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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影深深 ...

  •   昆仑墟的竹,是浸在雾里长大的。

      天还未亮透时,最先醒的不是鸟雀,是竹尖的露。它们坠在青碧的叶瓣上,凝着夜的凉,等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山坳里漫出来,便顺着叶尖打个转,“嗒”一声落在石台上,碎成八瓣。洛冰河总爱蹲在台下看这景致,看露水碎在青石板的纹路里,像把天上的星星揉碎了,撒进凡间的缝隙。

      “又在偷懒?”

      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晨起的微哑,却不刺耳。洛冰河猛地回头,膝盖磕在石阶上也顾不上疼,慌忙站直了身子。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浅的灰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晨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鼻尖沾着的草屑,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含着方才碎掉的露,又像盛着刚冒头的光。

      沈清秋站在竹廊下,手里提着柄长剑,剑鞘是朴素的乌木,却被摩挲得发亮。他穿着件月白的道袍,领口袖口绣着细巧的云纹,料子是寻常的棉麻,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清逸。晨雾还没散尽,在他周身拢成层淡淡的纱,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没、没有偷懒!”洛冰河急着辩解,声音还有点奶气的哑,“冰河在看……看露水。”

      沈清秋挑了挑眉,缓步走过来。他比洛冰河高出许多,站在跟前时,投下的影子能把这孩子整个罩住。他低头看了眼石阶上的水痕,又抬眼看向洛冰河,目光落在他磕红的膝盖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看露水能把膝盖看红?”

      洛冰河这才感觉到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腿,脸颊有点发烫:“方才……方才蹲得久了。”

      沈清秋没再追问,只转身走向练剑坪:“过来,今日练‘踏雪寻梅’。”

      “是!”洛冰河立刻应道,小跑着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他知道师尊没真的怪他,师尊的声音听起来冷,可目光总带着暖意,就像这晨雾里的光,看着淡,落在身上却暖烘烘的。

      练剑坪是块被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地,周围种着一圈细竹,风过时,竹叶擦着剑身,会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清秋先示范了一遍“踏雪寻梅”,剑随身动,身伴剑行,起势时如寒梅初绽,收招时似落雪无声。洛冰河看得眼睛都不眨,小手紧紧攥着自己那柄铁剑——剑是沈清秋找铁匠打的,比寻常的剑轻些,却仍比他的胳膊沉,握久了,掌心会磨出红痕。

      “看清楚了?”沈清秋收剑而立,额角沁出层薄汗,晨光落在上面,像落了层碎金。

      洛冰河用力点头:“看清楚了!”

      “来试试。”

      洛冰河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努力回想方才师尊的动作。他身形还小,许多招式做出来总带着点稚气,就像只没长齐毛的小兽,学着猛虎的模样。一个转身时,脚下没站稳,踉跄着差点摔倒,手里的剑也晃了晃,差点脱手。

      “稳住腰。”沈清秋的声音适时响起,“剑是手臂的延伸,不是累赘。”他走上前,伸手扶住洛冰河的腰,指尖轻轻一用力,“这里要沉,像扎根在土里的竹。”

      腰上贴上温热的掌心,洛冰河瞬间红了脸,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能闻到师尊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墨香混着竹露的清,很好闻,让人心安。他乖乖地跟着师尊的力道调整姿势,小声道:“冰河记住了。”

      沈清秋松开手,退开两步:“再来。”

      这一次,洛冰河稳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生涩,却比刚才好了太多。沈清秋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两句,声音不高,却总能说到点子上。太阳渐渐升高,雾散了,竹影在地上拉得老长,像谁在地上画了幅淡墨的画。

      练到日头过了半晌,洛冰河才停下来,浑身都被汗湿透了,短打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喘着气,把剑递给沈清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在等什么奖赏。

      沈清秋接过剑,用帕子擦了擦剑身上的汗渍,才道:“比昨日好。”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腰稳了。”

      洛冰河立刻笑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点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锁骨窝里,像颗会发光的珠子。

      “去洗把脸,回来喝药粥。”沈清秋把剑挂回廊下的剑架上,转身往厨房走。

      “嗯!”洛冰河应着,转身奔向院角的井台。那里有个青釉的瓦盆,是沈清秋特意为他备的,大小正合适。他打水时总爱玩水,把水泼得满身都是,等沈清秋出来看到,便会无奈地摇摇头,再拿件干净的衣裳给他换。

      今日他却没玩,乖乖地舀了水洗脸,又掬起一捧喝了口。井水带着点甜,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练剑的燥热压下去不少。他对着水面照了照,看见自己红扑扑的脸,还有额前湿哒哒的碎发,忍不住伸手扒了扒,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回到厨房时,沈清秋正把一碗粥端到石桌上。粥是用小米和山药熬的,上面撒了点碎碎的杏仁,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是沈清秋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带着点微辣。

      洛冰河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山药炖得糯糯的,小米熬出了米油,暖乎乎的一碗下肚,浑身都舒服。他偷偷看沈清秋,见师尊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饭,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连鬓角的碎发都像是精心打理过的。

      “师尊,”洛冰河忍不住开口,“今日的粥真好喝。”

      沈清秋抬眼看他:“喜欢便多喝点。”

      “嗯!”洛冰河又喝了一大口,“比山下张婶做的还好喝。”

      沈清秋笑了笑,没说话。他从前是不沾庖厨的,束脩里的银钱足够请个好厨子,可自从捡了洛冰河回来,便学着自己做饭。这孩子刚来的时候,面黄肌瘦,吃什么都没胃口,太医说要慢慢养,他便学着熬粥、炖汤,一点点把这孩子养得壮实起来。

      如今看着洛冰河狼吞虎咽的样子,他觉得那些笨手笨脚学厨艺的日子,倒也不算难熬。

      吃完早饭,沈清秋去了书房。那是间朝南的屋子,三面墙都摆着书架,上面堆满了书,从剑谱到医典,从杂记到诗集,什么都有。洛冰河最爱来这里,不是因为书,是因为师尊总在这里。

      他搬了个小凳坐在沈清秋身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练字。沈清秋教他认的字,他都记得牢,只是写起来还很生涩。他写“竹”,写“剑”,写“师”,写到“尊”字时,总觉得笔画太多,写得歪歪扭扭。

      “‘尊’字,上中下结构要匀称。”沈清秋放下手里的书,拿起他的手,“上面的‘酋’要收,中间的‘寸’要稳,下面的‘寸’要托住。”

      温热的大手裹着他的小手,笔尖在地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洛冰河的心跳得有点快,眼睛盯着地上的字,鼻尖却能闻到师尊袖口的墨香。他小声问:“师尊,‘尊’是什么意思?”

      “是敬重,是长辈。”沈清秋松开手,“就像你叫我师尊,便是敬我。”

      洛冰河似懂非懂,又在地上写了个“尊”字,这次比刚才好看多了。他抬头看沈清秋,期待地问:“这样呢?”

      沈清秋点头:“嗯,有进步。”

      得到夸奖,洛冰河心里甜滋滋的,又低头认真地写起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书桌上的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和着翻书的“沙沙”声,像首温柔的曲子。

      洛冰河写了会儿字,累了,便趴在小凳上看沈清秋看书。师尊看书时很专注,眉头微蹙,嘴角抿着,偶尔会伸手捻起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那棋盘是玉石做的,温润通透,棋子落在上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很好听。

      “师尊,这棋叫什么?”洛冰河忍不住问。

      “围棋。”沈清秋头也没抬,“黑白两子,围地为胜。”

      “冰河能学吗?”

      沈清秋抬眼看他,见他满眼期待,便点了点头:“等你把字练好了,便教你。”

      “好!”洛冰河立刻坐直了身子,又拿起树枝,更认真地写起来。他想快点把字练好,快点学围棋,快点能和师尊做更多的事。

      中午的太阳有些烈,沈清秋不让洛冰河再去练剑,让他在屋里歇着。洛冰河却不肯,拉着沈清秋的袖子,要去后山摘野果。

      “后山有刺,会扎手。”沈清秋道。

      “冰河不怕!”洛冰河仰着头,一脸倔强,“昨日我看见那边有红果果,可甜了!”

      沈清秋拗不过他,只好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带着他往后山去。后山的路不好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沈清秋走在前面,用剑拨开挡路的枝条,时不时回头看看洛冰河,怕他摔倒。

      洛冰河跟在后面,小短腿跑得飞快,手里还拿着个小竹篮。他看见漂亮的花,会摘下来递给沈清秋;看见蹦跳的兔子,会小声惊呼;看见清澈的小溪,会跑过去掬水喝。沈清秋就在一旁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走到一片坡地时,洛冰河果然看到了他说的红果果——那是种野莓,红得发亮,挂在枝头,看着就诱人。他兴奋地跑过去,伸手就要摘,却被沈清秋拉住了。

      “有刺。”沈清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莓子周围的刺,摘下一颗,递到洛冰河嘴边,“尝尝。”

      洛冰河张开嘴,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爆开,好吃得眯起了眼睛:“甜!”

      沈清秋笑了,又摘了几颗,放进竹篮里。洛冰河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避开刺,摘了一颗,递到沈清秋嘴边:“师尊也吃。”

      沈清秋没躲,张口接住了。莓子的甜混着微酸,在舌尖散开,竟比寻常的果子多了几分滋味。他看着洛冰河认真摘果的样子,阳光落在孩子毛茸茸的发顶上,像镀了层金,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是能一直过下去,也很好。

      摘了小半篮野莓,两人往回走。洛冰河走累了,沈清秋便把他背起来。洛冰河趴在师尊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闻着那熟悉的墨香,觉得安稳极了。他把一颗最大的野莓塞进沈清秋嘴里,小声说:“师尊,冰河以后长大了,也背师尊。”

      沈清秋脚步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我等着。”

      回到竹舍时,日头已经偏西。沈清秋把野莓洗干净,装在白瓷盘里,放在石桌上。洛冰河拿起一颗,慢慢吃着,看着沈清秋去喂院里的那只白猫。

      那猫是沈清秋捡回来的,浑身雪白,只有眼睛是蓝色的,像两颗蓝宝石。洛冰河刚见它时,它还怕生,总躲在沈清秋怀里。如今却不怕了,会蹭洛冰河的裤腿,会跳上他的膝头睡觉。

      沈清秋抚摸着白猫的背,白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洛冰河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晚饭是杂粮饭,配着炒青菜和一碗鸡蛋羹。鸡蛋羹是沈清秋特意给洛冰河做的,嫩得像豆腐,上面淋了点香油,香得很。洛冰河吃了满满一碗饭,还把鸡蛋羹都吃光了,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沈清秋在灯下看书,洛冰河就在一旁练字。偶尔有晚风吹过,竹影在窗纸上晃动,像有人在外面跳舞。白猫趴在洛冰河的脚边,睡得正香。

      “师尊,”洛冰河停下笔,“你说,山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沈清秋抬眼看他:“山外面,有很多人,有很多城,不像昆仑墟这样安静。”

      “那他们也会练剑吗?也会种这么多竹子吗?”

      “不一定。”沈清秋道,“有人练剑,也有人种地;有人喜欢热闹,也有人喜欢清静。”

      洛冰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冰河还是喜欢昆仑墟,喜欢和师尊在一起。”

      沈清秋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他放下书,看着洛冰河:“等你再长大些,便要下山去看看。”

      洛冰河立刻摇头:“不,冰河不下山,冰河要一直陪着师尊。”

      沈清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会向往山外的世界,会离开他身边。可他现在还小,就让他多依赖自己一会儿吧。

      夜深了,洛冰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睡不着。他听见师尊房间里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偶尔落下的棋子声。他觉得,这些声音真好,像摇篮曲一样,能让他安心。

      他想起白日里师尊背他的样子,想起师尊喂他吃野莓的样子,想起师尊教他写字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他想,自己一定要快点长大,要变得很厉害,要能保护师尊,要一直一直和师尊在一起。

      沈清秋在书房待到子时才熄灯。他走到窗边,看着洛冰河房间里熄灭的烛火,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月色很好,把竹影投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画。他想起今日洛冰河说要一直陪着他,心里既温暖,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捡这孩子回来,本是一时心软,却没料到会养出这么深的牵绊。他知道自己的命数,怕是护不了他太久。可他看着洛冰河那双清澈的眼睛,又舍不得告诉他这些。

      罢了,能多陪一日,便多陪一日吧。

      沈清秋转身回床榻躺下,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他想起洛冰河刚来时,晚上总做噩梦,会哭着喊“娘”,他便把他抱到自己床上,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他睡。如今,他已经能自己睡整宿了,个子也长高了不少,再也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沈清秋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竹声,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缩在破庙里的小不点,睁着一双受惊的小鹿似的眼睛,看着他。他走过去,伸出手,那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冰凉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而洛冰河,在梦里笑得很甜。他梦见自己长大了,穿着和师尊一样的月白道袍,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和师尊并肩站在竹舍前,看晨露碎在石阶上,看夕阳染红天边的云。

      那时的昆仑墟,竹影深深,岁月静好。谁也想不到,日后会有那么多的风雨,那么多的离别,会把这段清澈的时光,冲刷得只剩满地碎影。

      洛冰河还小,他不懂什么叫世事无常,只知道有师尊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沈清秋懂,却选择了沉默。他只想在这有限的时光里,为这孩子撑起一片晴空,让他多些欢笑,少些忧愁。

      竹影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在诉说着一个漫长的故事。故事的开头,是温暖的,是甜的,像那碗山药粥,像那颗野莓,像师尊掌心的温度。只是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故事的后来,会有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痛,像淬了冰的剑,一下下扎在心上,只留下满地的烬余,和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天快亮时,又有露水滴落在石阶上,碎成八瓣。洛冰河翻了个身,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沈清秋的房间里,烛火又亮了起来,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灯下,为那孩子缝制一件新的短打。针脚细密,带着满满的暖意,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温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昆仑墟的竹,还在静静地生长,等待着时光的流转,等待着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

      洛冰河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师尊。穿好衣服,他习惯性地往沈清秋的房间看了一眼,见里面还没动静,便拿起自己的小铁剑,悄悄去了练剑坪。

      他想给师尊一个惊喜。昨日学的“踏雪寻梅”,他总觉得练得不够好,便想趁清晨没人,再多练几遍。晨露打湿了他的鞋,凉气顺着裤脚往上钻,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挥舞着手中的剑。一招一式,都努力回想师尊的样子,腰要沉,臂要稳,心要静。

      练到太阳升起,他才停下来,浑身是汗,却觉得畅快淋漓。他看着东方天边的朝霞,像一块被染了色的锦缎,心里想着,等师尊醒来,看到他练得这么好,一定会夸他的。

      “练得很认真。”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冰河惊喜地回头,果然看到沈清秋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短打。

      “师尊!”他跑过去,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冰河练了‘踏雪寻梅’,您看……”

      沈清秋把短打递给她:“先换上新衣服,看你这一身汗,仔细着凉。”

      洛冰河接过短打,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棉布,上面还绣着小小的竹叶图案。他眼睛一亮:“师尊,这是给我的?”

      “嗯,”沈清秋点头,“你个子长快了,之前的衣服都小了。”

      洛冰河心里甜滋滋的,拿着新衣服跑到屏风后换上。新衣服很合身,袖口和裤脚都恰到好处,穿在身上暖乎乎的。他跑到沈清秋面前,转了个圈:“师尊,好看吗?”

      沈清秋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好看。”顿了顿,又道,“剑也练得不错,比昨日稳多了。”

      得到夸奖,洛冰河的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他知道,师尊从不轻易夸人,能得到这样的肯定,说明他是真的进步了。

      早饭是沈清秋做的葱油饼,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洛冰河吃了满满两大张,还喝了一碗小米粥,肚子撑得圆圆的。

      吃完早饭,沈清秋要去前山处理些事务,让洛冰河在家好好练字。洛冰河乖巧地点头:“师尊放心,冰河一定好好练字,等您回来检查。”

      沈清秋摸了摸他的头:“乖。”

      看着沈清秋离开的背影,洛冰河心里有些舍不得,但他知道,师尊有正事要做,不能一直陪着他。他回到书房,拿出纸笔,认真地练了起来。他写得很专注,一笔一划,都力求工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看看窗外的竹子,或者逗逗那只白猫。

      白猫懒洋洋地趴在书桌上,看着洛冰河写字,时不时用尾巴扫一下他的胳膊,像是在捣乱。洛冰河也不生气,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白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洛冰河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看着自己写满字的纸,心里很有成就感。他想,等师尊回来,看到他写的字,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走到院子里,看看天色,估摸着师尊也该回来了。他跑到厨房,想给师尊做点什么。他记得师尊喜欢喝热茶,便学着师尊的样子,烧了水,泡了一壶茶。茶水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是师尊回来了!他赶紧端起茶杯,跑了出去。

      “师尊,你回来了!”洛冰河笑着说,把茶杯递给沈清秋,“冰河给你泡了茶。”

      沈清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也暖暖的。“嗯,很好喝。”

      洛冰河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沈清秋教洛冰河下棋。棋盘摆好,黑白两子分放两边。沈清秋耐心地教他规则,如何落子,如何围地。洛冰河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

      “这一步,你可以这样走。”沈清秋指着棋盘说,拿起一颗白子,落在了一个位置。

      洛冰河看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起一颗黑子,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另一个位置。

      沈清秋看着他的落子,笑了笑:“不错,有点想法。”

      洛冰河受到鼓励,更有干劲了。两人你来我往,下得不亦乐乎。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棋盘上,也照在两人的脸上,温暖而祥和。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沈清秋和洛冰河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谁都没有说话,却觉得很惬意。

      “师尊,”洛冰河忽然开口,“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沈清秋转过头,看着他纯真的眼睛,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好。”

      洛冰河笑了,笑得像天边的晚霞一样灿烂。

      晚饭过后,洛冰河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回想着白天和师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充满了幸福。他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简单而快乐。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悄然转动,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沈清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眉头微蹙。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江湖上的纷争,迟早会波及到昆仑墟。他只希望,能尽量护着洛冰河,让他多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夜渐渐深了,昆仑墟陷入了沉睡。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的故事。

      第二天,洛冰河依旧早早地起来练剑。沈清秋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他知道,是时候该教洛冰河一些更厉害的剑法了,为了让他以后能在江湖上立足。

      “冰河,”沈清秋开口,“今日我教你一套新的剑法,叫‘惊鸿’。”

      洛冰河眼睛一亮:“好啊,师尊。”

      沈清秋拿起剑,示范起来。“惊鸿”剑法灵动飘逸,出剑迅速,如惊鸿一瞥,让人防不胜防。洛冰河看得目不转睛,心里暗暗佩服师尊的厉害。

      “看清楚了吗?”沈清秋收剑问道。

      “看清楚了!”洛冰河点头。

      “那你来试试。”

      洛冰河拿起剑,努力模仿着沈清秋的动作。虽然有些生涩,但他学得很快,渐渐有了几分“惊鸿”剑法的韵味。

      沈清秋在一旁指点着,时不时纠正他的动作。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服,却挡不住他们的热情。

      练了一上午,洛冰河终于把“惊鸿”剑法的基本招式学会了。他累得满头大汗,却一脸兴奋地看着沈清秋:“师尊,我学会了!”

      沈清秋点点头:“嗯,学得很快。但这只是基础,以后还要多加练习,才能真正掌握这套剑法。”

      “嗯,冰河会的!”洛冰河用力点头。

      中午,沈清秋做了洛冰河最爱吃的红烧肉。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香气浓郁。洛冰河吃了很多,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师尊,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沈清秋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下午,沈清秋带着洛冰河去后山采药。一路上,沈清秋教他辨认各种草药,告诉他它们的功效和用法。洛冰河听得很认真,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这个是何首乌,有补肝肾、益精血的功效。”沈清秋指着一株植物说。

      “何首乌……”洛冰河念叨着,把它放进篮子里。

      他们采了很多草药,有清热解毒的,有止血止痛的。洛冰河看着篮子里满满的草药,心里很有成就感。他想,以后师尊要是生病了,他就可以用这些草药给师尊治病了。

      回到竹舍时,天色已经晚了。沈清秋把草药分类整理好,晾晒在院子里。洛冰河在一旁帮忙,虽然做得不太好,但很认真。

      晚上,洛冰河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情,心里美滋滋的。他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离师尊又近了一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洛冰河在沈清秋的教导下,一天天长大,剑法越来越厉害,也认识了越来越多的草药。他和沈清秋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永远。

      然而,他错了。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洛冰河正在练剑,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停下剑,疑惑地看向院门口。

      只见几个身穿黑衣的人闯了进来,他们面目不善,手里拿着武器,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洛冰河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挡在了沈清秋的身前:“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冷笑一声:“沈清秋,我们找你好久了。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沈清秋脸色一沉,将洛冰河拉到自己身后:“冰河,退后。”

      “师尊……”洛冰河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清秋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沈清秋拿起剑,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些黑衣人:“你们是魔教的人?”

      “算你有点见识。”为首的黑衣人说,“废话少说,拿命来!”

      说着,他挥舞着武器,向沈清秋冲了过来。沈清秋也不示弱,挥舞着长剑迎了上去。

      顿时,院子里一片刀光剑影。沈清秋的剑法灵动飘逸,招招致命,那些黑衣人虽然人多,但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洛冰河站在一旁,看着师尊和黑衣人打斗,心里既担心又着急。他想上前帮忙,却知道自己的武功还不够,只会给师尊添麻烦。

      战斗进行得很激烈,沈清秋虽然厉害,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一个不留神,被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偷袭,一剑刺中了他的肩膀。

      “师尊!”洛冰河惊呼一声,再也忍不住,拿起自己的铁剑,冲了上去。

      “冰河,别过来!”沈清秋大喊,想要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洛冰河虽然年纪小,但剑法也有了一定的基础。他凭着一股勇气,挥舞着铁剑,向那个偷袭沈清秋的黑衣人刺去。黑衣人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突然冲出来,一时没防备,被洛冰河刺中了手臂。

      “找死!”黑衣人怒喝一声,反手一剑向洛冰河刺来。

      沈清秋见状,大惊失色,不顾自己的伤势,飞身挡在洛冰河身前。那一剑,狠狠地刺中了沈清秋的后背。

      “师尊!”洛冰河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沈清秋回过头,看着洛冰河,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冰河,别怕……”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师尊!师尊!”洛冰河扑过去,抱住沈清秋,大声哭喊着。

      那些黑衣人见沈清秋倒下,也没再恋战,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洛冰河和倒下的沈清秋。洛冰河抱着沈清秋,哭得撕心裂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师尊倒下了,他的天,塌了。

      “师尊,你醒醒,你醒醒啊……”洛冰河摇着沈清秋的身体,声音哽咽。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洛冰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冰河,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师尊——!”洛冰河的哭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天空,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这对师徒哭泣。

      洛冰河抱着沈清秋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悲痛和绝望。

      他不知道,没有了师尊,他该怎么活下去。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温暖了他整个童年的人,那个他最敬爱的师尊,永远地离开了他。

      竹舍依旧,竹影深深,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和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的欢声笑语。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身影,和一段永远无法忘却的回忆,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沉淀,化为心底最深的痛。

      洛冰河不知道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直到身体冻得麻木,才缓缓站起身。他小心翼翼地把沈清秋的身体抱起来,走进了房间。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布,轻轻地擦拭着沈清秋身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擦完后,他又找来一件干净的衣服,给沈清秋换上。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沈清秋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他发现,师尊的脸上,带着一丝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师尊,你睡吧,冰河会陪着你的。”洛冰河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就这样守在沈清秋的身边,一天,两天,三天……直到沈清秋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他才意识到,师尊是真的离开了。

      他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地方,亲手为沈清秋挖了一个墓坑。他把沈清秋葬了下去,立了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写着“师尊沈清秋之墓”。

      做完这一切,洛冰河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师尊,冰河会听你的话,好好活下去的。”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了昆仑墟。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要活下去,为了师尊,也为了自己。

      昆仑墟的竹,依旧在生长,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看露水滴落,再也没有人会在月下练剑,再也没有人会在下棋时相视一笑。只剩下无尽的寂静,和一段被泪水浸泡过的回忆,在时光的流逝中,慢慢褪色,却又在心底,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洛冰河的身影,消失在昆仑墟的尽头。他的身后,是他曾经最温暖的家,和他永远失去的师尊。他的前方,是未知的江湖,和一条充满了艰辛和挑战的路。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走下去,因为这是师尊对他的期望。

      雨还在下,冲刷着昆仑墟的一切,仿佛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也抹不去的,比如那份深厚的师徒情谊,比如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沈清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竹影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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