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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绿牡丹 再见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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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沉冤终得昭雪,朱漆大门重焕荣光,侯府威仪丝毫不减往日。
吕如虹依旧是府中说一不二的老夫人,杜文竹与柳寄真这对妯娌,经了那这半年多的牢狱流离、共渡难关,从前些许微妙的隔阂尽数消散,反倒亲如姐妹。
霍家家产尽数归还,府中仆从依旧恭敬,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未曾缺过半分。
回望那半年多的颠沛苦楚,恍如一场荒唐旧梦,醒来时,侯府依旧是那个侯府,只是人心深处,总似缺了一块,空落落的,说不出哪里不对。
霍子书回府时,已经是傍晚,细碎的雪沫还沾在他的衣摆上。他未先回自己的院落,径直往北院去,那是吕如虹的住处,也是他每次归府,必先问安之地。
北院暖阁内,银丝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地裹着整个屋子,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吕如虹临窗而坐,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手中拈着细针,正专注地绣着一件袄子。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云缎,上面绣着盛放的绿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针脚细密得如同春雨织丝,可见用了十足的心思。
只是这袄子的尺寸,实在古怪得很。比杜文竹的身形略瘦,比二嫂柳寄真的又偏长,府中唯一的姑娘霍萋萋,素来不喜绿牡丹,更不会穿这般样式。
吕如虹自己也想了无数次,究竟是为谁绣的,可脑海中一片茫然,唯有心底那股莫名的执念,催着她一针一线,务必绣好。
“老夫人,三郎君回来了。”侍女近前来,禀告了一声。
霍子书已掀帘而入。他解下肩头沾着雪的玄色斗篷,递与身旁侍女,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吕如虹行了一礼,“娘,我回来了。”
吕如虹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放下针线,吩咐侍女,“快,给三郎端一碗热姜汤来,这天儿冷得刺骨,他穿得也太单薄了。”
她望着自家三郎,丰神俊朗,气度依旧,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藏得极深,却逃不过她这个做母亲的眼睛。
吕如虹心底暗暗叹息,刘家因构陷霍家,早已被判满门流放,那位原本与三郎有婚约的刘家姑娘,早已另嫁他人,虽未被牵连,往后的日子想来也不会顺遂。
至于当初替嫁入门的那位夏氏,早已在天牢中病逝,薄命得很。等这阵风波彻底平息,她总要好好给三郎择一门亲事,寻一位温婉端庄、知书达理的姑娘,能陪他一辈子。
可霍子书的目光,却越过她,轻轻落在了桌案上那件未完工的绿牡丹袄子上。他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中的涩意,“娘,针线活最伤眼睛,这般冷天,您还是别绣了。”
绣得再精致,再用心,如今那个人,大抵是不会收了。
“闲来无事,不打紧的。” 吕如虹指尖轻轻抚过绣好的绿牡丹花瓣,带着几分茫然的怅然,“总觉得,该把它绣完。这绿牡丹清贵得很,自有风骨,也不知,是怎样的姑娘,才配得上穿它。”
她说着,抬眸看向霍子书,目光灼灼,直直撞进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愁绪里,“三郎,你是不是知道,这衣裳,是给谁绣的?”
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哪里处处不对劲。
似乎院里的廊下应该要有一张摇椅,摇椅上坐着悠闲自在的人;似乎吃饭时,三郎的身边还空了一个位置,甚至看到霍萋萋腰间的青苒剑,也会莫名愣神。
可细想之下,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仿佛那空缺的一切,本就该如此。可冥冥之中,她又清楚地知道,少了的,是一件极重要的事,一个极重要的人。
霍子书沉默了许久,暖阁内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他缓缓开口,“缘分已尽,惊鸿归去。”
他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也没有细说过往的种种。他知道,即便说了,母亲也只会转眼就忘,那人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若非她,便没有今日的霍家,也没有这侯府的重光。” 霍子书抬眸,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怅惘,“娘,儿子此生,只会有她这一位妻子,再无旁人。”
吕如虹心头猛地一震,果然她忘记的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原来是忘记了一个人,是三郎的妻子夏氏。她皱紧了双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位夏氏的容貌,似蒙着一层雾,怎么也拨不开。
吕如虹心头狠狠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脑海中那层厚厚的雾,仿佛被这一句话撕开了一道缝隙,模糊的碎片涌了上来。她忘记的是夏氏,三郎的妻子,那个替嫁入门的姑娘。
她明明该记得的,可无论怎么回想,都记不清她的容貌,记不清她的声音,甚至记不清她的身形,只余下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心疼。
看三郎的样子,分别是对这位夏氏用情至深,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定是真心,但天牢是分女牢、男牢关押,两人并无接触的机会,所以夏氏绝非是在天牢病逝的,而是跟着他们一起被流放到代州的,那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忘记了?
吕如虹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试探着开口,“萋萋腰间那柄青苒剑,我记得,不是府里的物件,是……”
霍子书点头,“是她送的。”
吕如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阵阵发紧,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夏氏,曾陪着他们熬过最黑暗的日子,陪着他们坐牢,陪着他们颠沛,给过他们温暖,护过他们周全。可到最后,他们所有人,都将她彻底遗忘,仿佛她从未在这侯府里出现过。
这般能抹去所有人记忆的手段,绝非人力可为。
她抬起头,望着霍子书,“三郎,告诉娘,她是个怎样的人?”
霍子书闭上双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夏令仪的模样。无论是红裳还是素衣,她总是清绝出尘,眉眼间是拒人千里的冰霜,眼底却藏着不轻易示人的慈悲。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心怀慈悲,冷若冰霜。”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底,“她很好,好到…… 儿子配不上。”
夏令仪啊。
你能抹去所有人的记忆,能抹去你存在过的痕迹,可你不知道,有些情感,早已刻入骨髓,藏进心底最深处,任凭时光冲刷,任凭法术掩盖,都绝不会被抹去。
吕如虹望着桌案上的绿牡丹袄子,忽然就懂了。
懂了自己为何执着于绣好这件衣裳,懂了府里为何处处不对劲,懂了三郎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愁绪。
原来,是少了一个人。
一个配得上这清贵绿牡丹,配得上三郎深情的人。
“那我们…… 日后,还能见到她吗?” 吕如虹轻声问,眼底带着几分期盼,几分茫然。
霍子书睁开眼,眸中一片空茫,“也许吧。”
只是再见之时,已是路人,不相识,不相认,更不相扰。
就像是那日客栈里的相见,不过是萍水相逢,匆匆一会。
他勉强敛了心神,给吕如虹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暖阁。脚步虚浮,失魂落魄,背影在暖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
暖阁内,吕如虹重新拈起针线,目光落在那盛放的绿牡丹上,若有朝一日,真能再见她,这件衣裳,总要亲手送到她手上。
也算,弥补他们所有人,无意间欠下的亏欠。
霍家的一切,夏令仪自是不知,此时她已回了夏宅,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软垫的暖榻上,指尖捏着一根系着莹白绒球与小巧银铃的木棒,慢悠悠地晃着。
榻前,琥珀正欢实地蹦跳着,毛茸茸的身子追着绒球跑,银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漫满暖阁,倒给这清冷的宅院添了几分鲜活气。
叶逊轻步上前,垂首立在榻边,“姑娘,何姑娘已经离开了。您为她重塑的傀儡之身已然妥当,何容这个身份,也已寻得合适的鬼魂代为接手,万无一失。”
他说得清晰,何安容本就只是随夏令仪来京都一趟,从无久留夏宅之意。
夏令仪亲手为她做了新的傀儡身躯,让她能自在去走自己的路,而“何容”这个留在京都的幌子,自有其他孤魂代为维系。
夏令仪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的木棒,琥珀顺势扑过来,爪子轻轻扒拉着绒球,她淡淡应了声,“好。”
她心中清楚,何安容自有自己的盘算与归途。那复仇之路,是何安容自己的选择,她不会拦,至少此刻不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她虽能渡人,却不会强行干预。
她指尖轻轻一抬,木棒停下,琥珀也乖乖蹲在榻前,歪着头看她。
夏令仪抬眸,看向叶逊,“赵郎君那边,情形如何?”
叶逊回道,“一切安好,姑娘送给他的染发膏,他很是喜欢。”
夏令仪点了点头,赵承修性子骄傲,最是不能接受自己满头白发,她就给他一个遮掩的法子。这般一来,他既能摆脱白发带来的困扰,或许在仕途上也能少些阻碍、走得更顺。届时,即便日后遇上年若瑛,得了那几分无关痛痒的关切,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什么牵绊了。
“继续盯紧他那边,莫要出岔子。”夏令仪顿了顿,话锋一转,抬眸看向叶逊,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洞察,“另外,我记得,你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叶逊垂着的眼眸猛地一颤,神色间闪过几分错愕与茫然,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点头,“是、是这里吗?只是往事如烟,红尘似梦,那些日子,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已入冥府做了二十年鬼奴,前尘旧事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那些悲欢离合、爱恨嗔痴,竟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他都快要记不清自己当年的模样,记不清那些曾牵挂的人与事了。
夏令仪看着他眼底的恍惚,“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叶逊沉默了片刻,带着几分迟疑,又藏着几分无奈,“人死如灯灭,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放不下又能如何?阴阳相隔,生死殊途,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凡人,不过是一缕孤魂,一个供冥府差遣的鬼奴。那些过往的牵挂与遗憾,纵是刻骨铭心,也只能压在心底,再无回响。
夏令仪没有再多问,轻轻点了点头。
放下与否,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那般简单,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她向来不爱多管闲事,他人的尘缘旧梦,缘分到来时,自有归处。