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夫人又在说鬼话》素白歌

83、情字 不过是镜花

　　自踏入上京，住进夏家别院，赵承修兄弟二人的日子，终是摆脱了往日的窘迫。院里日日有锦衣玉食供奉，从不短缺半分，还有手脚利落的侍童婆子悉心侍奉，琐碎杂务半点不用他们操心。

　　赵承修得以卸下生计重担，一心扑在书卷上，安心备考。年幼的赵承驰也日日跟着临摹练字，只盼着春日回暖，能寻一处妥当的学堂，好好读书。

　　窗外雪絮纷飞，簌簌落在窗棂上，积起薄薄一层银白，将庭院衬得越发清幽。反观书房内，却暖意融融，炭火在炉中静静燃烧，暖意漫开，裹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满架的典籍整齐排列，从经史子集到往年考题，应有尽有，任赵承修随意翻阅。

　　他端坐案前，一头往日刺目的白发，已被夏令仪所赠的染发膏染得乌黑柔顺，衬得原本昳丽的眉眼多了几分的温润。

　　赵承修握着狼毫笔，墨汁饱满，落笔沉稳，正凝神临摹着往年的科举考题，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夏姑娘与他兄弟二人无亲无故，却处处出手相助，救了他的性命，给了他疗伤灵药，现在还给了他们安身之所，解他们燃眉之急，这份恩情，赵承修记在心底，无以为报。

　　他唯有拼尽全力，好好读书，博取一个功名，将来方能有能力，稍稍回报她的厚待。

　　“哥！”清脆的声音伴着推门声传来，赵承驰揣着一包东西，兴冲冲地走了进来。他刚从外面回来，肩头与发梢还沾着细碎的雪沫，进门便随意抖了抖身子，雪沫簌簌落在地上，转瞬便被炉中的暖意烘化。

　　“我在街上买了点心，还热乎着呢，你快尝尝。”他献宝似的凑到案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外层的油纸包，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漫开来，是刚出炉的鲜肉胡饼，外皮金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赵承修停下笔，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拿起一块胡饼，咬下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温热的香气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久坐的寒凉。

　　他眉眼柔和了几分，“嗯，挺好吃的。”

　　他看了下赵承驰微红的脸颊，抬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脸颊带着凉意，“天这么冷，雪又大，怎么又出去乱跑？仔细冻着。”

　　赵承驰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就转悠了一趟，没跑远。”

　　他今日在书房里看了半日书，实在坐不住，又想着□□日苦读，便悄悄出去，买了些哥哥爱吃的胡饼。如今住在这里，不用做饭，不用操劳家务，日日除了读书便是闲坐，倒也显得有些清闲。

　　赵承修看着他脸上的雀跃，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多说，来了这里，四下也没有适龄的玩伴，拘着他也是徒劳，自己这些日子也确实有些忽略他了。

　　赵承修放松下来，靠着椅背，“那可有什么新鲜事？说给哥听听。”

　　“有有有！”赵承驰有些兴奋的搬了凳子在他旁边坐下，“听说，年底的祭祀就要开始了，所有的皇族、大臣都要参加的，国师亲自主持，往年场面可热闹了。”

　　赵承驰滔滔不绝的说着刚才在街上听到的事情，“听说国师住在观星楼，那么高！”赵承驰比划了一下高度，“高得伸手就可以摘到星星。”

　　赵承修笑着听他诉说，不时附和几句，年终的祭祀对于上京城来说，确实是大事，不过平民百姓也无法参加。

　　夜色浸满观星楼，万籁俱寂，唯有檐角铜铃偶被寒风拂动，轻响一声便归于沉寂。

　　玄明道长亲自执壶煮茶，砂铫中茶汤咕嘟轻沸，袅袅茶香漫过案几，他将一盏温热的茶汤推到夏令仪面前，“你今日进宫了？观宫中情形，觉得如何？”

　　夏令仪垂眸浅抿一口茶汤，“欲速则不达，此事需缓缓图之，急不得。”

　　玄明道长轻点头，话锋一转，“对了，年底的祭祀，你可要来观礼？”

　　夏令仪缓缓摇头，“我就不去了。这李氏先祖，可受不起我的礼。”

　　玄明道长并未多劝，以他的揣测，自家这小徒弟本是天外天的仙人，身份尊崇，这人间皇族的先祖，确实不配受她一拜。

　　他轻轻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话道，“也好，这祭祀本就枯燥乏味，从早待到晚，半点趣味也无，不去也罢。”

　　夏令仪闻言，唇角扬起些许的笑意，“我虽不参加观礼，却会过去。若有异动，唤我便是。” 这祭祀之日天地灵气最是充盈，趁此机会攒些灵气，也是再好不过。

　　“好。” 玄明道长欣然应下，沉默片刻，又抬眸看向她，带着几分迟疑的好奇，“我有一件事，倒是想问问你。”

　　“师父但问无妨。” 夏令仪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中晃动的光影上，神色从容。

　　“你…… 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今年四月。” 夏令仪淡淡回了四个字。

　　玄明道长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印证后的了然。四月十六那日，他夜观天象，曾见一道璀璨辉光骤然笼罩四方，澄澈耀眼，却又转瞬即逝，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

　　原来，那竟是自家小徒弟降临人间的异象。

　　“此间人才济济，朝中不乏身负天命之人，有福者聚于朝堂，这大宸天下，便能多几分安宁。” 夏令仪放下茶盏，“只是世间事，向来祸福难料。虽说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但唯有提前掌握先机，阻其祸端，方能有逆改天命的可能。”

　　她说着抬眸看向玄明道长，目光轻轻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与眼角的皱纹上，轻声一叹。纵是他修行多年，道法高深，终究还是凡胎□□，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宿命。

　　而那个时日，已然不远了。

　　“师父，你可有心愿未偿？” 她轻声问道，没有过多的探究，只有一份淡淡的悲悯。

　　这一问，让玄明道长瞬间僵住，指尖猛地收紧，茶盏微微晃动，几滴茶汤溅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愧疚、是悔恨、是怅惘，交织在一起，缠得他喘不过气。

　　扪心自问，可有心愿未偿？

　　有，怎么会没有。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具体的年月，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时的他，也曾年少轻狂，意气风发，也曾懵懂无知，亏欠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几回魂梦里，他还能清晰地看见那个人的模样，看见那双盛满愤怒与哀怨的眼睛，看见那滚烫的鲜血，一点点染红他身上的白袍，触目惊心，永生难忘。

　　“我……” 玄明道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缓缓摇了摇头。

　　阴阳相隔，生死殊途。纵是他如今道法通天，能观星卜运，能消灾解厄，也终究不能让逝者死而复生。

　　他欠下的债，欠下的情，唯有等来生再还。若是来生还能遇见，他定不会再那般年少轻狂，定不会再错过，定要好好偿还这份亏欠。

　　夏令仪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心中藏着难以言说的过往与遗憾，并未再多追问。

　　她缓缓转头，看向琉璃窗外，细雪微洒，落在星图模样的窗棂上，转瞬便被楼内的暖意烘化。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玄明道长缓缓垂下头，鬓边白发垂落，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涩与释然。他这小徒弟，果然是通透得可怕，事事洞明，心有乾坤，他心底那点藏了半生、连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隐秘与遗憾，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她。

　　他怅然的叹息，“世间情字，最难勘破。”

　　夏令仪指尖轻拨茶盏，茶汤泛起细碎涟漪，“情之一字，终究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妄一场。”

　　“纵使爱得深切，痴缠一生，又能如何？待踏上黄泉路，步过奈何桥，饮下那一碗孟婆汤，前尘旧事便尽数忘却，半点痕迹也留不下。”

　　她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细雪，目光平静得带着几分漠然，“便是来生有幸再见，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见面不相识，过往皆成空。”

　　“此生是他与她，来世是另一个他与另一个她，终究，都只是镜中影、水中月，皆是虚妄。”

　　她的声音清浅，似有情若无情，只是红尘之外的旁观者，静静看着世间男女的爱恨痴缠、悲欢离合，而她自己，心如明镜，不染半分尘俗。

　　玄明道长无奈地摇了摇头，满是自嘲与怅惘，“我修了一生的道，勘破了天地玄机，看透了世事无常，却唯独这情字，始终未能参破，终究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夏令仪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就不参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不必强求。有情是道，无情亦是道，爱恨痴缠是修行，淡然超脱亦是修行，道法自然，顺势而为。”

　　玄明道长一怔，随即眸中渐渐泛起清明，似有所悟。

　　是啊，道法自然，万物皆有其道，有些事本就不该强行抗拒，与其执着于参破，不如坦然接受，或许，反而能寻得另一种释然，看见不一样的结局。

　　压在心底半生的郁结，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夏令仪看着他神色舒展，浅浅一笑，话锋一转，“我那里有好酒好菜，今年除夕夜，师父便去我那里吧，我请你喝酒，也算陪师父过个年。”

　　玄明道长眼底瞬间漫开暖意，爽快应下，“好。”

　　这么多年来，每一个除夕夜，他都是独自一人守在观星楼，伴着星图与孤灯，清冷孤寂。如今有了这个亦徒亦友的弟子，这个除夕夜，好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