抬头,怕大婶看到他眼里的泪,只能埋着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连带着那点滚烫的思念,一起吞进肚子里。
吃完面,他向大婶打听下山的路。大婶告诉他,往南走是繁华的临阳城,往北走则是通往关外的荒原。“小郎君这是要去哪?”大婶好奇地问。
洛冰河攥紧了手里的剑鞘,指尖泛白:“不知道,随便走走。”
大婶叹了口气:“这世道不太平,一个人在外要多当心。”
他谢过大婶,转身走出面馆。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师尊没教过他江湖路该怎么走,也没教过他,没了师尊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想,或许该去临阳城看看。师尊说过,那里有很多书铺,或许能找到些师尊看过的书。
往南的路是条官道,来往的行人不少。洛冰河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离开昆仑墟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配着那柄半旧的铁剑,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武夫。
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他挤过去一看,原来是几个地痞在调戏一个卖花的姑娘。姑娘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花篮掉在地上,各色的花散了一地。
“让开!”洛冰河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那几个地痞见他只是个半大的少年,根本没放在眼里。为首的一个黄毛混混嗤笑道:“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
洛冰河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背后的铁剑。他想起师尊教他的,“剑者,心之刃也”,该出手时,便不能犹豫。
黄毛混混见他不动,以为他怕了,伸手就去推他:“滚开!”
洛冰河侧身避开,反手一拳打在黄毛的肚子上。黄毛疼得嗷嗷叫,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其他几个混混见状,纷纷围了上来。洛冰河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师尊教他的“踏雪寻梅”,脚步轻点,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没几下就把剩下的几个混混打倒在地。
周围的行人纷纷叫好,卖花的姑娘也连忙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洛冰河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花篮,帮姑娘把散落的花一朵朵捡起来。花是刚摘的,还带着露水,香得很。他想起在昆仑墟,师尊的窗台上总摆着一盆兰花,是他亲手种的,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淡紫色的花,清雅得很。
“公子,这花送你吧。”姑娘递给他一朵白菊。
洛冰河愣了愣,接过花。白菊的花瓣又软又嫩,像师尊书房里的宣纸。他低声道了谢,把花小心地别在衣襟上。
看着姑娘推着花篮走远,他才继续往南走。阳光照在白菊上,亮得晃眼。他想,师尊若是看到了,或许会夸他做得对。
走了约莫半个月,才到临阳城。城墙很高,青砖砌的,上面爬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城门口有卫兵在盘查,洛冰河学着别人的样子,拿出怀里的碎银,塞给卫兵,才顺利进了城。
临阳城果然很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小吃的,有卖绸缎的,还有说书的,热闹得很。洛冰河看得眼花缭乱,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
他顺着街道往前走,眼睛不停地扫过两旁的店铺,想找书铺。走了没多远,就看到一家“文渊阁”,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看着很气派。他走了进去,店里的伙计连忙迎上来:“客官想看什么书?”
“有没有……关于昆仑墟的书?”洛冰河小声问。
伙计愣了愣:“昆仑墟?那可是仙家之地,哪有什么书?”
他又问:“那有没有沈清秋的书?”
伙计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客官要是想看剑谱,小店倒是有不少。”
洛冰河失落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书铺。他忘了,师尊一向低调,从不张扬,这世上知道他名字的人,怕是不多。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空落落的。有的人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有的人牵着孩子,满脸温柔;有的人推着车,叫卖着自己的货物。他们都有自己的去处,有自己的牵挂,只有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该飘向哪里。
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口,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他抬头一看,是家小小的糕点铺,门口摆着刚出炉的葱油饼,金黄酥脆,和师尊做的很像。
他走过去,买了两个葱油饼。饼还热乎着,烫得他手心发红。他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混着葱花的香,味道竟真的和师尊做的有几分像。只是,少了点什么。
他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慢慢地吃着葱油饼。阳光穿过巷口,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师尊做了葱油饼,总会先给白猫掰一小块,然后看着他狼吞虎咽,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师尊,你看,这里也有葱油饼。”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只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一只流浪狗摇着尾巴走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饼。洛冰河把剩下的半个饼递过去,狗立刻叼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摸了摸狗的头,狗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暖暖的。
他想起昆仑墟的那只白猫,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走的时候,白猫一直蹲在师尊的墓前,不肯走。他想带它一起走,可它只是喵喵地叫着,用头蹭他的裤腿,却不肯挪步。或许,它也在等师尊回来吧。
吃完饼,他起身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铁匠铺,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很是热闹。他走进去,铁匠正在打造一把剑,火星四溅,映得铁匠的脸通红。
洛冰河看着那把正在成型的剑,想起了自己的铁剑。那柄剑还是师尊亲手为他挑选的,说它虽朴实,却够结实,适合初学者。这些年,他用这柄剑练了无数次剑招,剑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却像老朋友一样,陪着他。
“小哥想买剑?”铁匠见他看得入神,笑着问。
洛冰河摇了摇头:“只是看看。”
铁匠打量了他一眼:“看小哥的样子,是练家子?”
他点了点头。
铁匠放下手里的锤子,擦了擦汗:“如今这世道,会点功夫好,能防身。前阵子听说,魔教的人在城外活动,伤了不少人呢。”
洛冰河的心猛地一沉:“魔教?”
“是啊,”铁匠叹了口气,“那些人凶得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府也管不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铁剑,指节发白。是魔教的人,害死了师尊的,就是魔教的人。
“他们……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吗?”洛冰河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好说,”铁匠道,“有时候来,有时候走,神出鬼没的。小哥要是遇到了,可得躲远点。”
洛冰河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铁匠铺。阳光依旧明媚,他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凉得刺骨。他想起师尊倒下的那一刻,想起那些黑衣人的嘴脸,想起雨水中那抹刺目的红。
他不能躲。
他要找到魔教的人,为师尊报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滋长。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武功还不够,对付不了那些凶神恶煞的魔教教徒,可他不怕。师尊教他的,不仅是剑法,还有骨子里的韧劲。
他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了下来。客栈很小,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却很干净。他把沈清秋的道袍小心地铺在床上,像铺展一幅珍贵的画卷。道袍上的褶皱舒展开来,墨香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让他觉得师尊仿佛就在身边。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在临阳城里打听魔教的消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问,只能在茶馆、酒肆这些人多眼杂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听别人闲聊。
听得多了,他才知道,魔教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不仅在临阳城一带活动,还在江湖上挑起了不少事端,很多名门正派都受过他们的欺负。
“听说了吗?青城派的掌门,前阵子就被魔教的人打伤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魔教的教主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好多高手都死在他手里。”
“唉,照这么下去,这江湖怕是要大乱了。”
洛冰河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手里的茶杯被他攥得滚烫。他知道,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想要报仇,几乎是不可能的。可他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试试。
他开始更加刻苦地练剑。每天天不亮,他就跑到城外的小树林里,一遍遍地练习师尊教他的“踏雪寻梅”和“惊鸿”。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手臂练得酸痛,他也不肯停下。他知道,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有能力为师尊报仇。
树林里的落叶被他的剑风扫得漫天飞舞,铁剑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他想起师尊站在竹廊下看他练剑的样子,想起师尊说的“练剑先练心”,心里便多了几分力量。
有一次,他练得太投入,不小心被树枝划破了手臂,血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他只是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师尊教他辨认的止血草,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草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剑法越来越熟练,打听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他听说,魔教的一个分舵就设在临阳城外的黑风寨,舵主是个外号叫“黑煞”的壮汉,武功高强,心狠手辣。
洛冰河决定去黑风寨看看。
他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背上铁剑,悄悄地离开了客栈。临阳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他凭着自己灵活的身手,从城墙的排水口钻了出去。
城外的路很黑,只有零星的星光照亮前路。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洛冰河握紧了手里的铁剑,一步步往黑风寨的方向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既紧张又兴奋。
黑风寨建在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寨门紧闭,门口有两个守卫在巡逻,手里拿着火把,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洛冰河屏住呼吸,借着树影的掩护,悄悄地绕到寨墙后面。寨墙不高,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师尊教他的轻功,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寨子里。
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几间屋子还亮着灯。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守卫,往亮灯的屋子摸去。
走到一间大屋子前,他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他趴在窗户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只见屋子里摆满了桌椅,十几个黑衣人围坐在桌子旁,喝着酒,吃着肉,嘴里还说着些污言秽语。
“大哥,这次咱们抢了临阳城张大户的财物,够咱们快活好一阵子了。”一个瘦高个说。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得意地说,“谁敢跟咱们黑风寨作对,就是自讨苦吃。”
洛冰河认出,那个壮汉就是黑煞。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铁剑,指节发白。就是这些人,和害死师尊的那些人一样,都是魔教的爪牙。
“听说了吗?上次去昆仑墟,大哥可是立了大功。”一个矮胖子说。
黑煞喝了一口酒,得意地说:“那是自然。沈清秋那老东西,自以为武功高强,还不是死在咱们手里?”
“大哥厉害!”
“就是,那沈清秋死的时候,还护着一个小崽子,真是可笑。”
洛冰河的眼睛瞬间红了,一股怒火从心底喷涌而出。他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房门,大喊一声:“你们这群畜生!”
屋子里的人被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到洛冰河,黑煞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敢闯到黑风寨来撒野?”
洛冰河没有说话,直接挥舞着铁剑冲了上去。他的剑招又快又狠,带着满腔的怒火,直逼黑煞。
黑煞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有如此身手,连忙拿起身边的大刀,格挡开来。“铛”的一声,铁剑和大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其他的黑衣人也纷纷拿起武器,围攻上来。洛冰河以一敌众,却丝毫没有畏惧。他的脑子里只有师尊倒下的样子,只有那些人嚣张的嘴脸,他把所有的悲痛和愤怒都倾注在剑上,一招一式,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惊鸿”剑法在实战中越发凌厉,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铁剑所到之处,黑衣人纷纷倒下。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挥舞着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黑煞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心里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少年竟然如此厉害,连忙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向洛冰河砍去。
洛冰河临危不乱,使出“踏雪寻梅”的步法,巧妙地避开了黑煞的攻击,同时反手一剑,刺向黑煞的胸口。黑煞躲闪不及,被刺中了肩膀,疼得嗷嗷叫。
洛冰河乘胜追击,铁剑如影随形,招招致命。黑煞渐渐体力不支,被逼得连连后退。
“小子,你到底是谁?”黑煞喘着粗气问。
“我是沈清秋的徒弟,洛冰河!”洛冰河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我是来为我师尊报仇的!”
说完,他纵身一跃,铁剑直刺黑煞的咽喉。黑煞躲闪不及,被一剑刺穿了喉咙,瞪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其他的黑衣人见舵主死了,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洛冰河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胸口剧烈起伏着。
报仇了,他终于为师尊报仇了。
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疲惫。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那猩红的颜色像极了师尊倒下时,染透他衣襟的血。他猛地后退一步,跌坐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师尊……”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为你报仇了,你看到了吗?”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火把的光在墙上投下他扭曲的影子,像个失了魂的鬼魅。他想起师尊总说,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杀戮的。可他现在,却用这柄师尊亲手为他挑选的剑,杀了这么多人。
师尊会不会怪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慌忙爬起来,踉跄着冲出屋子,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寨子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他头晕目眩。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前跑,直到跑出黑风寨,跑到城外的小树林里,才敢停下来。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像洗不掉的罪孽。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蓝布包着的碎银,里面还裹着一片干枯的兰花花瓣——那是去年春天,他从师尊窗台上的兰花上摘下来的,一直留着。花瓣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变得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
“师尊,我错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不该杀人的,你别生我的气……”
哭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扩散开来,带着无尽的恐慌和无助。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里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抱着自己,任由绝望将自己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脸上,带着点暖意,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空洞地望着昆仑墟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报仇的执念支撑着他走到现在,可真的报了仇,他却觉得更迷茫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临阳城。城门口的卫兵换了一班,看他的眼神带着点警惕和好奇。他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回到客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有出门。他把沈清秋的道袍铺在床上,一遍遍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师尊的气息。他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起身了。他把道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行囊里,又拿起那柄沾满血腥的铁剑,走到院子里。
他打了一盆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血水顺着剑鞘流下来,染红了盆底的清水,像一朵盛开的红梅。他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直到剑身重新变得光洁如新,映出他苍白而憔悴的脸。
“师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平静了许多,“你说过,要好好活下去。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你一样,做个好人。”
他收拾好行囊,离开了临阳城。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寻找师尊所说的“道”。
他一路向南,走过繁华的城镇,也穿过荒凉的山野。他帮过被强盗欺负的商人,救过掉进冰窟的孩子,也为生病的穷人采过药。他的铁剑依旧佩在身上,却不再轻易出鞘,只有在遇到真正需要守护的人时,才会亮出锋芒。
他的名声渐渐在江湖上传开,有人说他是个行侠仗义的少年英雄,也有人说他是个孤僻古怪的剑客。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自己做的事,是否对得起师尊的教诲。
有一次,他在一个小镇上遇到了一位老郎中。老郎中见他背着药篓,便笑着问他是不是学医的。洛冰河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认识一些草药,是师尊教的。
老郎中叹了口气:“现在肯学这些的年轻人不多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洛冰河看着老郎中苍老的面容,想起了沈清秋。师尊也会老吗?如果他还在,是不是也会像这位老郎中一样,守着一方小院,看看书,种种药草?
“老先生,我帮你吧。”洛冰河说。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留在了小镇上,帮老郎中打理药铺,给病人抓药,偶尔也跟着老郎中去山上采药。老郎中教了他很多新的草药知识,他也把师尊教他的一些急救方法告诉了老郎中。
小镇的日子很平静,没有江湖的纷争,也没有报仇的执念。洛冰河觉得很安稳,像回到了昆仑墟的竹舍。只是,身边少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师尊书房里的玉盘。他想起小时候,师尊会指着月亮给他讲故事,说月亮上住着嫦娥仙子,还有一只玉兔。
“师尊,你说月亮上冷不冷?”他对着月亮轻声问,“你要是在那里,可要记得多穿点衣服。”
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下一地的花瓣,香气清幽。他捡起一片花瓣,夹在随身携带的那本杂记里——那是沈清秋曾经给他看过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杂记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还有他小时候用树枝划过的痕迹。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叫“忘忧草”的植物,说吃了可以让人忘记忧愁。他笑了笑,心里想,这世上哪有什么忘忧草,真正的忧愁,是刻在骨子里的,怎么也忘不掉。
在小镇待了半年,老郎中的身体越来越差。临终前,他拉着洛冰河的手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事。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别留下遗憾。”
洛冰河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他为老郎中料理了后事,然后离开了小镇。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便一路向西,听说那里有一座雪山,山顶上有雪莲,是疗伤的圣药。他想采一朵回来,放在师尊的墓前。
雪山的路很难走,寒风刺骨,积雪没到了膝盖。他一步一步往上爬,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铁剑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痕迹,像一串孤独的脚印。
爬到半山腰时,他遇到了一个同样在爬山的年轻人。年轻人背着一个沉重的行囊,看起来很疲惫。
“这位兄台,也是来采雪莲的?”年轻人笑着问。
洛冰河点了点头。
“我叫林风,是青城派的弟子。”年轻人说,“家师中了魔教的毒,只有雪莲能解。”
洛冰河的心猛地一沉:“魔教又出来作恶了?”
林风叹了口气:“是啊,他们越来越猖獗了。很多门派都遭了殃。”
洛冰河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魔教一日不除,江湖就一日不得安宁,师尊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我和你一起去。”洛冰河说。
林风眼睛一亮:“真的?那就多谢兄台了!”
两人结伴而行,互相扶持着,终于爬到了山顶。山顶上果然有雪莲,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洁白的花瓣在寒风中摇曳,像冰雪中的精灵。
洛冰河凭借着高超的轻功,小心翼翼地采下了两朵雪莲。他把其中一朵递给林风:“快回去救你师父吧。”
林风感激地接过雪莲:“大恩不言谢!洛兄,若是不嫌弃,就随我回青城派坐坐吧。家师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洛冰河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做。”
林风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便不再强求:“洛兄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看着林风下山的背影,洛冰河握紧了手里的雪莲。他转过身,对着昆仑墟的方向,轻声说:“师尊,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等我铲除了魔教,就回来看你。”
他把雪莲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转身下山。阳光照在雪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他知道,前路一定充满了艰险和挑战,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的心里,有师尊的教诲,有那些温暖的回忆,还有那份从未熄灭的执念。
他要让这江湖,少一些像他一样的悲剧。要让那些像师尊一样的好人,能够安稳地活下去。
铁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坚毅的脸庞。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风雨飘摇的江湖。身后,是皑皑的雪山,身前,是未知的命运。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师尊的身影,都永远在他心里,像昆仑墟的竹影,深深扎根,从未离去。
雾又开始弥漫,像他离开昆仑墟那天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和恐惧,只有坚定和执着。他知道,自己的归途,或许不在某个具体的地方,而在他用剑守护的每一寸土地上,在他心里那点永不熄灭的余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